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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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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说出一个秘密并保有一个秘密
从此这个世界就没有秘密可言
了吗
他不在家。并且手机关机。
贺明有过一瞬间的忧虑但随即自我宽慰的想,她不是他的监护人,论及行动能力,毕霄其实是最稳重可靠的。完全不必要为他忧惧。至于他为何会突然失约又失联,可能是某些紧急情况。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紧急情况罢了。
无从知晓,也就没有必要为此苦恼。贺明很冷静的想着,和刚刚冒雨夜行时的懵然状态已经天壤之别。她在空荡荡的毕霄家玄关处有些诧异的惊觉,自己本质上还是难逃利己主义的流弊。这么不顾他人安危。
不是对手么?
她有些自嘲的勾勾嘴角,自省又漠然的想,左不过败兴而归。
翌日清晨,贺明如常起床,洗漱,吃早餐,清理餐具。阖上壁橱时,她听见电子锁嘀的一声,大门开启。有人进门来。
只能是毕霄。
贺明有些意外,神情吃惊的转身,随即朝他笑了笑:“回来了。我做了紫薯粥,帮你添一碗?”
她热情饱满的有些失真的声色在语毕的瞬间陷入与情境不符的静默。
“嗯。”淡淡的一声。毕霄朝她颔了首,算作回应。然后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将近一刻钟后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了棉衫和休闲长裤,看来是洗过澡了。
在餐桌前坐下,毕霄没动碗筷,只是看着笑得温婉沉静的贺明,仿佛在等她开口说点什么。
“快吃吧,盛了有一会儿,快凉了都!”她于是很合时宜的开口提醒。“我上班该走了,你慢慢吃。”然后又适时准备退场。
异样的气场在两人间交错,某种无形的隔膜让贺明觉得压力备至,她不明白自己这么得体的表现,要被沉默以对。
贺明未作停留,穿了大衣走到玄关,换鞋的间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于是犹疑的回头。
就被俯身而来的一吻封了唇。
什么啊!这种突然状况。
清爽的沐浴露香味,他的发丝湿湿凉凉的落在贺明眼皮上,挠人心神的痒不比这突如其来的冒昧一吻让人迷醉。蹲着的贺明以扭着头的姿势被人嘬着嘴唇,其实挺考验平衡能力的,不一会儿就要倒。好在某人很懂得适可而止,及时撤离然后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贺明,露出难得的一抹淡笑。
“一定要这么骄傲么?”
骄傲!谁?
“我去见一个乡下旧友,路况太差回来时车子抛锚,手机修车时掉进水洼,本来到了镇上准备给你打电话但凌晨三点怕影响你休息就没打。”毕霄开口解释的时候,地上的人仍旧蹲着,像极了夏天的早些时候她预备深夜溜走那次的执拗。
“为什么手机关机,为什么夜不归宿,为什么说好的一起去打球却放了鸽子都不给回复的!这些——”毕霄的声音很平静,“正常情况下应该会质问出声的么?”他反问的时候也慢慢蹲下,手肘支在膝盖上,拿黑亮的双眸逼视言行生刻的贺明。
他稍作停顿然后接着说:“考虑到你的异质属性,加上我本人稳妥正直的行为路径,不闻不问也算一种放心信赖。所以我就自行解释了。”他气息淡淡的,说话时声色平和,依旧从容雅致,像在教化贺明似的。见贺明看着他,没有搭话,就又故作生气的皱了一下眉:“但如果有下次,你还是稍微使使性子刁难我一下,大闹一场都无所谓。至少不要不闻不问,让我觉得自己于你可有可无,行吗?”
贺明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落寞的表情,像是乞怜的孤童一样。清俊明朗的面庞竟然露出鲜见的憔态。
“今天你自己开车上班,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送你了。自己路上小心。”他牵过贺明的手,把大众的钥匙安稳妥帖的放到她手里。
贺明突然觉得心脏发紧,某种自我鄙夷的情绪让她羞于直视毕霄的双眼。伊丽莎白从来没有傲慢过,傲慢的是眉清目秀举止高贵作风优雅精明通达的达西先生呀。可是,可是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有骄傲的资格。而她——
“你啊——”贺明回神一样突然嗤笑,“就活该遭人嫉妒!被人惦记!”然后把钥匙还给毕霄,用故作凌人的口气说:“既然知道放人鸽子有失风度,就罚你晚上来接我。”然后利落起身。
她就是在瑟缩犹疑,左右忧惧。根本就不是自己同许亚升声称的那么心无旁骛能为眼前这男人破釜沉舟离岸直行。毕竟她连这种‘询问他的行踪干涉他的自由’或许会引起二人不和的风险也不愿意承担。她真是有些自私了。
然而转身出门时她又想,患得患失也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奥斯汀说的很对,要是能爱的少些,话或许就能多说些了。但爱是枚气球,抓也不对放也不行。毕霄这枚尤其特别,填满精良纯粹的氢气,易飞易燃。稍不注意她就得承受烫心伤体之灾。
往公司去的一路上,贺明都觉心神不宁,对毕霄的戒备与忌惮显然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深重的多。这让她相当苦恼。明明他都做到至诚至敬了。她,区区贺明,还在故作矜持些什么呢,就因为许亚升短短几句话?
