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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波伏娃说 ...

  •   一

      “西西里太阳无坚不摧,西西里太阳是艘破冰船……”
      已经第三天了,软塌塌的黑云直逼大教堂巴洛克式的塔楼。阴雨连绵,这天完全没有放晴的意思。真是件怪事。巴勒莫像是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平日里被大人们教育着坚强勇敢而默不作声,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现在呢,被酸楚和不甘胀满,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眼泪哗哗直流。
      异常的阴雨天让我觉得西西里本该无坚不摧的太阳被一种可怖的力量拽到了西山下,拽到了海湾里。它扼制了我外出寻找写作灵感的激情。这几天我都躲在旅馆里,躺在房中窄小的破床上,要不回忆着做过的梦,要不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喜欢做梦。在那些懒得出门或是出不了门的日子里,梦是我写作素材的唯一来源。但是最近断断续续的雨将我梦的火种也给浇熄了。两个月前,梦境像电视连续剧一样定期在我入睡以后上演。我及时将那些醒后尚还在我脑海中生灵活现的景象转化成文字,记在了日记本里。脑子真是个好东西。真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
      从来都是这样,我的脑子比我要兢兢业业得多,它像个小精灵一样喜欢在夜里舞动,敏捷的步伐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划出思维变化多端的曲线。
      这几天都没做梦,连些零零碎碎的都没做过。我越想越着急,因为我不想那个连续剧般的梦就那么仓促地结局,我还想靠着它写成一部完整的小说哩。于是我一鼓作气起身,扑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小床嘎吱了几声,上次梦境的记录映入眼帘,最后一行字单独成段:
      她看见一只骆驼向自己走来,仿佛在说:“他在春天里等你回家。”
      这段仿若结束语的话似乎终结了我的梦,但我真的不愿相信没有后续发展了,因为她是生是死还没有个定数。我迫切地希望我的小精灵为我编织一个明确的结局,一个我想要的,欢乐的收尾。像小时候看小人书那样,我用拇指拨动着几十页的纸张,一阵清风从我鼻前扇来,我闻到了阳光的气息,这气味和旧书本散发出的一样陈旧。不知不觉中我听到了开锁的声音,对门的旅人回到了他的房中,接着他开了电视,将声音慢慢调大,调到最大,然后瘫倒在床上。

      二

      波伏娃说过:
      一个少女歌唱
      一个男人走过
      一个男人歌唱
      一个少女泪水滂沱
      ……
      九月份,某大学北门外。A看到大门保安亭旁长着一棵桂花树。她的家乡有很多这种桂花树,四季常开,长得比这棵更有精神,香气也更浓郁。她拖着行李箱和送她来上学的父母一起,随着一波又一波的学生、家长们从南门进到了校园,迎面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高高挂起:新闻传播学院欢迎广大新生入学。
      开学初头一个月军训时间里,她很想家。这种思念来得匆匆,可能就是从看着计程车渐行渐远的那一刻开始的。计程车上坐着她的父母,他们正踏上归途。她思念到没有任何心情交朋友,思念到没有任何欲望参加集体活动,思念到当有同学用“你的梦想是什么”这种老掉牙的问题试图跟她搭讪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是“有个家,完整的家,永远和爸妈、丈夫、孩子在一起”。思念的种子赖在心灵的沃土里,怎么也赶不走了。后来它生根发芽,长出了苍翠的森林,孤独永驻其中。

      “Fino a quando ci sei ti senti al centro del mondo, ti sembra che noncambia mai niente…”[ 1988年意大利电影《天堂电影院》中主人公奥弗雷多的台词:要是你每天待在这里,你觉得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似乎从来都没有改变。]
      电影吗?有点熟悉。好像看过。有点儿年代了吧。
      怎么写了那么多废话?我对先前的那些文字感到不满,于是一目十行,不停翻页,一半注意力都被那个邋遢旅人的电视机声吸引了。

