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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西里的太阳 ...

  •   一
      由于常年混迹在西西里岛,当我刚下飞机踏上祖国的土地时——这片广袤的土地背靠着亚欧大陆,永远不用担心自己像小岛那样,在经历漫长的地质演变之后孤零零地飘走——已经适应不了这里过于实在的阳光、空气和尘粒。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此时巴勒莫的天气。大晴天。我想象那里碧空如洗,旅店对面的咖啡店又坐满了年轻的情侣,巴洛克式塔楼的大教堂又重新焕发出历史的厚重与艺术的光彩。也是,仅仅三天的阴雨又怎么能让西西里的美丽失色呢?
      自从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埃及当地冲突的新闻报道后,就坐立难安。是它呼唤我回国,是它呼唤我探寻和那个女记者相关的所有。于是我当即立断,订下最快的机票,第二天就回到了故土。
      花了两个星期时间,靠着在文学界小小的知名度,我终于要到了那位记者母亲的联系方式。我问那老太太,她女儿生前有没有爱人。老人家说她女儿没有结过婚,年纪轻轻就走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我知道这样做太不善良了,但还是打断了她的哭丧。
      “您女儿有过一个声乐老师吗?”
      这老太婆一下没好气地要拿出鸡毛掸子来轰我出门。幸亏进来了一位拿着公文包的年轻小伙。他是女记者的弟弟。
      “我们没有他的电话,只知道一个地址。关于我姐,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去问他吧。”
      哼,语气真是够冷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拿着他给我的地址找到了一户人家,按了按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女士,衣着光鲜亮丽,举起右手将鬓角红棕色的鬈发刮到耳后,动作优雅美丽。
      “您是?”
      “我找许远,许老师。”
      “抱歉,他不见任何人。”
      “我一定要见到他。”
      “他精神状态有些不好,确实也不方便见人。”
      我一个激灵,甚至有些趾高气昂地说道:“你告诉他,我来自西西里。”
      女人进去。果然,她又出来了。
      “跟我来。”
      我看见床沿处一个佝偻的背影,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
      “许老师?”
      那人一怔,嘤嘤啊啊地,动作迟缓地转身。看得出来他很着急想转过来,可是身体却跟不动。
      “林顾啊!林顾啊,林顾啊……”他喊了三遍那位女记者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悲凉。
      这哪里是我笔下那个四十余岁还魅力四射的儒雅先生?这分明就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疯老头,一个可怜的人。只是那双眼睛哪,好像从没变老过。
      “原来不是林顾哪……”感觉他又恢复正常了,“你是谁?”
      这老爷子怎么时而正常,时而疯傻。
      “我来自西西里。您不是知道吗?”
      “如果你真的来自西西里,那么你一定要看看这个。”
      老头垂下眼神。这眼神,真是年轻而成熟,忧郁而坚定,毫无浑浊之感。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中,他身着燕尾服,发型古典贵气,和茜茜公主共舞,就是这种眼神。从未老过,从未迟钝过。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线圈本。
      “她的日记。”
      我预感到这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让我深陷对那些无解之题的思考,所以接过它的时候有些犹豫。我坐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道:
      西西里的太阳无坚不摧,
      西西里的太阳是艘破冰船。
      蓝色航道在你眼睛重新开放,
      温柔似乎触手可掬,
      又恐指尖流失无疑。
      ——舒婷《西西里太阳》
      意大利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可以看得见,那里柠檬花开,月桂树和爱神木高大挺拔,田野里的所有都熠熠生辉[ “柠檬花” 、“月桂树”和“爱神木”都是歌德诗歌《迷娘曲》中的意象。]。西西里的阳光温暖亲切,亲切得如同南方的家,它通过我的梦照进现实,并在我心里留下了些许愁思。我多想有一天能去那里,和我的爱人一起。
      我闭上眼,调整呼吸。正午阳光过于猛烈,一些红色的光点在我眼前黑色的幕布上闪现。它们汇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红色,却又互相挤压碰撞,暴动异常。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我睁开眼,它们转移到日记本上,然后慢慢消散。
      二
      许老师:
      您一定不知道今天见到您我有多么高兴。半年前在舞台上看到您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现在会成为您的学生。我不由得感慨缘分,它多么神奇。
      其实在这半年里,我有梦到过您,即使在那次元旦晚会后我已经记不得您的样子了。我梦见您在舞台上唱着我熟悉的歌谣,眼眶里微微闪亮。我想您总能看见大自然,它是深沉而广博的,比如大山和大海、戈壁和沙漠。当然,我认为就算是一片绿叶也可以是一个很大的世界,甚至是一整个宇宙。您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似春风拂面,也似群山连绵。
      这孩子如果不去做记者这行,有可能会成为一个艺术家。
      想到以后每个星期都可以见到您,我就十分开心!感觉生活不再那么索然无味、单调枯燥了。虽然以前学习也够我忙的了,但是忙碌和充实是绝对不一样的。
      学声乐让我感到忙碌且充实,因为我真心热爱它。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林顾
      2005年5月3日

      我将视线从日记本上移开,看了看老爷子。如同我进来时看到的那样,他又驼着背坐在床沿,老朽的背影。如果林顾还在,会爱他如此垂暮的年华吗?他又在看些什么呢?也许是太阳的轨迹。
      许老师:
      现在才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可能是昨晚想着这周六的声乐课太兴奋了吧。昨晚我没有梦到您,有点小失望,但我梦到了意大利。我还梦到了一个女孩,好像比我大那么几岁。最奇怪的是,我能看清楚她的面容!真真切切!
