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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要是大家都能像星星一样
保持一定的距离
就好了
——赤名莉香《东京爱情故事》
洪宇和凯盛的合作突然终止。
生产原本顺利进行的数控机床出了问题。不知是技术原因还是产品质量出现纰漏。总之,凯盛的审核监察小组以最快的速度做了评估,两天之内提出终止考察的议案。并无限期推迟合作进程,亦即停止对洪宇注资。
贺明只觉得事发突然又机缘独特。刚好是她被调职之后,刚好是她再次接触许亚升之后,刚好是她和毕霄表明心迹之后。她本能觉得这其中必有联系。不对劲的地方太明显了,这种生产事故对于洪宇这种老牌机电原件企业来说,不该发生的这么不受控制,至少不该在生产事故发生后不做公关任由合作对象知悉并解除合作。整个听证会,作为主场的洪宇本身也非常被动,甚至对事故持放任态度。贺明觉得,这简直是在自取灭亡,洪宇。
以周沉木为例,作为洪宇高管他表现出了相当不和时宜的事不关己,本该处理生产安排制定解决方案的紧要时刻他竟然跑到洪星,跟贺明讨论如何细致改善员工伙食的问题,并邀请她一起去吃工作餐,在上午十点那样一个不早不晌的时间点。这不得不让贺明为自己的职业前景和前途深为忧虑。
“整理公司合同目录时,有几笔交易很奇怪。订单额、装运条件、贸易审核都很正常。结算方式甚至选了安全系数最高的电汇。但我托人查了一下——”她特意做了停顿,“发现美国的买方,HESON TECHNIC,并不存在。”以示强调。
周沉木坐在贺明对面,真的饿极了似大口体验着他们公司员工餐的口味与口感。在听闻她所提及的所谓‘怪事’后没有表露出任何想要解释的动向。只是停止了咀嚼,拿起一碗看起来相当寡淡的菜花汤,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洪星如果是想骗出口退税大可不必找美国的公司作假,人家的贸易审核本来就严的很,对中国。况且洪星做的是电子传感技术,技术转移这种事出口退税很难过审,光知识产权年限问题都有的折腾,为什么会有这些交易呢?”贺明真的困惑不已。
她一直很看好洪星的。
周沉木看着她,仍然不言语,只是撑着下巴看着她。兴致乏乏的样子,在洪宇本部都乱成一锅粥的紧要时刻。
“要么你是想悄悄做空洪星,要么就是要把洪星拱手送人。”贺明下结论的时候苦恼又惊讶,她苦恼于自己这几日整理资料竟理出这样一个可悲又令人沮丧的结果。惊讶于这么重要的内部资料为什么要给她过目让她发现这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亲手创建的洪星,把它从一个小小的不被正视的研发部,慢慢培植成的一个可盈利且拥有高端技术成果的子公司,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你再亲手把它毁掉或是,倾囊相送。”简直太难以接受了。她早前要是没辞职,现在着手的宣传企划大概就是为洪星做海外品牌推广和业务拓展。她也曾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日夜加班不惜跟徐行翻脸,但时至今日阴差阳错成了它的内部人员,竟得知这个公司竟身处泥沼之中。
贺明实在有种不如意的败兴之感。不单单为自己的职业前景。也因为众多的还不知道真相的同事们的前路迷蒙,以及,商事活动中的难以破除的,不择手段和阴谋诡计。
完全没有一点人情味啊。
周沉木看着这女人脸上的惋惜与怨愤。好像来此工作数日之久,她就已经对这地方有了难以割舍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一样。在得知了这种内幕后,居然企图说服他好做些什么。
要他做些什么呢?
男人反常的一改往日的轻佻与散漫,正了正眸色,拿方巾揩拭一下吃了饭的嘴,再以略微遗憾又不无期待的口吻说:“有时候,只有舍弃,才能促使新的获取。”眼中正是一派深黯与叵测。
获取,么?
