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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远古天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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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夏日将至,四载已过,那个少年,依旧姿势落拓的坐在那儿,他的身上仿若没有时间。
他每日少食或不食,既未消瘦亦无浮肿,那片小小的天地,有如他的修行。
守卫每日隔着一道栅栏,站在门口守着,这四载,许多人来过,却鲜少有人可以步入牢房,似乎除了绵臣大人定了他的罪,每位来的人,都丝毫不在意。
犹记得,那年嬴姝姑娘生下一子,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鬼使神差般的,将消息告知被囚禁的少年。
那日守卫如是说:“孩子降生,嬴姝母子均安。”
少年抬眼望他,眼神如此清明沉静,而后唇角微弯,似在表示谢意。
之后,便如同往常,二人在这方天地中,各自安静。
后来,这少年似不会长大,众人才反应过来,他恐怕与司祭相同,有些神异。
那一日,来的似乎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先传来的是骏马嘶吼之声,划破宁静。
少年闭上眼眸,大约因为他在乎,有易族中一切依旧发生在眼前。
三婆婆的茧子又收了一批,趁着闲时,她在用蚕砂为宝宝缝制小枕头;勐塬大哥正抱着午睡醒来的孩子,在园中转着圈哄着,怕他扰到嬴姝休息。
绵卿早在布置,当外城墙上守卫来报时,他吩咐焚烟鸣角,换上藤甲,开门出去。
门外候着的兵士告知他:“信使已派出,共两部愿派兵援手,最晚明日午时可至。”
勐塬院中,两位石勒部落的勇士听到角声出来,对勐塬道:“塬哥,商族到底是来了,族长虽不愿增援,可也盼着你回族,带着孩子与嬴姝与我们一同走吧。”
勐塬坚定的摆首,神色平静:“若是会走,嬴姝早同我走了,何必等到今日?我总要陪着她,无论在哪里。亦不可叫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石勒族人劝不动他,只得遗憾,好在前来谈判的总是思虑深一些,道:“那不若将孩子交予我们带走吧,商族来势汹汹,此战善了不得,若有些不好,好歹留孩子一命。”
勐塬望向怀中的孩子,狄儿又熟睡过去了,他原本有些孱弱,四载精心喂养之下,如今脸颊的肉丰腴了些,可目光却自可睁眼起便炯炯然,看着就机灵欢实。
勐塬望得有些久,可到底松开手臂,将孩子递了出去。
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有易不可久留,石勒族人转身便想离去 ,一道声音唤住他们。
“等等,”嬴姝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她脸色有些苍白,道:“让我再看一眼他。”
勐塬忙上前扶住她,嬴姝对他一笑,而后走近孩子,她抚抚孩子的脸颊、衣领,将他脖颈上挂的青鹞玉佩掖进衣服,轻轻道:“愿子晴安,我的狄儿。”
石勒族人到底走了,夫妻二人默默相依片刻,将千言万语融入静默。而后勐塬穿上藤甲,拿起弓矛,嬴姝收拾出易存的粮食,两人自家门前分别,都未回头。
有易的妇孺都在向几个安置处聚集,嬴姝要去帮徽幽安排。
绵卿站上外城城墙,城外一里是大队的商族人马与河伯部结成的方阵,他又看到了玄影,与玄影背上的相舆,他在副将的位置。由相舆的姿势,绵卿知道,他目光坚定地在看向城墙。
商族统领之人大约便是子微,王亥与玖迴姐姐之子,他终长成人,也有了足够的倚仗,来讨父亲与枉死族人们的血仇了。
商族人手中拿的武器,日光下亮着冷芒,看上去锋利异常,显然并非骨制,绵卿深深皱起眉头。
“绵卿担心什么,我叫有易族人,在骨矛之上都涂了毒,想必有易也不会输得太过难看。”绵臣在一旁不甚在意的说着。
仅片刻之后,他又似晃了下身,再摇头清醒过来时,望向不远处的方阵,很快找人来吩咐:“请几位族老分四路即刻带人启程,前往古易,族中凡未满十五者,全部随迁。”
这比原本要撤退的人多上太多,仿佛有易的溃败就在眼前,要去传令的人愣了下,答道:“是!”便紧闭牙关,转身疾行离去。
后来,他庆幸令传得早,族老听后更是毫无犹疑,即刻带领族人出发,没入山林之中,因为半日后,敌军便包围了整个有易。
绵卿知道正常的大哥回来了,却也只能苦笑,为时已晚。
子微并没有给有易等来援手的机会,正午便下令攻城。
商族部队气势如虹,打马向前时,忽地自飞来峰的方位刮来一阵飓风,风中裹挟细碎的冰碴,可这阵风初形成,便如泄了气一般,消弥于无形,雪粒冰碴还未落地,便在阳光的照射下化于无形。
子微轻蔑一笑:“我商族数代传承,巫者强大无匹,玄鸟早早传来预言“联合河伯部,正午进攻”,接下来,便让我们真刀真枪的来吧。我,子微,商族八代国主,定要有易血债血偿,以慰我父之灵。”
攻城正式开始了。
飞来峰上。
鹞灵消散时,司祭凄厉得喊声自巫庙内传出:“不!”
