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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人间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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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馆只开放一周,这座城市里许多土生土长的人,都或多或少从家里老人和当地流传的民间故事里知道一些当年伏家的盛景,所以今天有许多市民来凑热闹。
谢彬的车从特殊通道进入,早就有安排好的接待人员在等他。
看到车上连续下来三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又下来一位漂亮有气质的夫人,接待人员愣了片刻,准备好的欢迎词都忘了说。等到黎柔牵起黎璃和菲儿,谢彬牵起羽飞,他回过神,只能言简意赅的道:“请。”上前引路。
接待员一路领着谢彬黎柔一行走到大堂,九点多,活动还未开始。
这个大堂大到空旷,但是灯火通明,做装饰的隔断、瓷器很是古色古香,厅中纱幔半透,中心为舞台,上方放置摆作方阵的圆凳,环绕舞台为观众席,用于孩子们的父母与一些游客观礼。
然而这些均没有左右两面高墙上镂画的一龙一凤醒目,凤是白凤,展翅冲天,眼目凌厉,龙为白龙,通体遒曲,利爪森森。
这一龙一凤通身威严,遥遥相对,似有无数牵绊在其间。举凡进入大堂的人,没有不被它们吸引的,全都仰头仔细打量,细看之下可见龙凤之上每一片小区域都花纹繁密生动,更加啧啧称赞。
“只是看看都会油然而生一股壮志豪情。”谢彬评价。
黎璃也仰着他的小脑袋在看,小朋友对龙与凤悉知毫厘,墙上的画刻经过数年细细雕琢,笔触之中就带神采,创作的人显然带着虔诚。但是这两幅作品完成在近年,龙凤形制却偏古早,伏家应该收藏有年代久远的龙凤图卷。
进入大厅的媒体摄像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将镜头聚焦在这两面墙上,许多来的较早,带着相机的父母也都对着龙凤进行了拍摄。
古代成年的笄礼和冠礼其实程序颇多,也比较严肃,全套走下来对于今天的群体活动是不现实的,所以成人礼的礼节经过简化。
市里带头倡议促成盛会的是位德高望重的馆长,他一席开场白有深厚的国学奠基,整个讲话被芳华馆各处设立的大屏实时转播,许许多多原本只是在乱逛凑热闹的人都听着听着停下脚步,驻足看着,感性一些的热泪盈眶。
讲话只有短短十数分钟,之后镜头便转至芳华馆大门,等候的领导们也干脆利落的揭下蒙在牌匾上的红绸。
三个分馆第一批学生的成年礼开始。数百名穿着汉服的女孩子按序找到自己的位置,青葱的少女,亭亭玉立,在明亮又有些迷蒙的灯光下,每一位都有着自己的美丽。
很快正宾与有司入场,在礼官的主持下,夫人们游刃有余的与小姑娘行礼,为她们梳发,盘起发髻,簪上发簪,短发的姑娘则改为带上发箍。
菲儿双手托腮看着舞台上有些庄严的仪式,赞叹姐姐们都好漂亮,一边疑问开口:“妈妈,那么多阿姨是哪里来的,她们好会打扮人哦?”
这个黎柔还真知道,她回答:“伏家发函邀请了市里许多退休老教师和博物馆等场馆的老师,进行了大概一周的培训。”
难怪台上的阿姨、奶奶都看起来和善又有气质,菲儿了悟点头。
女孩子们的成人礼结束后,换上一批男生,人靠衣裳,穿着汉服的他们看去比校服的时候更加器宇轩昂。
后来,一个小时左右,羽飞已经不自觉的左摇右摆坐不住了。黎璃仍在注意墙上的凤凰,说起来他并未见过小外公的本体,但外公们和舅舅喜欢拿起山海图卷给他讲故事,山海图卷是为上古流传下的活卷,其上苍龙火凤一应神、瑞、凶兽威风凛凛,面前这只白凤有大荒三分气蕴。
小朋友出神间,距此地不远处,忽然一股火气冲天而起,飘弥至芳华馆,黎璃被火气一冲,回过神来,下意识环顾四周,然后低下小脑袋确认:是燧明木中火,人界有燧木出世……
他思索的片刻,火气已经向着更远处扩散而去。
然后,黎璃便抬头见到了祝睌叔叔站在距离主席台最近的通道口向这里招手。
小朋友拉拉黎柔姐姐的袖子的,黎柔顺着黎璃的指引看到祝睌,黎璃小声告诉她:“是祝睌叔叔。”
黎柔明白过来,很快和谢彬带着孩子们随祝睌走出大堂,离别芳华馆。
芳华馆到琴堂路途遥远,需要汽车代步,一路谢彬与祝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黎璃被羽飞缠着说话。直至经过一片林区,羽飞没觉得有什么,黎璃却停止了交谈,专心的看向窗外。
“怎么了吗?”羽飞好奇的问,也跟着看向窗外,依旧没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情。
于是黎璃手指不时戳到车窗上,指给他看:“你看那里和那里,有些树只剩下木桩了,这里的树长短粗细也不一样。”
羽飞顺着黎璃的话语去看,发现真是这样,他如同发现新大陆,兴奋的附和:“真的哎,这一棵那么高大应该很多很多岁了,这一棵却像新栽的,矮矮的。”
“为什么会这样呀?”羽飞被激起兴趣,小朋友印象中,同一种树的树林一般树的大小高矮差不多。
“这些都是桐木。”黎璃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头回答羽飞,但是这句话在羽飞听来有些答非所问,他满脸问号。
祝睌却忽然插进话来,告诉羽飞:“小朋友,伏家是制琴世家,传承千年,每一位伏家子孙出生的时候,会载下一颗桐木,如果他长成之后继承了家族技艺,就可以伐下属于自己一支先人的桐木,制成古琴传世。如果没有学会制琴或少年早离,他的树就会长长久久的生长下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颗树,好好玩。”羽飞听了,越过黎璃趴在车窗上看向外面,孩子式的感叹。
小孩子对独属的东西总会很感兴趣,祝睌闻言笑了,倒是黎璃被羽飞挤的仰在座位上,手还牢牢抓着他的衣服,怕他掉下座位,这个孩子面上表情很平淡,并不对于属于一人的东西物喜己悲。
祝先生对他越发心生喜爱。
菲儿听了对话,窝在妈妈怀里好奇的问道:“是紫薇格格弹的琴吗?”