晚上下班前贺明想着反正是周四,毕霄应该不太会早回家,于是开车去了清江水岸,想拿一些被毕霄遗漏的资料书以及,她的那套内衣。
上楼前大楼管理员——一个中年大妈叫住她,说是有快递。贺明接过后发现,又是一个没有寄件地址的小包裹。三周以前,她领到第一个的时候就已经相当疑惑了,居然再次收到。收件人当然是毕霄。
“打毕先生电话总也不接。也不见你们俩人回来,在我这存了得有一个多星期了都。”大妈挑着眉跟她解释着,并严肃的意指,自己无责。
贺明接过快件,看了一眼电话号码,果然填的毕霄的旧号。打不通也很正常,于是拿着东西上楼。
等她好不容易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时,却听到空旷的房屋内竟然传出奇怪的声响。
类似某种密集撞击的咔嚓声。声音不大,但四下静谧的缘故,贺明很快就找到声源所在。
那间紧锁的杂物室。
噼里咔嚓——,有规律的,清脆的敲击声。从那间她从未涉足的杂物室传出。
贺明突然心头一紧,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虽然毕霄说过,她可以随意进出这屋子,但拿了钥匙紧紧攥在手中时,贺明还是充满罪恶感。因为她知道这房间非比寻常,否则不会一直锁着,而里面的动静实在让她难以忽视。踌躇好一会儿,她又忽地记起那一日,毕霄看着她说“随意参观”时的诚恳真切的眼神。没有丝毫客套与掩匿,甚至还带着几分鼓动与期许。
希望她去阅览和探寻一样。
之前她不愿进入一则没时间,二则,心底里还是有些在意过分窥探的结果。
但打开门的时候,贺明脑海里忽然浮现中午周沉木的那双幽深沉郁的反常眼神,并联想到了,深海冰川四个字。
如果说获取要以放弃一些东西为代价的话,那么,她获知毕霄的过程,大概就是放弃她自己的过程。
贺明回到临湖别墅时夜色已沉。停好车,她没有立即进门,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沁凉的空气让她无比清醒,在阒静无明的沉夜当中,在本该酣眠的长夜里,在蓦然得知一些她心心念念想要获知的讯息之后。贺明有些慌乱的清醒着。她习惯性深呼吸,然后往屋里去。
毕霄果然没有回。
她的那番话终究没能起到丝毫作用,她记得毕霄那晚确实露出类似惊厥的神情但只是片刻而已,他随继恢复平静的面容,贺明无比清晰的看到了其上,毫不掩饰的困顿与疲倦。仿佛晚归的旅人,不愿再严阵以待筋疲力尽后的松懈与乏力。濒临厌弃的疲倦。
是对什么的呢?
贺明在门前的穿衣镜前审视了一眼自己,然后自我勉励似的露出一个斗志昂扬的笑容。像十七岁那晚幡然悔悟想要奋起直追时那样昂扬澎湃的,笑脸。
躺在床上时,她想,明天得买一根苹果手机的充电线了呢。
翌日贺明刚到公司即听闻洪宇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的消息。“有人把资产负债表以及明细收支数据发布到市财经网上!”秘书小姑娘说这话时满面慌张,贺明心想肯定是因为洪宇绩效名不符实,令人哗然。
贺明旋即给周沉木打电话,对方倒是接了电话,却只说:“去一趟东城派出所。”贺明听他口吻严肃,知道肯定是摊了事,情况紧急。挂了电话就动身。
周思源伤了人,她打破一个男生的头。凌晨五点犯的事,民警询问贺明的来意后将她领到靠里的一间屋子里,那应该青少年专用的调解室。贺明进了屋子,看到面颊上仍旧有殷红血渍的男生以惶恐的眼睛盯着自己,有怯却也有畏惧。而施暴的周思源,面色虽不似之前的傲娇盛气,仍然有股倔强的执拗在眉目里,不愿低头认错的样子。
见到贺明进来,非但没有打招呼,甚至轻叱一声,给了她一个厌恶情绪十足的白眼。
“男孩弄丢了女孩的东西,这女孩儿就拿酒瓶砸了人男孩子的头。都是未成年人,监护人看看怎么处理吧。”民警简单的介绍情况。然后把决定权交给贺明。
“我哥说了,给——给五万,就。。。就私了。。。。否则跟你们。。。没。。。。。没完——”血渍男生脸上的暗色印迹总让贺明想到昨天那个包裹里那朵已经干涸了的玫瑰花,黯淡的色泽,枯萎的花瓣,毫无美感且充满恶意。
