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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忍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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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我喜欢坚忍不拔迎难而上的一切事物
包括削足适履这类愚蠢事件
哈小姐病了。很重的病,具体名称在医学上有个专业名词叫胃癌术后应激性溃疡。面色煞白全然没了三个月前的那股灵巧劲儿,就在三个月前,曾凯鹏的婚礼的前一日,他还见了她。
生命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萎靡,实在令他意外。这虚弱的人由她的哥哥照看着。那个沉默的男人见他如约前来就适时出了门。特意腾出空间给他俩。他与不知名姓的哈小姐俩。
其实大可不必。毕霄站在一个老旧的方桌旁心思涣散的将目光投向天色阴郁的窗外,思考着约贺明打球的事被突如起来的搁置是不是需要早些知会一下比较好。但想想又觉得,正好能趁此机会让她也感受一下等待的滋味,于是作罢。他沉默的一点也不尴尬。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虽然对躺在床上的虚弱女人报以同情,但他的确没什么能做的,没有立场,也没有意愿。
真的不必给他单独与她相处的机会。对毕霄而言,这只是个与他在黑暗中有肢体接触的陌生人而已。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
“你果然很在意她啊。”她很虚弱,气若游丝地,让毕霄有种心惊胆战的危机感,“她就是贺明吧。”不知是在忧惧这人会突然断气,还是在杞人忧天的怕成为犯罪嫌疑人。
然而在听到贺明二字,他突然明白这女人大概不会那么轻易咽气。毕竟心有执念的人在紧要关头总会表现出某种非比寻常的顽强。尽管他不是很清楚,那顽强到底是对他还是对贺明。
那日离开时哈小姐的哥哥向毕霄要求能否多来探望探望她。毕霄望了望有些破旧的农家小院,各色月季开出了秋末最后一季的繁盛后只剩枯败的残瓣,转入休眠期。他于是对面色晦暗又不失忧愁的男人说:“她应该待在医院。”而后头也没回地走掉。
那顽强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贺明都是毫无根由情理不通的,为了什么?爱,还是爱被阻挠的怨愤难以消止,亦或是生命将尽匆匆回首时祈愿人间关怀。然而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露水之交,连朋友都算不上。更不用提及爱。所以何必。所以不必。
可即便心里清楚的很这人同自己并无太大牵连,却又不愿把照片删掉,还连同手机一起锁在那间曾被贺明问及的杂物室,毕霄对此不愿作解。删掉一张照片的确很容易,动动手指头的事。而不愿动手的理由却像一株奥斯汀小苗的根结一样伏地几倍于植株自身,却盘根纠结到让人无从探寻。
手机修车时掉进水洼。这种拙劣的谎言,拙劣之处在于他竟然不愿意把证据销毁掉,不惜重新购置并换上号码也不愿意真正丢掉被他言之凿凿说着,掉进水洼的手机。
如果陪伴落水无声,如果陪伴风过无痕。
冬至日将近,贺明时隔三个半月之久地接到了母上的晚饭邀约——回家吃饺子。因为包了很多所以让霄霄也来的措辞在见到贺明独自一人前来的时候变成了,怎么就你一个人的质问,仿佛她是个不负责任的孩儿他妈,不顾孩子饱暖只知自我满足的无良母亲。