      她高挑、手脚纤长,下巴颏微微翘起,弧度性感迷人。眉形是水墨画中古典美人的那种柳叶眉,可是眼窝却十分深邃,双瞳像琥珀色的玻璃,孤傲冰冷。她的鼻梁挺拔,两侧鼻翼瘦小,双唇丰满,透露着烟火的气息。
      她是一个自由的旅人,一个流浪作家,她也像是一个天真烂漫又桀骜不驯的孩子,一个勇敢的独行侠。她只身一人乘着一艘破破烂烂的货轮,漂洋过海来到西西里岛。
      我还看见她在餐馆端着盘子,在地铁里弹着破木吉他,在摄影棚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还有,她在内蒙古大草原上骑马,在南疆葡萄棚里采摘葡萄,在布达拉宫里双手合十,在乌镇的小舟上随波荡漾……处处为家,处处非家。我猜想,这就是她去西西里之前的生活吧。
      老师,这就是我梦的所有。现在的我全身发热,这些文字几乎是一气呵成的。这个梦让我浮想联翩,让我激动不安。我希望明天还能梦见这个女孩!我是真的很喜欢她的样子,不对,应该是她的所有!
      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林顾
      2003年5月4日
      没错,十几年前的我就是这样,在国内玩了个遍,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我还是觉得不够,不应该只限于此,生命应该广阔些、再广阔些。
      我热爱文学也许就像林顾热爱音乐那样,愿意为它付出生命所有的热忱。我不愿意拘泥于教室和书本,特别是专业书本,这种排斥几近偏执。所以苦熬完了大学我就疯去了,疯疯癫癫地跑遍全中国,疯疯癫癫地跑到了西西里,后来又疯疯癫癫地跑遍整个西欧。
      父母对我无限的包容是我最大的痛楚。我每次想起这种包容时,就像一个发作的精神病人被打了一针镇定剂,马上安静下来。他们这种没有理由的最宽容的爱是我所带过的最沉重的包袱。
      “你玩儿可以,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活着就好。”
      三
      许老师:
      今天我心里真的很难过。就在刚才,校园十佳歌手大赛总决赛已经结束了,冠军是个艺术学院大三的学长。不得不承认,他唱得真棒!但是嘛,跟您还是没得比的。第一轮的时候他唱了《我期待》,真假声转换自如,高音也特别饱满。最让我惊叹的是第二轮,他和一个女生合唱了《歌剧魅影》呢!女生最后的几句连连声调,最后一句的音准貌似有点不到位,但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毕竟还是很有难度的。我在台下已经按耐不住了,真想立马唱上几句啊!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看着别人在舞台上放声高歌心里痒痒,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又胆小如鼠。我甚至都不敢报名参加初赛。明明就是自己没有勇气,还总是拿学业当挡箭牌。我什么时候能克服这种胆怯,也站在舞台上一回呢?