      A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艺术学院的元旦音乐会上。她出门前特地打扮了一番,虽算不上美得惊天动地,却也能令路人多看几眼。钢琴独奏,巴赫《十二平均律》,老者精神矍铄,演奏行云流水;钢琴与小提琴协奏,爱德华《爱的礼赞》,两位年轻帅气的男教师配合得很好,轻柔优美的旋律像袅袅青烟,一股接着一股冒出,扭动着上升,不断溶进空气里;交响乐《流浪者之歌》,大提琴手是个颇具艺术家气质的外国人,留着络腮胡,头发都梳到了脑后,面容硬朗,右手拉弓干脆利落,左手揉弦指法娴熟。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全场例行公事般掌声雷动,音乐家们起身鞠躬。大提琴手从舞台中央退到了乐团里的大提琴队伍中。灯光再次暗下来,全场再次鸦雀无声。过了十几秒,歌声响起,是他。
      “这个故事发生在
      遥远美丽的巴黎
      时值一四八二年
      叙述着人世间
      谁看穿这欲望……”
      追光灯投射下来,一位衣衫褴褛的吟游诗人坐在舞台中央。可是早在看到他之前,她已经湿了眼眶。
      《巴黎圣母院》,很多年前她踮着脚尖随意从书架上抽下来这么一本,像小大人一样躺在家中的摇椅上读了一个下午。这本中文译本的世界经典名著是她人生中除开各种漫画与儿童读物的第一本书。她读得云里雾里,却在不知不觉中感到神秘与恢弘。后来她发现了这种名著的中译本都有或多或少的神秘色彩。通过一种语言叙述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就像看蒙着面纱的古楼兰女人那般,美丽而神秘。
      这首《大教堂时代》的法语原版她已经听了不下一百遍。然而只有今天这位“吟游诗人”的吟唱让她看到了那个楼兰女人,并在这个女人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家乡和童年。
      他用的是通俗歌曲的唱法,声线却像歌剧演唱家那般华丽。这样的结合使得声音更加纯净通透,温柔又不失力量。一首歌过半,她才稍稍将注意力从他的歌声分散到他本人身上——约莫三十来岁吧。
      其实这位“吟游诗人”已经时不时看了A好几眼。这个坐在第二排的红衣女孩儿眼里有泪光,像被打动了;可她又好像没有在看舞台上的表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世纪一世纪,爱从未消逝。”在唱这一句的时候他又向她所在的位置看去,她也恰好在打量他的面容。
      “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见幽深的黎明
      我看见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领悟的一切”[ 出自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薛庆国中译本。]
      此刻,两人心里同时浮现了这首诗,并为之动容。