“霄霄很忙的好嘛!也不是谁想见就能约得上的。而且快到年末了,很多项目要出成果。工作总结什么的,大BOSS肯定要带头监督啊。”贺明主动解释。
“这倒也是,我们公司这几天也忙的昏天黑地呢。”申明远一言。
“我今天也是特地赶了好几个报表才能早点回家的。”贺光一语。
“孔老师也说快期末考试了,叫我多想想小数除法,还说要妈妈教我多写几道应用题。”申辰同学也不失时机的添油加醋道。端着他的不锈钢碗,面色凝重似的仰着头,瘪了一下苦大仇深的小嘴叹了口气,像个小老头。末了拿他的木勺子舀了颗饺子送进嘴里。
贺明总觉得这小子又圆乎了。
因为一帮子人都在说事业为重忙者无罪,贺妈也不再扼腕叹息毕霄未能到场,只嘱咐贺明走时多带些,回去煮给他吃就好。贺明嘴上应的从容不迫,心里却略微有些落寞。
事实上,从挪到新别墅去的次日毕霄就突然忙了起来。忙到很难跟他打照面了都,为了方便她出行,他甚至把自己的大众也留给她了,不再与她顺路。贺明今早问他要不要去她家吃饺子也被“最近比较忙,抱歉”的推脱拒绝掉,是正当理由,也不是可以挑刺的情形,冬至日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但贺明总觉得心有不安。
回去时贺妈千叮咛万嘱咐着让她一定要把饺子煮给毕霄吃,贺明连连点头却没底得很,因为她并不觉得毕霄今晚会早回。按照过去三周的情况来看,他周四是不会在天亮前回家的。贺明没有问,彻夜不归的原因是什么,突然疏离的原因又是什么。
贺明停好车拎了一大盒包好的饺子进屋。一种昨日重现的莫名熟悉感让她进屋之后愣了好几秒都回不了神,然后她惊觉,几个月前她也是这样心情复杂的拿着妈妈包的饺子去毕霄家的啊。虽然已经换了一间屋子,那辆车子也被她用了一段时间,甚至关于毕霄其人也不是可望不可及的了。但充斥在心底的无力感还是让贺明觉得发慌。
好像这么长时间,他们也并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那些他所给细微的感动,在能否独占他的强劲勇气面前,总也显得微不足道。她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怎样才能触发呢,怎样才能真的令他明白呢,怎样才能使他自己袒露许多的不被她所熟知的他的过往呢?
她就是不放心。关于自己交付所有后的未来。这感觉就像进了一个莫大的幻觉却保有了不必要的残存理性,没能力撤退也没勇气向前。只能固步自封维持现状。所以她无法回应妈妈问道的什么时候结婚的事由,只说慢慢来。
而她也知道根本慢不得,她感知什么巨大的变故正在迫近,需要她迅速回应,但她只晓得慢慢来,只敢于慢慢来。
所以她慢慢平息呼吸后,又慢慢走到冰箱前将那盒饺子放到冷藏屉里,此刻她恨透了自作聪明的感应灯,从刚刚一进门就自行亮起的灯光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局促感。她于是快速阖上冰箱门,出了厨房,穿过客厅爬楼梯上二楼,她想到,假如毕霄真的是在有意回避她的话,自己这样鸠占鹊巢未免太恬不知耻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已经上到曾经摔了重重一跤的二楼楼梯口处,她经过的地方已经重新没入黑暗了。贺明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转身回望,忽然想到高中时曾偷偷摸摸自已一个人在东楼梯慢悠悠晃荡的情形,为了偶遇许亚升,真是有些可耻了。既想着会不会有喜从天降的事发生,又不愿为这天降之事担负丝毫风险。真是可耻。
正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啊,明明察觉到毕霄的异样却依旧不闻不问,生怕问了就会担责似的。
“站在这儿做什么?”