      对了,抛开这些令人难过的不谈,我果然又梦到那个美丽女孩了!可惜今早贪睡,没有及时记下来,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还记得住的是,那个女孩走进了一家酒吧,点了杯朗姆酒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前。酒吧里迷幻沉醉的气氛和女孩外表的气质很配。她身上喷洒了浓烈的玫瑰香氛。
      老师您可能会问我,我怎么能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呢。您不知道,我的每一个梦都是有气味的。每一个场景都要配上相应的气味,才是一个完整的梦。这气味并不是我闻到的,而是我回味梦境时想象出来并且赋予它的。只要这气味和梦境契合得令我觉得满意,令我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我就有一种那味道是在梦里闻见的错觉。
      她一进去后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东亚人的面孔,琉璃球一般的双目,锁骨下方半朵红玫瑰纹身探了出来。她用很标准的意大利语点了杯朗姆,十分简短,语速也不快。然后她就近坐下,自顾自的,无视周围的人群,眼中尽是漠然。
      一个颇为帅气的意大利男人盯着他看。当然,其他意大利男人,还有法国男人、阿拉伯男人、希腊男人……甚至还有一些女人都盯着她看。但那个帅气的意大利男人不太一样,他的眼神没有在女孩身上上下游离,也没有过度的好奇和欲望。他打趣般的眼神是对内心高度警惕的伪装,他波澜不惊的神色是为了掩饰内心被掀起的惊涛骇浪。
      我就只记得住这些了,老师。现在已经是深夜,眼睛要睁不开了。晚安,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林顾
      2005年5月5日

      那是马里诺。
      我记得他。我记得他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神情,还有他穿的每一件衣服。我记得一个完整的他。现在我已经快要奔四,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女人”,但我的回忆永远年轻,并且还会一直年轻下去。这个回忆的中心便是马里诺,便是十多年前的巴勒莫和陶尔迷。
      我从酒吧出来,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岔口,终于要拐到东罗马大街上了。就在通往大街的时候,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接着三个流民上来把我包围。看来真的是我大意了,被这些抢劫的给盯上了。早就听别人说过,不要在巴勒莫的深夜独自外出。这里有很多贫民窟,治安不太好,犯罪率还是比较高的。
      “我现在没有钱。”
      他们似乎听不懂意大利语。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儿指了指我脖子上的蓝色琉璃吊坠。
      “这很便宜的,”我说,“给你们好了。”
      我把链子摘下,他们一下给我抢了去。后来又来了一个人——如同幽灵般,他从黑暗中走来。渐渐地,婆娑的树影在他半张脸上摇晃,渐渐地,整张脸暴露在路灯下。我从没看过如此帅气的面容,仿若光明与黑暗的结合。在这张面容上我看到了岁月沉淀后的深沉与睿智,也看到了未经岁月洗礼的活泼与生趣。
      他走过来,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和流民们说了简短的几句话,接着那个小伙儿把坠子塞我手里,和其他几个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谢你。”
      “Marino.”他告诉我他叫马里诺。
      “Cecilia,”我也告诉他我的名字,“谢谢你,马里诺。他们几个说的什么话?”
      “西西里语。这里的方言。”
      “你是西西里人吗?”
      “当然。”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Mafia,”他狡邪一笑,“我只是说了, 我是黑手党人。”
      那一笑让他的面容都阴沉了许多。我并不感到意外,也不感到害怕,因为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说了玩笑话。第一次来西西里岛就遇上传说中的黑手党?这比我嫁给阿拉伯石油王子的几率都小好吗。
      我轻松一道:“那他们也太好骗了吧。”
      “可不是吗?”他附和着我,挑了挑眉。随即目光又暗沉下来,“我注意你很久了。酒吧里。”
      “是吗?我可没注意到你。”
      “我看见你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不好吗?”
      “不好。”
      “你真美丽。”
      “所有男人都这么说。”
      “Bellissima.”[ 意大利语,形容词“美丽”的最高级。]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我觉得自己在逐步落入他爱情的圈套里。或许他的感情是真的。
      “我想我爱上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一个人。”
      “那是你可怜我。”
      “我已经做了很危险的事。”
      “那是什么?”
      “对你说了所有。那些爱慕的话。”
      “好吧。那我也爱你。”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草率。有可能只是出于好玩儿,也有可能是被他的外表所迷惑。更有可能的则是,他的话语激起了我澎湃的诗意。像潮水被月亮牵引着,我也被他的话语和他袒露出来的爱情——如同礁石赤裸裸地袒露在月光下——牵引着。
      “要跟我走吗?”
      “去吧,我们一起,哪里都行。”
      我上前抱住他,贴得很紧。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有痛哭流涕的冲动。
      “如果你总是这样,会很危险。”
      “那好啊,我们就一样危险了。”
      后来我们就在离东罗马大街一步之遥的地方亲吻了很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爱情,他似乎比我更加投入。一直到了海滨旅店,他都不愿意松开我。这温暖一直延续到了黎明,当西西里太阳从地中海的地平线处升起的时候。

      四
      许老师: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才好。纵使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是喜欢上您了。不是迷恋与崇拜,是真真正正的喜欢。因为见到您我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有些拘谨,会很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会变得不像自己。在知道了您已经有妻子和儿子的那一刻,我好像又游离于这个城市之外了。做什么事都感觉很疲软很乏力,当然唱歌除外。如果现在有人喊我出去唱歌,我还是会义不容辞的!