到达洪宇大楼,等电梯时她习惯性将脑袋摇了摇,仿佛这有助于理清思路铲除杂念般使她能迅速将私人情绪搁置到一边似的,然而一出电梯,她煞费苦心进行的心理建设,在看到中心屏公告栏上的信息时瞬间失衡并彻底分崩离析。
“人事调动不是应该先征询本人同意再作定夺的嘛?况且——”
她气势汹汹推门而入前并没有考虑唐突进入这所谓的总经理办公室是否会有什么不方便之处,但就她视线所及却事实上的对她的愤怒情绪造成了二次伤害来看,里面的情况真是不合理不方便不宜观看。总经理先生,亦即昨天她就以身犯险地见识过的周沉木先生,很出格的正和一个姑且称之为秘书的姑娘在沙发上纠缠不清。
贺明当场觉得自己可能是进了贼窝了。震惊之余不禁在心底冷笑,虽然工作内容让人咋舌,这集团少东家也算是按时上班了。
片刻停顿,两人衣衫不整,纠缠动作不止,视来人为无物的豪放做派恰恰激发了贺明临危不乱,勇于挑战的心性。她于是接着陈述:“我昨天已经正式入职,法律上事实上都应该享有正式员工该有的权利与诉求。这种单方面被告知的突然调任,不仅职位上连工作环境上也与先前谈定的条件存在巨大出入,在拒绝的同时我有必要提示总经理,这种强制性人事变动属于严重违约。”
呜呜呜——,贺明话说到一半时有手机震动的声音经久不息,贺明于是看到总经理先生终于暂停不轨行径。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轻触一下屏幕就又抬起头来看着贺明,没有听电话只示意她继续说。
贺明也不负所望,继续慷慨陈词。
“如果这次调动只是想让我迫退辞职,大可直接指明我的不当之处然后下达辞退书。情节合理我不作异议走人就是。如果是因为昨天的事,让你觉得受到冒犯才故意设限,那完全不必把事情作公开处理,免得伤了公司体统。直说您受不了指摘以个人名义辞了我也行。”贺明说的很平静,她眼观室内陈设,并没有在意沙发上的人,正以狡黠的目光看着这边站如劲竹的她笑的如沐春风般意兴十足。
“在你看来我似乎是要以辞掉你为己任咯?”终于接话时,周沉木语调里充满愉悦的笑意。“我本来以为升职这种事,正常人都会乐得其成的,谁知道你果然跟某人说的那样,不经过一番劝服交涉是不会接受任何好意呀!”他起身时,秘书小姐也得体的站起然后理了理长裙,优美的身段跟贺明印象中刻板的职员形象极为不符,小秘书经过她身边时大方得体的点头微笑一下,仿佛刚刚她目睹的是再正常不过的总经理办公室一幕,无需娇羞回避,如日如常司空见惯,安然处之即可。
周沉木目睹贺明微妙的表情变化,然后以眉眼弯弯的明俊笑脸继续补充:“看你一副气势汹汹打算兴师问罪的样子,不会连公告都没读完就风风火火来讨伐了吧?”
啥?
“洪星是洪宇的全资子公司,人员调配属于公司内部安排。况且,总裁特助诶!你不觉得比什么企划副总监高级多了吗?这可是妥妥的升职哦!”
子公司,前途堪忧呀,还高级,就算是当总裁她都要好好考虑先,还总裁特助,单凭着职位名称所暗含的一股三流小说所独有的恶俗隐喻,贺明就浑身鸡皮疙瘩了。按捺住内心的抗拒,她坚持自己的意愿:“但我更钟意现有职务。”
男人闻声挑了挑眉,笑意更深的看着贺明,然后以体恤加善意提醒的语气对她说:“执意留在这儿,是打算和新来的技术顾问旧情复燃吗?哦对了,想必你昨天已经注意到了,许亚升来洪宇除了替方济崇评估交易成本,他本人还要求来兼新版TRCK的产品经理。不出意外话,今天的董事会应该会同意通过他的就职提案。”
“你怎么知道…”
“真当我目不识丁游手好闲呢。许总的评估昨天下午就弄好了。执意等到晚上,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人有此殊荣让他愿意奉陪。”
周沉木看到贺明面露难色,继续威逼利诱道:“趁洪宇这边什么事都还没插手,去洪星做领头,总经理形同虚设的情况下,你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呢?”