她体内只余微弱灵息,催动得口中涌出鲜血也无济于事。
此次黑影光明正大现身她面前:“我劝你休要再白费力气,你的机缘得于冰夷,灵息亦来自对他信仰,你当知道,冰夷与河伯部渊源深厚,只要河伯族人在,巫法自熄。有易本就不得天意,还是保存实力吧。”
司祭虚弱得又咳出一口血,神情却依旧不屈,她嗤笑:“不得天意,好一个不得天意,若非你从中做鬼,有易何至于此!天意怎不明察到你这魔物呢?”
黑影似是谈兴不错:“小姑娘,这便是你错了,没有我,绵臣也会那样做,我不过是想借他做些事,没改变任何事。”
司祭却不想与它废话,直接指出:“恐怕不是这样,你可不像会来好心提醒的,是更改了什么,现下又想借我的手吧。”
“聪明,不怪冰夷如此帮你,可现今你难道有其他选择?哈哈哈!”
黑影带着一串扭曲笑声消散,司祭支撑着自己,用余下的微弱灵息开始卜卦。
城墙坚固,可到底被破开一道口子,短兵相接之时,铜刃轻松斩断骨矛,因武器的不敌,有易很快损失惨重,溃不成阵。
骑在马上,挥舞铜枪的商族人,犹如一个个收割性命的鬼差。
然有易的族人们亦没有半分后退,嬴婴记得,他曾经问过奶奶:“若是战败被抓了会怎样?”
奶奶回答他:“那便成了奴,不再是有易人。”
我是要做有易族人的,嬴婴想:即便是死了。
后来,他的鲜血浸染这片土地,尸骨亦埋在这里,与有易岁岁不分离。
当子微知晓父亲被五马分尸,尸身下落不明时,他愤怒的长吼,决绝下令:“一个不留,追击逃走的有易族人,凡见到的,通通杀死。”
交战持续一日一夜,绵臣死于子微剑下,绵卿带领最后十几人退守在麻草原上,他在为离开的族人拖得一线生机。
即便此刻浑身浴血,他站在最前方,藤甲于身,依旧如此俊美,又这么的有担当。
有那么一刻,相舆想过,他想不管不顾地对绵卿喊:师弟,过来吧,这一世与师兄一起,我们寻得一个地方,再不分离。但他们相互太过了解,相舆伴着可见的后半生的悔恨,咽下了这句心中的呐喊。
他坐下,身后的商族人跟着坐下,相舆说:“谢当日师弟放我一条生路,我在这里坐至拂晓。”
绵卿笑了,满月光华将他照耀的那么干净,他轻轻道:“谢谢。”
他的身后,有易最后十几人也相互搀扶着坐下。
当第一缕天光自东方亮起,绵卿与有易族人先站起身。
双方拼杀起来,天色还未全亮,这十几人便全倒下了,无言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