      我绝对不能涉足您的生活,破坏您的生活轨迹!但我还是会一直热爱您。因为热爱音乐和热爱您是一样的。我会把对您的这份热爱转化成前进的动力!不仅在歌唱上如此,在学业上也是如此。
      对了,还是关于那个女孩。我梦到他和那个帅气的意大男人成了恋人,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好像我自己找到了恋人一样,幸福的感觉。不过很遗憾,以后这种幸福的感觉只有在梦里拥有了。
      午后阳光正好,女孩挽着意大利男人走进了一座歌剧院。它的外观是希腊神庙的样子,就跟高中课本上的那座帕特农神庙很像。我猜那一定是马西莫歌剧院了。老师,您是肯定知道这所歌剧院的,不知道您去过有没有,或许下次去上课的时候还可以问问您嘞。我只看过关于它的一些简介和照片。据说这里音响设备超级好的,如果有一天我去了西西里,一定要来这里亲身感受感受!
      依然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林顾
      2005年5月11日

      马西莫歌剧院,马里诺很喜欢这里,经常来这里看歌剧表演。
      我们在晨光的照耀下和海风的吹拂中醒来。我睡眼惺忪,发现他撑着手臂一直注视我的身体。
      “在看什么呢?”
      “很漂亮的玫瑰。”
      “原来你真的爱我。”我半起身。
      “原来你现在才知道。”
      “我一直怕你跑了。”
      “那为什么还跟我来?”他将我鬈曲的黑发撩开,继续打量那玫瑰花纹身。
      “不知道。”
      “为什么是玫瑰?”
      “没什么。也可以是别的,只是想玩儿玩儿。”
      “昨晚太危险了。”
      “那些流民只是想要几个钱而已。”
      “你太纯洁了。”
      “现在不是了。我已经属于你了。”
      他在我额头印上一个吻,然后起身围了个浴袍,站到落地窗前,望向水彩画般的碧海蓝天。
      “Cecie,”他转过身,他的面容被金色的日光渲染得更加清新俊逸。昨晚路灯下的他显得略为苍白枯槁,虽然不失魅力,但远远没有现在好看。他应该属于太阳吧。
      “中午吃完饭后,我们去马西莫歌剧院。”
      “好的。那之前我得先去洗洗。”我摘下脖子上的坠子,起身,径直走向浴室。关上门,我突然想到自己的一摞手稿还在原先的住处。我已经不打算再回去了。
      “能帮我去我住的旅店取下东西吗?”我探出脑袋来问他。
      等他回来时,我已经盘腿坐在柔软的床上看电视了。
      “大作家,我把你的衣服也拿来了。”
      我几乎是从床上跃起,接过他递给我的一大包手稿,然后打开,一张一张浏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兴高采烈地将它们又装回去,接着打开行李箱,抽出一件又一件衣服,扔到床上。
      “你看我穿哪一件好?”
      现在我才发现他也换了衣服,衬衫上明显多了两条背带,而不是昨晚的领带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衣服,最后从中挑了件淡蓝色的的纱质吊带长裙给我。
      “你眼光可真好。这是我最不待见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乖乖穿上了它。
      我们出门时已经正午了,随便找了附近的一家餐馆钻进去吃饭。
      “随意点。”
      十分阔气的语气。看了菜价,一份牛油果意面只要差不多五欧元。我不禁想起还在国内时去过的一家名叫“西西里小镇”的西式餐馆,那里的消费可比这里高多了。马里诺又开始调皮了。算了,就陪他演演戏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是真的很不客气,点了一桌子的主食、小吃还有甜品。我也是真的很不爱用那些奇形怪状的刀叉,所以吃披萨的时候就直接上手了。可惜这里没有印度的手抓饭,不然我或许可以吃上好几盘。
      “要是有筷子就好了。”我用勺郁闷地卷着意面。
      他似乎看我吃就已经饱了一样,笑容满面,好像比我更心满意足。
      “等会儿歌剧院演什么呀?”
      “普契尼的《图兰朵》。”
      “歌剧没看过。但听过《今夜无人入眠》。实在没法想象。”我把一大口意面送进嘴里,准备歇一歇,掰了块披萨。
      “没法想象什么?”
