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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我相知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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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相知未知
许老师:
我已身处埃及,和同行的朋友们都互相照顾,相处得很好。到了这里我才算是完全体会到记者这个职业的伟大之处。每天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会发生着各种不为人知的事情,它们有多糟糕又有多美妙,人们根本无法想象。而我们所做的工作恰恰就是告诉人们这些事情,让人们自己去判断、去思考,拓宽人们的想象空间。说的夸张一些,我们绝对是互联网形成当中不可或缺的力量,也许没有我们,这张网就编织不起来了。
我主动放弃了歌唱,放弃了将歌唱作为事业的机会。因为歌唱总让我想起你,想起那些声乐课和最后的那次音乐剧表演。我的感情会因此而变得复杂,肯定会对工作造成或多或少的影响。所以如果往职业歌手或者歌唱家这个方向发展,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得好。如果做不好或做的不够用心,也是对音乐的一种不尊重。
但是我实在太热爱它了,导致我起初每每想起自己的选择就痛心疾首。然而现在不会这样了。现在的我是一名战地记者,我由衷地热爱我的职业,这份热爱不比我对音乐的要少。
况且来了埃及之后,我感觉到了自己应该属于这里。成为一名记者后,我也算走了很多地方了,还没有一个国家或者一座城市能给我这样的感觉。也许我生来就属于这里,只不过在外漂泊了太久,现在终于找到归依了呢。
我在这里很好。至于其他想说的,就等任务结束后再和你慢慢说。
林顾
2014年8月23日
这便是她最后一篇日记了,也是她最后的信。老爷子好像被我的哭声感染,也开始哭,哇哇哇得放声大哭,像个小孩儿。我已经擦干泪水,对他说道:
“其实她已经学会怀抱自己了。她已经有了自己一生值得骄傲的事业,那就是战地记者。就像你把歌唱视为自己一生最崇高的事业一样。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
人都没了,能高兴到哪里去呢?难道要对他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看也是胡扯。某种感情带给人的影响一定是持续一生之长久的。
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特别不中用,可能无意中又伤害到这个伤心欲绝的老人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想了想,又说道:
“林顾其实没有死。我可以是她,你也可以是她。”
许远安静下来,像个讨糖果的孩子,眼巴巴看着我。
“她死的那一刻已经变成了你或者我,或者任何一个人。你知道她的故事,你参与了她的人生。她死了,没有意识了,而你还有意识,还能感知这个世界。她已经变成了你继续活着,同时也变成了她的亲人,还将继续变成她弟弟的孩子或者你孩子的孩子继续活着。”
我的话好像起了一些作用。他脸上开始显出年轻时的神色,腰板也渐渐直了起来,然后又转过身去看太阳。太阳正靠在写字楼侧棱的半中间,光芒依然万般耀眼。
“谢谢你。”他对我说。
临走的时候,他妻子也对我道了声谢,并且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这个优雅礼貌的女人大概是不知道自己丈夫内心深处的情感吧。如果说许远一直爱着林顾,那么对于眼前这个女人,他又是什么感情呢?也是爱吗?或许此“爱”非彼“爱”,也真是够复杂了。
我没有在祖国停留太多时间,也没有回自己家里看看。因为西西里的故事还有很多,等待着我去挖掘并在此基础上创作出更多的作品。但这次我直接去了陶尔迷,用我保管多年的钥匙开启那扇充满回忆的门。
我又回到了和马里诺的家。那里,被我遗弃许久的手稿还在,我二十几岁时穿过的衣服也还在,他的衬衫上也还有他的味道。
我决定先在这里安顿下来,看看我年轻时候写的那些东西,从中汲取一些新鲜的养分。我也经常和楼下那些戴着羊绒帽晒太阳的老人家、在巷子里做游戏的小朋友们打交道。这些鲜活的生命和他们的经历给予我灵感,帮助我构想出五花八门的情节,或跌宕起伏或平淡温情,让我的字里行间都流动着迷人的金光。
五月份的某一天,我接到了一个跨洋电话,是许远的妻子打过来的。她说许远刚去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打算寄给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死讯的那一刻,虽然不足为奇,我却感到无比难过,难过到似乎林顾正借助我的身体将泪水倾泻到现世的洪流中。
信中他写道:
我深知自己的生命将走到终点。我是不会害怕的,因为林顾那孩子在那里。我的身体将和她的日记一起被付之一炬,我好像听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唱着《当我要起舞时》。美丽的姑娘啊,我不知道你全部的故事,也不知道你承受了多大的痛楚,但你的话确实给了我很大的鼓舞,让我又继续热情饱满且精力充沛地做了几年的音乐事业,直至今天。我祝福你,不要再像那天一样哭泣。我祝福你,永永远远。
我带着这封信,顶着烈日,爬上陶尔迷的山巅剧场。马里诺说过,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我也将这封信付之一炬,告诉许远,我收到了他的祝福,也希望他和林顾一切安好。
“先生,你的经历真有趣。真是个了不起的航海家。能和我们合个影吗?”
“当然。但那之前想请你们帮个忙。”
“什么?”
“我想要双筷子。”
我猛地一转身,看到一群华人小姑娘围着一个男人。生命中还有哪个时候会比现在更富有传奇色彩呢?我犹如凤凰浴火重生,看到了天地混沌初开。没错,是他!许远走了,马里诺又回来了。
我涕泗横流,扯破嗓子大喊他的名字,几乎是跌入他的怀抱。
岁月貌似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他变得更加成熟而意气风发。我吓坏了小女孩儿们,他跟她们解释说,我是他的妻子,但是分离了好多年。
合了影之后,姑娘们心满意足走了,只剩下我们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不断重复。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可是我已经老了。”
“不,你依然美丽。依然最美。”
“你看,你还是没要到筷子。”
“没关系。我们可以去中国,回你家去,那里一定有很多筷子。”
我挽住他的臂膀,和他一起漫步下山。
我们看到信焚烧后的余烬正飘向灼灼烈日。
他又唱起了古朴动听的歌谣,仿佛是对自然的礼赞。
有些东西,我知道它们衰败的事实和不再新生的可能,但是比起衰败,我宁愿相信它们是永垂不朽的。
你和我,还有那太阳,都将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