不知怎的,贺明总觉得这周沉木风凉随性的话就跟要让她去弄垮洪星一样,“你说的形同虚设的总经理,不会就是你本人,吧?”
动摇了吧!周沉木眉眼越发盈盈毓秀,笑得风声水起。很是不可一世的朝贺明扬了扬头,“可不嘛。就是本少一手操持,含辛茹苦创建起来的。”他斜倚在大书柜旁,闲惬的对贺明说:“所以啊,贺大姐——”
贺——大姐??!!!
“我是看了你的履历,考量了你的个人品质,领教了你的职业素养,综合了你的武力值之后才作此决定的。我知道,许亚升来去与否你心境清明大概不会太在意,但为公司前景考量,我是真心诚意邀你做助理。绝无半点玩笑或是戏弄之意。”这小伙子突然跟贺明正经一说,严肃正直的模样,倒叫贺明难得拒绝了。
“另外,我保证——”他居然还信誓旦旦举起手来,“就算洪宇没了,我也不会让洪星倒。”发了个令人咋舌誓。
怎么办,好想笑。贺明觉得一大清早的,总在经历情绪起伏。先是毕霄好言解释,再是周沉木好言相劝。贺明真怀疑他们是约好了时间找她一述衷肠。她双手叉腰觉得世事难料,末了说了句:“我去洪星,真能当头?”一偏头一昂首,山大王一样。
“妥妥的头,比我头都大!”周沉木应承着,笑逐颜开别提多欢快了。
软磨硬泡的劝解好歹让贺明接收调动,办公室的门再度阖上同一时刻,周沉木拿起手机放到耳边以恭敬又驯顺的语气轻声问了句:“这样处理,你还满意么?
对方没有回应。
“我的乖乖——,正耍到兴头上呢,突然冲进来。差点没把我吓死!”周沉木心有余悸的朝电话那头抱怨,见对方未作反应语气转而又温和了几分道:“好吧,我要是知道这大姐是你罩着的,怎么也不能够容忍昨天的事情发生啊!这不不知者无罪呢吗?再说了,你倒是提前知会一下我也好做足准备免得唐突了嫂子啊!”
依旧没有回应。
周沉木慌了,“别啊。我这都按照你吩咐的将她妥善安排了,将功补过也算是言出必行了吧。你消气呗!”
“你说,他昨天等她到很晚?”
他?!她?!周沉木反应片刻,“啊,对!送她回家呢吧,我见着贺大姐上车了。”
所以许亚升一定是说了什么咯。
毕霄挂断手机,目光直视电脑屏幕。动态成像里,是贺明狼狈又寂零的进门,犹疑且茫措的站在玄关处好一儿,长达两分多钟的呆愣不动,而后的那一抹无奈又嘲弄的勾唇,仿佛在对什么难题报以无望预想,不存期待,那副沮丧颓唐。让他莫名恼怒。
所以你是在为他的话心绪烦杂,意兴阑珊么?
这头的周沉木因为突然挂断的电话,心下惊怯不已。唯恐自己还有什么处理不得当,没能让老大满意,以致后患无穷。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他只是觉得能让毕霄开口提要求,此人绝非等闲。自己好死不死竟然生生撞枪口上了,除了认栽,周沉木其实挺纳闷,按照毕老大生性淡泊不问世事的个性,在那件事行将进入审核阶段的紧要关头,为什么突然费这么大心思非得这时候硬要这么个大姐安排到洪星呢?要真是至要的亲密关系,不应该让她掺和进来才对啊!
至后来他明白自己竟也成了某些事由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时,不免啧叹,长得连不成线的一步棋这人竟然独自运筹十数载,也未曾悔过棋。其质可见,也令生性游冶洒脱的年轻副总实觉震慑不已。
诧讶之余亦在心底掩面悲号,他恐怕永远都做不到那一步吧。
主动言明许多的不齿与龌龊,主动交付许多的不堪与卑劣。生杀予夺,全凭那人。
他实在是自觉不如。
谎言的对立面是真相,而谎言的存在意义在于无人知晓。秘密却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成为真相。
所以人们撒谎,只是为了藏起很多秘密,同时又让欲知真相的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