      “这竟然是个中国故事。”
      “看来你对歌剧也有研究。我倒想听听看。”
      “不,只是感觉罢了。我……”本来想说不太喜欢听那东西,但是怕扫了他的兴,“去过内蒙古大草原。”
      我把嘴里的食物嚼完后继续,“骑马、睡帐篷、喝马奶酒吃烤全羊,偶尔学着放放牧,看汉子们摔跤……”
      我喝了一大口果汁,又咬了口披萨。
      “牧民们生活得挺不错,清闲又自由自在……”我看他一副好奇而专注的样子,不忍心吊着他胃口,于是让自己的咬肌先歇歇,“有一天晚上我发疯般想骑马,我告诉阿木尔姐姐——在大草原的时候我就是住在她家里——她毫不犹豫陪我去了。后来,不是我骑马,而是马带着我飞奔。草原的夜真的很安静很安静,像真空一样。我在马上听到风狂叫,看到月亮苍白的光茫充满力量照耀这里的一切,我还感受到那匹马吟风招展的鬃毛,此时它多么狂野!”这段说得我够呛。我尽量用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了。
      “我的意思就是,蒙古人骨子里还是很野的。哦,不是野人的意思。就是说他们的血液里有股大自然的力量,很壮阔大气。但那首歌,《今夜无人入眠》,太过华丽?或许这首歌,亦或是普契尼的歌剧,更多体现了人类文明的力量?当然人类文明确实了不起,也给人宏大壮阔的感觉,但这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终于跟他说清楚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意大利语,我感到口干舌燥,又点了杯果汁。
      午后,我挽着马里诺,踏着马西莫歌剧院长长的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走向外表古朴神圣的音乐殿堂。虽然我之前走遍了很多地方,但还从没有去过一个剧院看音乐表演,或是去一所博物馆看文物展览,因为我觉得它们太过庄严。如今我却被这种庄严的感觉俘获,不由自主将婚礼和教堂与之联想起来。
      马里诺是真的很喜爱歌剧。他全神贯注地欣赏表演,我无心观剧,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他却浑然不觉。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了。当《今夜无人入眠》的交响乐前奏响起之时,他的眼里仿若有光芒闪烁。这光芒背后有着扑朔迷离的故事和不可说,但是它本身却简单清晰而充满善意。这光芒即是来自西西里的太阳。
      歌剧落幕后,我们又去了中午那家小饭店度过了傍晚的时光。他还是一样,看着我吃,然后心满意足地笑。饭后我们就在海滩上散步,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在前面走,偶尔跑几步,偶尔原地不动踩沙子玩儿,他在后面跟着。
      “Cecie,”他唤我,我转过身——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裤腿卷起一截,光着脚,头发吹得凌乱,少年般的样子,“我能感受到,真的可以。”
      “什么?”我走过去,踮起脚尖,双臂搭在他肩膀上。
      “你说过的,‘大自然的力量’。《图兰朵》确实是一个中国故事。”
      “骗人的吧。我怎么没有感受到。”
      “其实是你没有在听。”
      这个男人也太一心二用了,而且还隐藏得颇深。
      “那从现在开始好好听听。”
      “现在?”
      “是啊。你唱给我听。风声、海浪声、脚步声,各种听得见的听不见的声音,都在为你伴奏。”
      我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向前奔跑起来。
      “Nes-sun dor-ma! nes- sun dor-ma!”[ 歌曲《今夜无人入眠》第一句歌词,中文意思为“不得睡觉!不得睡觉!”]
      他唱了起来,声音充满力量,还真有美声般的华丽感。本来我只想调笑一下而已,没想到他唱得有模有样,真好听。
      我们一路奔跑回了海滨旅店,然后瘫倒在床上。
      “你唱得真有力量,和大自然一样!你就是我的大自然。”我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说着中国式的意大利语。
      “你也像大自然一样美。最美。”
      我们好像跨越了语言的界限,不仅心意相通,同时也诗意相通了。
      他一直在我耳边轻言细语,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我爱你”。我也一样,不断重复这句话,觉得它分量不够,但是也找不到别的更恰当更直接的表达。
      如同卡拉夫王子用吻融化图兰朵公主心中的冰霜一样,马里诺的吻宛若西西里的阳光,也同样完全融化了我内心防线的冰墙。
      今夜,无人入眠。
      五
      许老师:
      我错了。我不应该给你挂那个电话,让你来酒吧。今天早上醒来,当我发现你就趴在病床边熟睡的时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昨天是中秋节,你却在这里陪了我一个晚上,请你原谅我,我也只会任性这么一回。也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在你熟睡的时候摸了摸你的眉毛、鼻子、眼睛,还有嘴巴。
      虽然我很愧疚,但是我并不后悔。本来我以为故意不去上课,故意不去见你,就可以不再喜欢你,不再热爱你。但是我越发感到,我这一生可能只够爱你一个人了。
      虽然昨晚我头昏脑胀,但是你对我说“我带你回家”,这一定不是我的幻觉。其实我从没想要,你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你的一样,我也没法把你对我说的这句话定义为“爱”,但至少是一种真挚的情感,让我感到永恒的一种情感。这就够了。况且,谁又能说清楚“爱”这个东西呢?
