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纳蓬泽尔

28、chapter 28无路可退

　　（二十八）
　　我只说三句话
　　这是第二句
　　我说完了

　　临近下班，竟然下了雨。
　　初冬的夜幕下天黑的出乎意料的早，从夏天到冬天。这一年又在倒计时了。
　　拿出手机，她心安理得的打电话给毕霄，没有任何负担或是觉得生分的，打算让他来接她。她除了敢对她爸爸，几乎没对任何异性这样要求过——来接她回家。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却听到手机听筒传出了这样的回声。贺明开始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拨了几次后，发现对方干脆关机了。她于是有些气恼，忙着的话回个短信也行的，有必要关机么。这样一来，好像自己在给他找麻烦似的。
　　观察了一会儿雨势，发现并没有要减小的迹象。贺明认栽的跺跺脚，准备跑去公交站了。却在行将提步，作势奔跑的前一瞬被人牵了手，往回拽地一趔趄，险些跌倒。好在拉她的人很有劲儿似的，生生单手帮她稳住了。
　　贺明从一阵突发的讶异与惊措中抬起头来，以为是谁在恶作剧，或者，要给她惊喜？
　　她在期待什么！
　　这个女人满怀期待的清恬眉目，嘴角竟然有着不经意的微笑，仿佛即将要瞧见一个心心念念的人一样欣喜跃然的黑亮瞳眸。而后的困惑与失落，敛了笑的看着他，好像期待落空，损失惨重般抿紧了唇，隐忍而疏离。
　　他甚至还听到一声微弱地叹息。
　　她曾那么爱他的呀。明明那么的爱他。此刻却在叹息，对着他。
　　许亚升的眉眼不像毕霄精细深邃，却有着一双入髻剑眉，时时透露出一股坚毅果敢，五官硬朗，放在古代大概要做将军的。他看着她，满面悲戚与不甘。让贺明莫名的同时，深感困惑。
　　“你。。。有事？”想到他或许是来此办事的，贺明稍微平复一下。但让她无法理解的是，他来这里干她什么事，还这样拉拉扯扯。
　　自知举动有些奇怪。他在贺明质询的目光中松了紧握她的手。
　　“雨太大，我开车送你。”他说话时抬腕看了看手表，仿佛时间紧迫。
　　“不用。我自己。。。”
　　“你不想知道我今天来洪宇所为何事吗？”他没理会贺明的拒绝，径自撑开长柄黑伞，嘭地一声展开。正是她当初给他买的那把。
　　“公司决策层的动向，不是我该了解的。”贺明觉得好笑，他当初多讨厌这把伞呀，说它大而顿重，用起来太不方便了。
　　雨声淅沥，公司大楼前人迹稀疏起来，街灯不知何时亮起。冷雨四溅，许亚升没有理会贺明的言语，只自顾自的撑着伞往外走去，途径她身侧时以低缓又沉重的音色说着：“那要是跟毕霄有关呢？！”

　　啪啪哒哒的雨滴敲击伞面，顺伞脊滑落的水珠连成好看的线柱。听到身后的人紧随而来，某一瞬间让他有种恍惚的时空错位的感觉。
　　她一定会无所顾忌的跑向他，跟随他，陪着他的。他曾如此的笃定的知晓她的动向。
　　“你是说，毕霄他们公司也会跟洪宇合作？”
　　只是错觉而已。从他在学校那棵苍老枯槁的泡桐树下漫不经心的说着“好”，用以回应她 “无法安稳地在一起，咱们还是好聚好散吧”的提议，他已经不再享有特权了。被她无条件支持、垂慕、赞肯，继而以他为要义的特权。
　　贺明微微仰着头向他确认，满面探寻，神情关切地很 。站在他身旁，注视着的也是他，想听的也是他的答案。却只是因为另一个人而已。
　　“他跟你说过说他要和洪宇合作？”许亚升略微冷笑地反问。仿佛‘合作’这个说法听起来有多荒谬。
　　下班高峰期，又遇上下雨。汽车行驶进程并不那么通畅无阻。
　　再次停车后，许亚升先开了口：“你来洪宇是毕霄的意思吗？”语气很是冷硬，似乎是对贺明就职于洪宇相当不满。
　　贺明闻声得体一笑，“他可没那么闲呐——”笑这么多年了，有些习惯果然还是难以改变的，“况且我也不见得那么听话吧。”直到现在他还是惯于揣测别人的行为背后是不是在受人指使，用意不端。
　　“是这样吗？“
　　“他日理万机时间都从海绵里挤，根本没有闲暇给我作职业规划，况且，他对我的工作未曾过问。当然也就无意插手。”贺明说的振振有词慷慨激昂，仿佛在为谁辩护似的。
　　“我是说，你真的没受他影响，独立自主的在工作，以及生活吗？”他也起了情绪，稍稍提高了音调。
　　贺明觉得有些气恼，不知道他在质疑她或者毕霄什么，他们本没有关系了不是么？即便作为认识的人，反问别人的生活，也是相当不礼貌的呀。
　　“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我的生活与工作只会被参与，不会被左右。“她的陈词，生活态度的陈词很久以前就说过的，对他许亚升。
　　不出所料，男人脸上显现出微略诧讶的神情。很显然，他记得她的话。
　　“希望如此。“良久，许亚升挤出几个字，有些落寞的样子。
　　“他们鹏森具体有什么计划我不太清楚，但凯盛应该是要对洪宇动作了。方济崇的收购计划中，它是板上钉钉的一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只是好奇，你这种时候，选择进洪宇，一个多家争创的电子公司。如果不是给毕霄做内应，就实在没什么动机可言了。我记得你可是商科毕业，和计算机半点关系都没有”
　　贺明不做声。
　　“当然，你肯定有你自己的判断。我只想提醒，即便自明明德如你，也很难真正自主到不被任何人所干涉、插手甚至主导。”
　　他意有所指，指的当然是毕霄。
　　许亚升语气平淡，目视窗外的雨幕，城市迷蒙的灯光显得异常寂冷，“呵——”可能觉得自己立场尴尬，他有些无奈的笑，“我知道我没资格给你作训导，我只是——”
　　“你只是有了闲暇，所以恰逢其时的给我提了个理性适宜的建议而已。”贺明静静补充，觉得现在谈资格有点旧事重提的意味，于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我会自己审时度势保持清醒。”
　　“你根本不了解他。”
　　她明白，他不是个爱逞口舌之利的人。但言辞间总也对毕霄抱持的显著成见，实在令贺明不适。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否定掉自己的认知能力一样令人恼怒，更甚，他真的没有资格对她说这些。
　　对她无限搁置的是他，用心不专的也是他，弃她如敝履的还是他。他简直辜负了她漫长的一段少年时光，现在却又耳提面命着让她不要行差踏错了这一步。
　　错的究竟是那一步呢？