      三

      对门的电视机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声。这又是什么综艺节目?Chiambretti night?那么多年了这节目还没“黄”吗?
      注意力又回到日记本上来,我快速浏览着。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半年后。那是大一的夏季学期,A来到位于十三纬路的一家音乐培训机构报了个声乐班,指导她声乐的老师刚好是他。他们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震惊中带着喜悦。
      “你好!”他说话带着点儿北方口音,声音似歌唱般温柔。
      “我们早就见过了,不是吗?”话一脱口而出A就后悔了,这样显得自己太唐突太没礼貌了。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
      “歌剧、音乐剧,还有爵士乐、灵魂乐、节奏布鲁斯……我听的比较杂。”
      “会什么乐器吗?”
      “勉强会一点钢琴。”
      他坐在钢琴前,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敲打着琴盖。
      “唱几句听听。”
      A变得异常紧张,上大学以来她的舞台表演经历几乎为零。唯一有一次上台是作为合唱团的一员,可即使是这样,她也紧张到肚子痛,差点耽误了表演。
      “怎么了?”
      听着他的声音,她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没,没什么……那我唱一段《悲惨世界》的选段。”她清了清嗓子,头两个单词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嗓子中冲了出来,发声位置也没找准,听上去太惨烈了。
      “不好意思,我重新来过。”
      她从头开始,虽然声音抖得厉害,也算是完成了。
      “看着挺柔弱的一个小姑娘,声音厚度还是可以的。”
      A这才抬起头来仔细瞧他。鹅蛋脸,浓眉大眼,高鼻梁,不厚不薄的嘴唇。很干净的发型,三七分,有几根白发隐隐乍现。
      回学校的公交上,她一直看向窗外。高楼大厦和相对矮小的平房参差错落,电视塔的塔尖直插云霄,弄堂里的民房房顶上卧着一只猫;交通大厦前一些西装革履的人陆续上了轿车,对面马路上一个穿着环卫工人工作服的中年大叔拖着扫帚;德国领事馆前飘扬着三面旗子,熊孩子在这里放着用垃圾袋做成的风筝。
      她又想到那个老师,他身上的气质和城市现代化的办公楼、明亮宽敞的歌剧院十分般配。她感到很幸福,感到这座城市不再那么陌生了。或许是因为情窦初开的缘故。但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个星期,因为她很快就得知,他已经四十余岁,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十五岁男孩的父亲。
      第二次去上声乐课的路上,她又看向窗外。房顶上还卧着那只猫,扫帚还是那样被环卫工人拖在身后,垃圾袋做的风筝还是在领事馆门前飞。但是电视塔、交通大厦和三面旗子仿佛消失了。
      “老师,我有个问题。”A没有心思上课。
      她的严肃与认真让他也变得严肃起来,沉默不语,专注地看着她。
      “为什么你要用中文唱《大教堂时代》?”
      “不知道吗?”
      “对,我不知道。”
      “阿多尼斯有一首诗《你的眼睛和我之间》,‘我看到宇宙正在流动,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A的第二外语是阿拉伯语,阿多尼斯的诗,无论是阿语原版,还是中文译本,她基本都烂熟于心。
      “这句话按照中文习惯会怎么讲?”
      “我看到宇宙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流动。”
      “你觉得译文要完全按照中文习惯来吗?”
      “不需要。”
      “那么这种译文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和原文的感觉差不多,甚至更有味道。”
      “其实你半年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这次A和他都没有再避让彼此的眼神。他不由得想好好看看她——明亮的双眸透露出佯装镇定的神情,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面庞带着几分稚气却如此清澈。
      “Volare, oh, oh, cantare, oh, oh, nel blu dipinto di blu, felice di stare lassù, e volavo, volavo felice più in alto del soleed ancora più su…”[ 意大利语歌Volare(飞翔)中的歌词,由意大利歌手Domenico Modugno演唱,是1959年第一届格莱美奖获奖歌曲。]
      什么台还在放这么老的歌?此处Nel cuore lei[ 意大利语歌《心里的她》,原唱是意大利歌唱家Andrea Bocelli。]才最为合适。