      今天中午你带我去面馆吃面的时候,我好像置身梦境一般。因为我也梦到过那个美丽的女孩和那个意大利男人一起吃面。男人带女孩回到了他家乡,两人住在一个小巷子里。女孩就在家中写作、洗衣做饭,男人有时出去,最迟傍晚就回到了她身边。这就是生活,不是吗?这更是我想要的那种生活啊。
      我本来想着能挽着爱人,就这么一直挽着他呀,走向永远。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再一次见面估计就是我毕业的时候了。在那之后,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座城市,而且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依然想念你。
      林顾
      2007年9月26日
      随着日记本将近翻到末页,我心里开始慌了。我读着她充满忏悔和几近决绝的文字,又想到她后来的命运,实在是于心不忍。她写着自己的日常——交了新朋友,和朋友闹矛盾,去看演唱会,甚至是吃了什么好吃的,把所有都用书信写给她热爱的那个男人,即使她生前一直认为这些信永远都不可能送到他手里。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吧。
      除此之外,令我心慌气短的更是——随着她日记的结束,十多年前我在西西里的故事也即将落幕。那样仓促的结尾一直让我无法从悲怆中走出来,它无穷无尽,仿佛要持续一生一世之长久,并随我踏进坟墓。
      那个无人入眠的夜晚过后,马里诺对我说:“跟我回家吧。”
      “好,”我没有丝毫犹豫,还有些期待,“什么时候?”
      “吃过早餐就走。去陶尔迷。”
      我们很快就开车上路了,开往陶尔迷小镇,他说他在那里出生并且度过了青年时光,后来才来到巴勒莫。至于为什么到巴勒莫来,在巴勒莫的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从事什么工作,有没有过家庭,他只字未提。当然我对这些也不感兴趣。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爬行了。一路上我都望着窗外,所以当郁郁葱葱的绿源源不断映入眼帘时,当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置身山上时,我兴奋地喊:“Marino, Marino!”
      他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像是这里的民歌,也和我一样,心情愉悦。
      “我太喜欢这里了!我家也是这样的!”
      他告诉我,陶尔迷的房屋成群坐落在大山之中,它们被威武的山岩和高大的树木保护着,恣意地朝向天空。这里有一面是陡峭的悬崖,底下即是汪洋大海。他家的房子就在一条小巷里,两边楼房相对,面对着面的是各家的阳台,伸出来的晾衣杆上经常晒着被子和枕套。
      走在巷子里,我看到许多老人戴着羊毡帽坐在楼下晒太阳,所以我还以为也会在他家见到这样的老人,即他的父母,可是我什么人也没见到。
      “我父母两年前就死了。姐姐也是。”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环顾四周,这屋子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墙壁上好多处漆已经脱落,墙体边缘附近挨着一条有刻度的黑线,颜色已经变淡,旁边的数字也已模糊不清。我仿佛看到了童年的马里诺站在那儿,一脸儿期待地看着他的父亲,等着被夸奖长个儿。厨房锅灶紧挨着的那面墙上油污泛黄,饭厅的餐桌和座椅都布满尘埃。我仿佛看到马里诺的母亲熟练地挥动手中的锅铲,他和父亲,还有姐姐,眼巴巴坐在桌前等待开饭。我站在露天阳台上,闭上眼,抚摸发烫的晾衣杆,仿佛看到对面的青年和马里诺的姐姐眉目传情,坠入爱河。
      他从背后环抱我,亲吻我的耳朵。
      “以后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我转身,捧着他的脸,“我会给你做饭,还会打扫屋子……我就在这儿写作,哪儿也不去,就等你回来。”
      他没有说什么,我捕捉到他眼中闪过悲伤和惊觉。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被眼神出卖了,于是低下头来吻我。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让我更想珍惜他了,我抱紧他、回应他,不希望他撒手。
      午休后他带我去了坐落于山巅的古剧场。他说那里离天堂最近,所以要带我去,好让他的家人看看我。
      在那里我碰到了很多华人游客。亲切熟悉的面孔,顿时感到这里更像家了,竟产生身处祖国怀抱的错觉。比较不好的一点是,我们去和来旅游的小姑娘们搭讪的时候,她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马里诺身上了。明明是我想找姑娘们联络联络感情,却给了马里诺展现他魅力的机会。关键是,他还真的跟人家姑娘有说有笑,乐在其中的样子。
      最后姑娘们想跟他合影,他也没有拒绝。
      “我想向你们要一样东西。”这是他合影的条件。
      “什么?”小女孩们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一脸花痴相。
      “Bastocini.”