　　贺明深深又缓缓的吸气再慢慢呼出，而后以不着情绪的声音说:“人们就因为彼此太过了解才会受伤。”
　　她的确还不算与毕霄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但也不至生疏到只知其一需要盘查设防。
　　她清楚他的心意，他吐纳生息间的温冉坦诚，相视以待时的静深诚挚瞳眸，以及在很多个她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悄然出现适才出援的他，都是贺明深深为信，激振内心的觉得，他是值得期待的呀。
　　“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要是。。。”
　　“人如果总是瞻前顾后裹足不前是什么都无法触及的，玫瑰有刺，都是真正被扎过的人才会给予的评价。”贺明声音很轻，“而那些人，才是真正感受到那红花的爱花之人。”
　　她不打算作他的对手，也做好最坏的打算。否则，她也不会在天台说服自己听着他的心跳拥抱他。
　　“我没有要做折花的人。我只是欣逢其时的恰好碰到、靠近并启神观赏罢了。”她没准备当他的对手。
　　她亲睐、仰慕甚至爱恋他。
　　仅此而已。
　　“看来前面堵的挺严重。”贺明看看前方高架桥上的形同龙灯队的长长车链，“就到这里吧。”然后提议。
　　谢谢你过去给予的回应与配合。
　　就到这里，不是所有飞鸟都能结伴相与还，不是所有云开都会迎来皎皎月明，也不是所有别离都在暗许重逢。
　　过往是难再回望的碎片，贺明深以为信，即便无法追忆那些蓬勃又满怀憧憬的青春年少，想到曾有一些闪光的片段，也是件幸运有加的事情，所以她觉得很知足。
　　“接下来我自己走就可以了。”那些曾一度随行陪伴的人们，“这把伞——”，各自为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贺明拿起伞，很严肃的补充道:“这种长柄伞确实太长了，出行有车的话，你应该换把折叠的以便收纳。”她拿着伞，认真的点头，“无论如何，今天谢谢你了。”
　　她要抛弃这把伞走掉，她曾经严厉胁迫他接受的伞，现在她自己也不要了。
　　可，谢什么呢？

　　贺明跨出车门时，许亚升有一瞬间的慌神，本能的抬了右手准备抓住什么，车门却已经咔嚓阖上。他只握住了一小点不甘和自己能清醒意识得到片刻虚浮。他看到她从容朝前的背影，坦然又无惧，不糊弄也不迷惘。他摇了摇头，顷刻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他定了定神，拿起那把大黑伞夺门追上贺明。
　　“你拿上这个吧，雨下的挺大的。别感冒了。不用顾虑还伞见面尴尬，这本来就是你的，所以不用还。刚刚的话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很抱歉，我只是——”他的眉目深凝，痛定思痛一样想传达什么，末了只说了一句：“希望你能过的好。”
　　如果过的不好，也至少不要经受太多挫折与非难。他真的只是这么想的。
　　他不能确定五年前毕霄突然引荐他去凯盛究竟是朋友情谊还是别有用心，但救方婧婂的事无论如何都是毕霄在暗中施助倾力而为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当年他没想明白，可现在，物是人非的此时此刻，许亚升有种后知后觉受到诈欺的感觉。
　　高大的男人见对方没有要接过雨伞的意思，就拉起她的手，把伞硬塞过去。“是人就都会有糊涂的时候，但该适可而止。”他笑得有些无奈，那笑在贺明看来如同某种悔悟的呓语。
　　他在说她还是他自己不够清醒？
　　“那么，你自己小心。”许亚升敛了敛神，郑重其事的嘱咐着，自己转了身朝那辆褐色三菱走去。车流开始缓慢向前行进，鸣笛声尖利刺耳，秋雨辛凉。贺明看许亚升沉默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茫然怔忡，犹豫片刻她撑开伞，虽然觉得冷但还是冒雨坚持向前走。
　　总不能再往回走吧。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