“我的头都被。。。都被打破了。。。。。”受害人继续控诉。周思源一声不吭,事不关系的姿态简直和周沉木如出一辙,贺明看了一眼民警先生,对方顺着受害人的意愿给出思路:“你们私了的话,我就不作刑事案件立案处理,要是。。。”
“立案吧。”但贺明没想往下听,直接打断他的话。“能让我侄女激动到动粗的事件绝对不只弄丢东西这么简单,案发时间也很可疑,又没有目击者,我有理由怀疑是我侄女受到强迫或是其他更恶劣的对待正当防卫才动手伤人,至于弄丢的东西,不排除这男生有故意盗窃之嫌。不用私了——”
民警小哥见阵势不对,开始劝解:“男孩子可是受了重伤呢。”
“是不是重伤要凭医疗鉴定结果说话”,贺明立即反击,转过头看了周思源一眼,“我侄女的额头也有伤痕,女孩子万一留疤后果更严重。另外——”贺明转身对血渍男生正色道:“你弄丢的那个东西真的很贵重。”
男生闻言吓的愣住,民警先生也面露难色。
“我们愿意接受庭审。但那纯属敲诈的五万私了费。恕难接受。”贺明话是对着男孩说的,但民警才是信息传达的首要对象。“对方监护人到现在还不出现,这种不配合调解的怠惰行为对我宝贵的时间造成的损耗,可能的话我会一并算在诉讼标的中的。”
贺明义正言辞,“刚刚手续已经办完了,如果对方起诉我们会出庭应诉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带走我侄女了吗?”
民警同志或许是被她这宁折不弯的强硬态度弄懵了,听到反问,只愣愣的看着她,缓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很贵重?”
捱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别扭沉默,这‘侄女’终究还是耐不住的开了口。脸色也不那么臭了。
贺明专心开着车,并不打算搭理她。
事实上,她到进审讯室前一刻还以为是周沉木摊上什么大事了,要知道是这妮子,她根本就不会去的。
“说说看啊,你怎么知道的。”
单凭这一副趾高气扬的口吻,贺明就决心不会搭理她。但转念一想,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置气,不也是一种趾高气扬吗?
于是准备开口接话。
“的确很珍贵啊——,非常非常非常的贵重啊——”,却被小丫头的叹息给打断了。“但现在,唔——哈——”
贺明听到啜泣声便迅疾偏过头一瞥,于是看到丫头竟已泪流满面。却相当执拗的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来,不知是要倔强来给谁看似的。贺明索性闭上嘴,一时间车里除了发动机和车轮翻转声,全是这难抑的呜咽声。
气氛突然沉重极了。
“可以的话,我甚至愿意用命换。”好一会儿,平静下来的女生突然笃志似的说道。
贺明闻言清嗤一声,想,意气用事跟意气风发的少女啊!真的是。
“你不必笑。”
贺明本以为她听到自己的嗤笑会拿出那副不可一世的小姐脾气来回击,却没想到丫头竟然反应这么平静。略冷淡的情绪,甚至让贺明都侧目了。
更令她侧目的是,“你会觉得好笑,是因为你没有,没有能让你愿意为之献身的人或事,所以觉得说出这种话的我很不切实际甚至很可笑。可是已经到了这副年纪,都还没有誓死愿为的事,我却觉得嘲笑我的你才是真的可怜。”
她的话让贺明心脏发紧。
“很多人都自诩明智清醒抱负远大,实则原地踏步当局者迷。很多人都是这样,你们大人。”哭过之后的人或许真的很容易乏困,小姑娘在冷声发表完自己的看法后沉沉睡去。
并没有看到贺明因为内心被重击之后紧紧攥住方向盘的双手突起的骨痕以及不再轻蔑不屑的严肃神情。
甚至连贺明本人也并不知道,这番偶然的对话,将会对自己产生多么深重的影响。
没有安全距离。人们越是想要彼此亲近熟悉就越是会刺痛对方。
所谓的安全距离是对不相熟知,不愿触碰,不会结好的人们才适用的相处间距。
你在意他,非他不可,并决定躬身试探时,就必须有匍匐而下的姿态。
以及,为之献身的觉悟。就像星星虽亮,却永远只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