      他又用外国人那种奇怪的音调说了一遍中文,“筷子。”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他陪笑这么久,终究是为了我呀。真是既感动又好笑。
      很可惜,女生们说她们没有带筷子来旅游,所以帮不上忙。
      马里诺显然很失望,但最后在我的鼓舞下,还是和他的小粉丝们一起合了影。后来我也加入,和她们一起合影留念。
      回家的路上我们买了一条鱼,一些意面和面包,当然还有一堆做饭用的调味料。他惊叹于我的厨艺,我说这是走南闯北锻炼出来的。我给他讲了我几乎所有的故事,从幼儿园起到中学,再到大学,再到毕业以后疯狂换工作满中国跑,那些难忘的人和事,那些让人发笑的让人流泪的。我跟他说以后我会做中国菜,每天不重样,让他也尝遍中国美食,做个足不出户的美食家。
      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几个小时,或趴在他的胸膛上,或枕着他的手臂,或靠着他的肩膀。这个夜很漫长,漫长到仿佛我们已经在一起走完了一生。
      六
      许老师:
      前段时间我太忙碌了,所以很久没有记日记,很久没有跟你说说话了。前一个任务刚刚告终,趁着现在暂时处在下一个任务的准备阶段,我又拿起笔来。记者真不是一份轻松的职业。这几年我也算是跑了很多地方,算是亲眼见了所谓人生百态。要怎样深度挖掘社会,写出一流的有价值的通讯文章,要拍摄怎样的社会风景,这些都是对我职业的要求,也是对我人生的考验。
      老师,上周我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浸湿了头发。这个梦我只能和你说,因为我相信,只有你能懂它。那个意大利男人走了,那个美丽的女孩到最后也不见了。就像苏醒以后梦境消失,在现实中不复存在了一样。接下来的那几天我多么渴望再梦到他们,不需要梦到什么奇妙而华丽的情节,只求梦到他们手牵着手在西西里的那个小镇上,在小巷子里慢悠悠地散步,样我就会感到幸福万分了。可是我什么也没梦到。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导致接下来几天工作的时候都无心无力,通讯稿差点没能写下来。
      幸亏后来我梦到你,许老师,许远。这七年来,你无时无刻不是我的精神动力。我总是想着,成为一名好记者,能出现在电视上,这样就能让你见到我了。自从毕业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你是否在某些时候能想起我,又是否梦见过我二十岁那个时候的样子呢?我不得而知。虽然你的电话号码我能倒背如流,但我始终没有勇气拨打这个电话。若我拨通了它,该说些什么呢?约你出来见面吗?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若我没能拨通它,是不是意味着你早已买了手机、换了号码,对我的记忆已经淡薄甚至是完全遗忘?
      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有一天还能再见到你,然而绝不是现在。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出现在电视上,让你看到我今天的样子,呼唤你远去的记忆。然后我才可以去见你,那将是一个找到自我的我、一个完整的我、一个坦然的我。我想到那时候,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也一定会感动得哭泣,不是悲伤不是无奈,不是唏嘘和感慨,就是一种对自我的认同和对自己心中那份热爱的肯定。
      老师,明天我要动身去埃及了。恰逢这么一个机会,我想都没想就申请去了那里。当然是瞒着我的父母,对他们我永远满怀歉疚。但我必须这么做。战火容易孕育孤独,它在召唤我,我也想去拥抱它。我不是不害怕死亡,我对死亡有着极其强烈的恐惧感。平常我连充个热水袋都会十分注意,一旦它不能断电了我就绝对不会再使用,怕有爆炸的危险。我更害怕那些突如其来的死亡,比如车祸。
      你想一想,本来开开心心坐车出门,却突然被撞死了,就是那么一瞬间。那些死者还有多少没有完成的事,还有多少想说的话啊!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啊?每每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为什么生死往往不能遂人愿呢?还有那些选择自尽的人们,即使是安乐死,我也没法想象并且感到深深的恐惧。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睡去后就没有明天了,那么他又怎么能没有丝毫恐惧地睡去呢?有几次我试想了一下自己不会再醒来,那么我会去哪里呢?我的意识真的就不存在了吗?不存在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哦,不存在就没有感觉了。没有感觉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这真的是个可怕的死循环。
      总之就是,我真的害怕死亡。
      只有一个理由能让我在死亡面前真正变得勇敢和无畏。那就是,你先离我而去。因为如果你先离我而去,我就知道你已经到了那里,我去的时候就不会再那么害怕了。其实,留下的那个人才是幸运的并且走的时候也更加安详,不是吗?