身后却猝然传出毕霄温吞的询问声,让她忽然有种虚实难分的困顿。
他的眸色在灯光下呈墨色,金属边框的眼镜会有很细微的柔柔反光,五个月多前第一次见时他也是戴着那副眼镜的明睿风雅,完全没有日后这些或谦逊或冷峻的刻板印象。当时,仿佛很远的当时,他只是个老师。她可以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莫不是夜神月本月的人。他的习惯性的微笑,其实可以变得更会心的,可以在他奶奶面前笑得像个孩子,也曾对她展露过类似尴尬的、无语的、开怀的、放肆的、不言而喻的,许多种微笑。据贺明所知的,他能随便修改网吧端口,怼起找她麻烦的女人也能得心应手,刷碗也毫不埋怨,甚至于他最终不仅买了那张床还另买了一张电动按摩椅一起送去了贺明新家,以她的名义,如果不是今晚妈妈提起她可能依旧不知道这回事。加上前几天意外得知,自己之所以调职是因为她们的周总受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胁迫,她于是后知后觉的明白,只有可能是他在暗中调解。
何德何能啊,她区区贺明。
“我妈刚还问呢,说霄霄怎么没来,我跟她说你可忙了。这老阿姨明显有些小失望不过还是嘱咐我给你煮饺子吃,说什么天涯共此时不知道想表达什么。话说啊——”她突然停顿一下,调整站姿斜斜往身旁的护栏上靠着,“我妈可是一直以来对你印象好着着呢。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她就认出你是毕霄了。还跟我讲你在高三誓师大会上发言的样子有架势的不得了,当时很多家长都说你将来一定成器。”贺明想到她妈眉飞色舞的表达着对未来女婿的喜睐,活像个即将腾起的窜天猴了。
对方只是很平静的听着她说,仿佛知道她不只是要跟他扯家常,毕霄从容静立,等待下文。
“然后,你说你是申辰的数学老师。不只我妈,连我都惊了不小的一讶。然而,即便在那个前提下她也仍然觉得我配不上你。真真是来自亲妈的蔑视啊。不过——,我倒是觉得以我当时的考量,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发展对象哦。因为——,至少压力没那么大吧。”说到这里,贺明拿食指蹭了蹭鼻头,“那什么,对方条件太好的话,我会觉得自己技不如人消极应对的。”
毕霄适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也表示她能继续说了。
对方却很不合时宜的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唉,谁曾想——”像是遇到什么难解的重担一样,神色也是故作深沉的先是瘪瘪嘴,而后对着听她讲话的人跳脱一笑。
“我高一听课还是相当认真的,后来遇到一个跟自己频率对不上的英语老师。上课节奏就完全乱了。好吧,这纯属狡辩,不过呢,高一下包括大部分的高二我都是玩儿第一,兴致起了学一下。反正,就跟你们以为的那样,文科无非就是读读背背的简单玩意儿。但即便简单,我的成绩也仍然很差,说起来我唯一比较庆幸的是一直没落下数学。可能知道自己数学是真差,不过为什么要严正以待的学数学呢,高考又不是只考数学,况且越差学起来不更困难么?”单纯的自我反问,很显然说话的人自己也没有头绪,于是自我鄙夷的翻了翻白眼然后接着说:“然后,有一天。具体是哪天已经无从追忆了。反正就是高二下学期中旬的某一天,不想上晚自习所以打算跟班主任请假,教师办公室不是一直在你们重点班那层好方便你们问问题嘛”,‘你们’二字她特地重读,“就看到晚饭时间的理科重点班,竟然有个学生在讲台上讲题。”她的神情有些夸张,仿佛那场景历历在目似的。
他记得。那是四月末的时候,化学老师词不达意的解释怎么也说不清练习册里那题是怎么从加成反应转化成加聚反应的,很多人都觉得老师配平的式子是对着答案倒逼出来了,过程根本没有讲清楚。于是有喜好刨根问底的同学找到了并不对此问题有任何困惑的毕霄讨教。在与人为善的给他们分别讲解了五人次之后,他为了自己的口舌考虑,直接上讲台讲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果然是腹有方程式气自华啊。那个男生行云流水讲讲写写大概几分钟光景,声音很好听,高高瘦瘦的,撑着黑板边棱,讲的很细很透彻。放下粉笔的样子也是妥帖又从容。真是让人惭愧啊。正那么感慨着,我就跟迎面而来的抱着球的人撞了满怀。”