“对。”祝睌对小姑娘点点头。
随着车子前行,燧木火气愈来愈烈,黎璃心中猜测,大概此次要斫制的琴,琴身是块被封存了很久很久的燧木。
车子停下时,面前这座院墙并不很高的庭院里没有人出来迎接,三位大人带着三个孩子走进院门,转过静悄悄的回廊,走入天井,这座庭院是建在南方楼台中的北方建筑。
天井的四方廊下摆放许多座椅,已有一些人坐在其中,见又来了一队人,坐于东方的伏家主人起身对他们浅浅躬身行了一礼,以手掌引导,示意他们随便落坐。未有只言片语,却让人觉着礼数恭严。
这四方的天地连一丝窃窃私语都没有,菲儿与羽飞下意识闭紧嘴巴,也被感染的一句话不敢说。
黎璃略微好奇的扫视过四周,步履无声却行动力极强,快速挑选了一个位子爬上去坐好,而后目视前方,静静等候。祝睌跟着落座在他身边。
黎柔看小璃身边有人照顾,孩子似乎又很有主意,想起风先生大家之名,觉得小璃被他教导的,这方面懂得应该比自己多,就在他们身边挑了位置安顿下自己一家四口。
伏家主人因黎璃的动作,对他添了三分注意。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五花八门各有来头,将廊下坐满,大家都默契的选择不语。
过了两刻,东方堂内大门敞开,两位穿着简单青布衣的中年手中捧着一个匣子,步履平稳走入天井,踏上庭中石台,盘腿坐下。
他们身后,相似穿着的伏家子弟鱼贯随入,走入天井,围绕石台就地盘腿坐下,手放膝上,之后便纹丝不动。
祝睌有些惊讶的转头看向黎璃,小朋友选的位置前方正对两位师傅,视线毫无遮挡,可以将二位举动看的一清二楚。然而这里并不是正位,位属东南,两旁立柱上分挂着乙、丙的牌子。
黎璃未被祝睌打扰注意力,仍旧津津有味欣赏前方的仪式。
立在四方廊角下,原本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几位伏家子弟悄悄走上前,点燃预先在院角放置好的线香,斫琴要开始了。
此时观礼的大多数人才明白,不会再出现想象中派头隆重的大师,两位青衣静默的中年人就是今日的主角。
伏家两位大师敛眉肃目,面目平淡冲和,二人对坐躬身行礼,而后安稳果决的抬手打开了木匣盖子,取出匣中琴胚,盖回盖子后,将它放置在匣上。
这具琴胚大漆都已涂完干透,如若还有什么步骤未完成,可能便是上弦了。
难道今日只是走个形式?
然而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师傅打开木匣二层,拿出钢木锤凿,开始在琴面勾画,抽象简约的枝叶与停栖之上的长尾鸟雀一气呵成,渐渐还勾勒出一个手中执火的古人身影,描画完毕后,二人拿出刻刀,沿着画中线条开始细刻。
在漆面干过后刻画花纹,前来观礼的制琴大师们纷纷皱起眉头,觉得二人简直不知所谓。
细刻完毕,琴胚翻过面来,背面平滑完好,竟没有凿孔。随着不急不缓的斧斫,师父打开两方长之孔,然而随着空洞凿出,观礼众人终于发觉不对,这具琴胚腹内只有些微天生的中空,根本还没有加工出腹槽。
也就是说,这具琴胚原本就是一块原木,只是上了漆罢了。
没有腹槽,谈何发声,伏家今天难道只是想要哗众取宠吗?观礼人中的制琴师已有人将手放上座椅把手,抓握的手背泛白,想要站起拂袖而去。
好在,他们还是有些稍安勿躁的定力的。
“笃”“笃”“笃”
两位师傅不紧不慢的敲打动作和着韵律,伴着线香燃烧过半,琴身开始有些异样。目力好的,惊讶的再三仔细观看,终于确认凿出的音孔里冒出了白烟。
敲打动作还在继续,直至落下最后一锤,师傅放下工具,将抽屉阖上。此过程中白烟越来越浓密,在推回抽屉的一刹那,“噗”的一声,两簇火焰自音孔中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