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人间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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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不再动，只静默静坐。
伏家主人自仪式开始便站如松柏，此刻开始掷地有声的诵读：
“古者燧人，钻木以火；贤首伏羲，斫木为琴；幽幽苍史，簇簇笔尖。
采石女娲，寻演历法；织丝嫘祖，蔽缕桑麻；谓我始祖，光耀华夏。
奔来河图，骏马东去；出水洛书，神龟潜底；掩卷帛绢，八卦归一。
……”
随之，静坐的伏家小辈也开始跟着背诵，一时间整座院子的角角落落与院子上方的天空，朗朗诗声不绝回旋。
火焰烧着，红芒跳跃，漆彩映着火光瑰美幽丽，琴身似乎成了祭奠天地的礼器。
眼前这已然非常震撼的一幕，在黎璃感官中又是不同的，他方位东南，五行属木生火，如今燧木中的火气正在燃尽，木身外涂的大漆混着瓦灰与鹿角霜，五行金气即将锋芒毕露。
小朋友仰头望天，原本高阔的天空果然已在不觉间昏沉下来，五行联动牵动水汽渐起，微风开始穿行在这方天地。
身在其中的观礼人们知觉不出渐来的空气微凉与天光微暗，只是不由觉得眼中火光更亮，又被热气引的心生向往，神魂都摄在其中。
当然，虽说到此真是一场心上的盛宴，火光不绝，人们亦隐隐可惜，难道这具琴胚今天要在化日之下烧成灰烬。
黎璃是少数眉宇间没有流露担忧的人之一，放开的灵明笼罩之下，偌大伏家的方方寸寸此刻尽收他眼底。
伏家傍湖而建，地下也有暗渠，许多大建筑如芳华馆的龙凤刻壁其实都为双层，内有水墙，这几日水循环开着，这片土地的湿度一直在增加。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缺，细雨自然如约飘洒而下，当廊风可以吹动发衣，夹带雨丝扑到观众面上，所有人怀着敬畏，静待火焰在对抗中渐渐熄灭，整具琴胚外表无一处损伤。
“西起长留，东浮瀛洲；北聚白沙，南列青丘；陆外荒原，海内墟守。
西羌犬戎，伯虑俚僚；传圣西周，华夏少昊；古国源土，仙民相交。
……”
诵读依旧长长久久的继续，师傅们动手清理琴腔中的灰烬，有经验的制琴师纷纷克制自己不要叹服出声，只因他们判断出刚刚的火烧的恰到好处。
果不其然师傅们动手敲击琴身，声响如同钟鸣，却又幽幽不绝，尾音空蒙，已然可以断定是把好琴。
之后加装岳山、琴弦等配件，那便是做起来行云流水的小事，师傅信手调音，乐音配着自瓦上滴落水涧的雨珠砸出的声响，即便惊鸿一瞥，外行也知道这具琴当配大师传世。
真是巧夺天工，观众心中赞叹，面面相觑。
制琴完成，两位师傅奉琴起身，围坐的伏家子弟亦立即站立起来，排列作两排。
师傅们步下台阶，自他们中穿行，每走一步，路过两人，那两位伏氏的年轻人便退后一步，如竹站定，口中依次高呼：“正身”、“持德”、“向学”、“跨苦”……
如是种种，直至两位师傅走至伏家主人面前，主人肃道：“守仁。”而后恢复温和面目，躬身对两位师傅半礼，道：“二位辛苦了。”
这过程中，不知是谁先站起，总之此刻廊下的观众也都立着，以表心中对伏家家风的敬意。
人们触动于师傅们与伏家子弟的发衣早已湿透，水滴不绝滴下，却无人在意。
更因为积年传承的伏家，展现的并非高贵疏离，而是踏实的匠人谦和，数千年至今，他们的制琴之心从未变过。
这个仪式，不繁琐，不规束，然而却让人受到洗礼。
黎璃站在人群的前排，看到天地间五行八卦之气循环不绝，无形之风携着无形的金光极速蹿跃，最终归于空中，浮作一个“礼”字。
小朋友好奇的仰头望着空中这一景象，直至他腕上的元珠里，飘出一朵粉色的花，花瓣张开将“礼”包裹住，又合拢飘回黎璃腕上，没入元珠。
小朋友微微鼓起小脸思索，才想起，花儿是外公不知混在哪一堆东西里塞进元珠的，但这么莫名的事情，虽说身边的人族看不到，依旧是第一回。
“怎么回事呢？”小朋友隔衣转着手链，低头思索。
黎璃放空的太久，回过神来，已经坐到回芳华馆的车上，错过了伏家主人后续的话语及众人翘首以盼古琴归属的热闹。好在，菲儿和羽飞第一次见那样的场面，有些被震慑住，亦比较沉默，所以并不显眼。
当然，三分注意始终放在黎璃身上的祝睌，知道小朋友对于今日的仪式从规则到内核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握与淡然，只是后来不知道被什么吸引，神色恍恍惚惚。
“妈妈，那个琴的声音真好听。”菲儿腻在妈妈怀里，说着悄悄话，但是在车内小小的空间里，自然被所有人都听到了。
黎柔抱着女儿，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是呀，不世出的绝品。”
“我想学琴。”菲儿肯定的提起。
“可是你已经学了小提琴，再学一门乐器会很辛苦的。”
“我会坚持的。”小姑娘决心很坚定。
女儿的眼中都是向往，黎柔看着她笑了，答应：“好的，回去给你联系老师，如果菲儿可以坚持半年，妈妈去拜访伏家的琴师，求一具古琴。”
“嗯。”菲儿满心欢喜，用力点头。