他看着贺明。他知道她想对他说什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关于那个人的事。
“你看过灌篮高手吗?”贺明问道,又不等毕霄回答,自问自答的接着说:“樱木和流川两个都够优秀够有性格也完全帅的值得被恋慕吧。我却很奇怪的喜欢洋平,不是校队的,不高,不帅,什么都是平平无奇的样子,但很温柔也很真实。就是没人喜欢。所以我来喜欢他好了。”贺明若有所思的偏偏头,“所以啊,原来我一开始就是个避重就轻的人呢。”
“因为知道优秀的人肯定会有跟他同样优秀的人比肩作陪,根本不会不想不愿意跟平庸的人主动攀谈交流继而成为朋友。不可能的。”她自顾自的突然泄气一笑,自惭形秽的表情真实声色齐全了,“所以啊——”
贺明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毕霄,然后说道:“关于喜欢许亚升的那股情绪。我后来想了想,可能是我在自己跟自己较劲的缘故所致”,面对一片黑暗,“因为知道达不到最高目标,于是选择折衷。”说的心惊胆战。
她那一日没能请成假。因为她忽然觉得有必要尝试一下在晚自习自己学习备考这件事。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生在讲台前作板书的轻巧模样,从容不迫到心外无物的样子,真是让人艳羡又着迷。假如是偶像剧的开头,她的恋情应该从与迎面而来的男生相撞开始,但她不是女主角,她是个迷途知返负隅顽抗的庸常路人。连设立青睐对象时都不敢拿最优秀的于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实力弱一些的人作参照,于是有了自己对许亚升的不断追捧。
那追捧,与其说是一种暗恋,不如定性为自勉。优秀集体中的一员,各方面都不错,具备那个男生的某些属性,也和她存在某些关联(意外相撞),她于是决定在心底喜欢这个人。那天晚上,突然想奋起直追的贺明在翻开历史书必修四前作了以上这个略微唐突,却在后来声势浩大的决定。她会成为能跟他旗鼓相当珠联璧合的般配人儿。
只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参照物一样的人,成了不可替代的人了呢?非君不可到让这不断追赶的贺明连初衷的悸动都毫无知觉的忽视掉,独钟一位的唯许亚升不可。哈——
“我后来知道那个讲题的男生叫毕霄。而撞我的那个——”贺明深吸一口气,“名叫许亚升。”
沉默如此难忍。人的名讳很容易成为某人的禁忌。但闭口不谈,只会让那无声地沉默爆发出令人难招架的能量。所以才需要打破禁忌、铲除隔阂、消解误会、理清头绪。然后——
“我在两难的挑战中,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后者。历经艰险自以为终成眷属后才发现——”贺明捂着半边脸笑得很沮丧,“爱其实不是努力的结果。努力的过程是会产生怨气的,努力越久怨气也越重。和许亚升分手的时候。我总觉得感受到的不是悲伤与不甘。该怎么说呢,如释重负的满足感,类似于好不容易把不擅长的课程完结掉的卸了重负的满足感。然后我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那么坚定那么顽强的追随他,其实是为一种常人难解的自我肯定而已。不喜欢那门课,却忍不住要得高分的自我肯定。”
而谁又能否认,你对我的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长达数月的喜欢,是不是也含了几分自我肯定的因由在里面呢?
“他说我不是你的对手。就在不久前你去乡下的那晚。”
毕霄看着说话的人,瞳仁有瞬间的扩大,他惊异于这女人直白无碍的提及所有。
“我当时就笑了。”现在也正笑着,“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你的对手。”她看着这面容冷峻薄唇微启的男人,目光澄澈清透,笑容中尽是坦然的诚恳谦恭之意,“很多年前是不敢,很多年后是不愿。因为爱虽然不是努力的结果,但却是努力容忍的结果。”
是生生不息。是恒久忍耐。忍耐了,才会恒久。
而她现在要做的,正是踏出那遵从本心的,极具耐力的一步。朝向他,不问前路。
贺明抬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毕霄脸上鲜见的惶惑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