      但是,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因为我讨厌死亡,我不希望他降临到我热爱的你身上。
      这次去埃及,我深深明白,并不是一点生命危险都没有。要怎样才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我想对那些孤独的人们倾尽所有的爱,这个念头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依然想念你。
      林顾
      2016年8月16日

      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吧。不,才快三十岁。此时我已经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心里积蓄的酸已经胀满了,慢慢地开始痛起来,化作断了线的泪水,啪嗒啪嗒掉落在日记本上。
      你回来呀,林顾!你快穿过茫茫沙海回来!我多想让你看看许远现在的样子。你看,他变得多么苍老;你看啊,他对你的爱不曾逝去。
      视线已经模糊,眼前一黑,天昏地暗,我俯身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在陶尔迷的前一周,马里诺通常是早上和我吃过早餐后出门,到了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就回来了。后来,他回来得越来越迟,而且越来越疲惫。看着他平日里的光彩慢慢消失,我很难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能做的只有在夜晚他轻手轻脚钻进我的被窝时,紧紧抱住他。
      我有预感,他要离开我了。尽管我无时无刻不在压制住这种可怕的预感,但令我奔溃的那一天还是到来了。当他跟我说他要走的时候,我像只癞皮狗一样大哭大闹,然后一蹶不振地瘫倒在巴勒莫的海滩上,仿佛成了一具死尸。
      “我要去南美洲一趟,得几个月。”
      我狠狠抱住他,整个身体止不住颤抖,“你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不,我会回来的。”
      “到底为什么要去?你不要去,不要去。”
      他说只是和航海俱乐部的朋友们去参加一次活动而已。从秘鲁出发,到波利尼西亚群岛去。他又说他是多么热爱海洋,这次活动俱乐部的朋友们已经筹划了很久,借鉴了老前辈们的经验,这将会是一次激动人心的航海行动。他还向我保证,回来以后会把在海上的那些奇妙体验都和我说,就像我兴奋地和他叙述自己冒险般的生活那样。
      “我也要和你去。”
      “Cecie,”他扶住我的肩膀,很用力,想让我冷静下来,“你听我说……”
      我痛苦地咬住下唇。
      “在我离开期间,你也先离开这里。离开意大利。”
      “我不走。我走了你也不会回来了。不,不管我走不走,你都不会回来了。”我痛苦到失去重心,一下坐到地上。
      “听话。按我说的做,我一定能回来。”他吻住我颤栗的嘴唇。他的吻和我内心的痛苦交织着,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本来我不愿意去送他,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但是他一再要求,于是我陪他前往渡口。他是坐货轮离开的,和我来时一样。到了港口后,我看到三五个年轻人向他热情招手。他们和马里诺穿的一样,他跟我说这是俱乐部的定制T恤。当站到他们中间去的时候,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比小伙子们大。
      我摘下脖子上的琉璃吊坠给他,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好好活着”,这是他走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而唯一让我感到些许安慰的是,他和那些小伙子们有说有笑,脸上又焕发出了昔日的光彩。
      他走了,我一个人在海边待着。直到西西里的太阳完全落下,最后一点余晕都消失殆尽,我才起身往回走。我没有再回到陶尔迷的家里,而是去了初来巴勒莫时住过的那家旅店。我没有再回去取东西,手稿也不要了,只背了个随身小包,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意大利。
      现在过去了十多年,我觉得他早就死了。也许死在了南太平洋。因为他离开的第三个月我就看到了这样的两则新闻,一则讲的是西西里某家海滨浴场的老板及其家属遭到射杀,经调查得知这位老板与黑手党关系密切,很有可能就是内部成员之一,警方尚未找到与罪犯有关的线索,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另一则是,一支探险队在南太平洋东南部靠近复活节岛的地方遭遇风暴,经搜救大队数天搜寻,基本确定船队人员已全部遇难。
      也许他当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在自己生命都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却不忘嘱咐我活下去。那句“好好活着”是多么沉重,因为它承受了一个人的生命和他全部的爱。又有什么比生命和爱更可贵呢?
      直到上个月,我才有勇气重新踏上西西里,回到巴勒莫。十多年过去后给我的感觉就是,西西里的太阳不再那么无坚不摧了。巴勒莫仍然古典美丽且日新月异,我却不再年轻。我回去是为了什么呢?我想是为了把那里的一切写成恒久的故事。所有的一切,生命或是非生命,都有可能不再从衰败中获得新生,最终变成太空中没有感情的垃圾与尘埃,或者微观世界中没有感情的“智慧”。但我却不想让西西里的美丽和神秘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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