羽飞对音乐不感兴趣，见黎璃回神了，眼神亮亮的，他立即挨过去讨论：“小璃，木头就这么着火了，好神奇，那两个伯伯会魔法吗？”
黎璃未言先笑，眉目弯弯，摇摇头，告诉他：“就是钻木取火呀，两个伯伯凿洞的工具也是木制的，他们动作用力，频率快，干木头就着火了。”说着他还搓搓手，做了个钻木取火的手势。
“怎么没烧到外面呢？”羽飞不解。
“琴身外面涂的漆里加了防火材料。”黎璃继续解惑，简直无所不晓，偏偏他说的都是对的，并没有胡诌。
“原来是这样。”羽飞表示明白，然后第一次生出对同龄人的崇拜，感叹：“小璃，怎么你都知道呀。”
黎璃一脸稀松平常，一点儿也不神秘的告知羽飞：“姑姑那里有书专门记载伏家，我看过的。”
“你看过就记住了？”羽飞疑问，然后看到黎璃对自己点头，最烦背书的小朋友觉得受到了打击。
羽飞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车里的大人，谢彬摇摇头，安慰自己好在对这孩子的期待不是成为文化大师，聪明活泼就好。
羽飞很快收住，转而好奇：“那书里还写了什么好玩的事吗？”
黎璃讲故事很好听的，反正路上无聊，能讲一段就好了。
黎璃想了想，开始道来：“有巢氏时期，有一位年轻人，向着一个方向不停的行走，终于漫游到日月所照以外的地方，这里没有四季，只有一颗叫做燧木的树，盘居万顷，树上停落了许多黑脊白肚鸟，它们用喙啄着树身，每啄一下，都有火花闪现。年轻人看着这一幕，学着用小木枝钻木头，悟出钻木取火的办法。燧木所在的地方叫做燧明之国，这个年轻人被后人称为燧人氏，后来取代有巢氏成为部族酋长。
又过了许多年，出现一位伏羲氏，他教会人们结网、渔猎、养畜，后来大部落联合罢免了燧人氏最后一任大酋长，推举伏羲氏成为首领，伏羲氏观天象制定了历法，画太极推衍出八卦。
相传伏羲也是发明琴的人，伏家家史奉伏羲为始祖，据说他们保存着远古伏羲自燧人氏手中继承的宝物。千年来伏家被人觊觎，数经沉浮，百年前北方故园付之一炬，然而因为神秘漆方的保护，几具名琴完好无损，后来他们举家南迁，在这里落脚生根了。”
这个故事，羽飞与菲儿听的津津有味，等黎璃停下，菲儿先反应过来，说道：“今天两位伯伯在琴面上画的好像就是“钻木取火”的故事。”
“对的，伏家对于被自己祖先取代的先贤，给予崇敬的礼遇。”祝睌赞叹道，虽说他亦出身百年音律世家，这一刻却被真正的大家气蕴折服。
然后，思及自己拐弯抹角的目的，祝睌终于开口诱导黎璃：“小璃你看音乐那么好玩，想不想深入学习一下，叔叔给你介绍很有趣大师当老师好不好。”
此刻车已经开到芳华馆大门，黎璃正觉得有些饿了，看着不远处望不到头的热闹摊点，考虑等下买些什么吃，冷不丁听到祝叔叔这句，他下意识道：“我已经有外公教了呀！”
说完这句，车子停了，三个孩子撒欢似的下车跑去玩，谢彬跟着看顾他们。祝睌被拒绝的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黎柔看先生被不按常理出牌的小朋友弄懵，稍稍解释几句：“小璃系统学习国学比素质教育课程还早，外公音律方面造诣很深，悉心教导他，劳您这么上心。”
没想到祝睌听了反倒放心了，说道：“这样就好，我只是爱才之心，担心你们这种家庭不赞同孩子吃这碗饭，小朋友音乐天赋高，性格也合适，不悉心培养可惜了。”
黎柔闻言，心中感慨小璃真是乖孩子中难得被人处处念着的，她笑着摇头，对祝先生道：“我们家的孩子，至少黎璃没有人会违背他的意愿，去安排些什么。”
食物的香味使人幸福，市井则会驱散孤寂，给人安全感，许许多多汉服或时装的学生们穿行在摊点之间大饱口福。
与菲儿和羽飞分开，黎璃站在糖葫芦车前，手中捏着光秃秃的短麦秆，仰着头专注的看着高高的插在木杆上如硕果的糖葫芦，一看就是在仔细挑选。
卖糖葫芦的叔叔穿着老北京的布褂子，热情的招呼来来去去经过的姑娘和小伙子们，递出一串串各种种类的糖葫芦。
车前的小娃娃简直漂亮的像小金童，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灵动的如同小鹿。
糖葫芦叔叔注意他许久，可是这孩子紧闭着嘴，就是不说话。
黎璃怎么了呢？他正在与黏在牙上的麦芽糖作斗争，糖浆将牙齿粘在一起了，他张不开口说话。
小朋友些微郁闷的低头嚼着嘴里的糖，又过了会儿，“卡吧”一下，牙齿终于分离，他绽开大大的笑颜，开口对糖葫芦叔叔说：“叔叔，我要一串草莓的。”
小朋友说话间，糖葫芦叔叔看到了小米牙上残存的糖渣，顿悟刚刚小小奇怪的原因，叔叔亦不由笑了，对黎璃说道：“好的，叔叔给你挑串大的。”一边转着木杆看了看，从上面取下一串晶莹剔透的草莓糖葫芦递给面前可爱的小童子。
黎璃甜甜的道：“谢谢。”接过糖葫芦，同时把前递过老板。随即专注的看着他的糖葫芦，决定着从哪里下口。
不过，不等他开始品尝手里的美味，肩膀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一个兴奋的声音叫他：“黎璃。”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人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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