      四

      异乡的第三个中秋。A独自一人溜到学校办公楼的顶层,带着一罐黑啤和一张旧报纸。已经学了一年半的声乐了,期间因为学业和社会实践停了好几个月。她坐在楼道的阶梯上给自己灌酒。
      今早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她觉得整个宿舍都在旋转。量了体温,高烧。于是她向他请了假,说生病上不了课了,很有礼貌也很冷漠,对他的关怀也是敷衍了事,草草挂了电话。前两回生病都是借口,她只是不想再见他而已。这回却真病倒了。她觉得很歉疚。
      从这里往窗外望去,南门外的景象尽收眼底。只不过现在是夜里十点,看不到什么花猫,也看不到被大风刮得满天飞扬的白色塑料袋,只能看到电视塔塔尖闪烁的红光和高级办公楼窗内的白织灯光,还有LED大屏上不断变化的广告。
      夜晚的城市永远比白天的要更繁华更绚烂,更富有生机。A感到这些高大的建筑都活了起来,它们的生物钟和人类的相反,它们也不会死。但这里的人会死,会逝去,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会逝去。有的已经逝去,有的即将逝去。
      A仰起头,将最后一滴酒倒入嘴里。还未尽兴。借酒壮胆,她决定今晚去酒吧喝一通。出了行政楼又出了南门,她沿着三经街走,一路上看着城市的霓虹,跌跌撞撞。
      与此同时,他正在家中一个人索然无味地看着电视,儿子则在房间奋笔疾书为高考做准备。
      “爸,”儿子出来,“刚才妈挂电话让我告诉你,今晚她要在公司加班,说是有个大项目。她还说会在附近朋友家睡,让你放心。”
      “行,你进去吧。”他关了电视,回房准备睡觉。秒针嘀嗒行走,他听得心烦意乱,辗转反侧。十一点整,电话响了。是A。他有些不安。
      “是我,在三经街的香颂。你能过来吗?”
      他听到她的声音和背景音中一些男性的鬼喊鬼叫后,整个人都慌了。他害怕到直冒冷汗。如果现在有人跟他说,你得了不治之症,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他倒会觉得没什么。这个女孩儿的这个电话,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之中。
      “你等我。”几乎是祈求般的语气。
      他几乎是飙车飙到了香颂,车门都没锁就冲了进去。他看到一群男女之间只露出半张脸的A,她拿着麦克风唱着斯汀的歌,脸红得可怕。即使醉成这样,唱得还是一点儿没跑偏,只不过把摇滚唱成了爵士。没一会儿她就又被隐没在人群中了。他拨开人群,站到她面前。
      “我们回家。”
      A的酒量不差,只是今天被烧得有些糊涂了。尽管如此,她不会不认得他。她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大哭起来。隔着衬衣,他感受到皮肤在被她头部的热度灼烧,刚刚才因为看到她而松下一口气,现在又害怕得快要窒息。于是他将她揽腰抱起,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A躺在后座上不停哭,边哭边捶打柔软的座椅,发出痛苦的声音。他将身前车顶的内后视镜掩了下来。车开得很慢,他怕她感到不舒服,其实是他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带她去了老朋友的诊所。朋友看到一个人撞开门,本以为是抢劫的,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他,手中还怀抱着一个女孩。他的头发因为汗水都粘在了一块,一搓一搓垂在耳边。他慌里慌张语无伦次,朋友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争分夺秒给女孩输上了液。
      “是你太紧张产生错觉了,这姑娘没有病得没那么严重。”
      “我能不紧张吗?”他的衬衫已经全湿透了。
      “老兄,你也年纪不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守在病床前,目光也不曾挪动。
      三小时后,在外头前台打盹的老朋友被他喊醒,随他进了病房为A拔针。
      “等她醒了后给她吃这些,服用方法我都标注在盒上了。这里是你们的了,你可得好好帮我看店。都是你,害我又得遭媳妇儿一顿骂。”老朋友递给他一堆药和一串钥匙。
      “谢谢。”
      “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怎么都有这个毛病,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快去换身衣服吧,我的衣服你就凑合着穿了。”
      老朋友脱下白大褂,出门的时候顺手挂在了衣服架子上。
      他换了衣服后又坐回A的病床前。这个夜晚,寂静唱着悠扬婉转的小夜曲,消毒水和药品芬芳扑鼻,病房里蓝底碎花的窗帘布和她小时候在外婆家看到过的一模一样。他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热泪盈眶。

      五

      “Alle ore 03:36 di mercoledì 24 agosto, una scossa di terremoto di magnitudo. 6.0 ha colpito un'area compresa fraLazio, Marche, Umbria e Abruzzo.”[意大利语:“在周三,8月24日凌晨3点36分,拉齐奥,马尔凯,翁布里亚和阿布鲁佐之间的区域发生了6.0级的地震。”]
      哎,还真是多灾多难哪。

      埃及,八月份的一个午后。沙漠地区,没有拔地而起的高楼,也没有参天的古木,太阳的光芒所向披靡地射向四面八方,热量肆虐着浑身带刺的仙人掌、行动缓慢的骆驼和它们神情庄严的主人。
      太阳唯一,沙子无穷。前者是一切文明的开始,后者是有形文明风化和破碎后的最终归宿。沙漠是固体的海洋,一眼望去就是一幅平面图景,用纯净的画面迷惑人们的眼睛;可一旦情绪化起来能变幻成三维巨兽,吞噬一切。如此令人惶惶不安的交替恰恰孕育出了那些自带家当的骆驼。
      走在队尾的人松开缰绳,取来了水,灌了几大口。当他回过神来去摸那条绳子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摸到。骆驼掉队了。
      “A,今天你上前线去吧。”
      正是她心中所想。话音刚落,她觉得这一刻自己又变成了茜茜公主。
      音乐剧《伊丽莎白》,她大学时期唯一的一场演出是临近毕业的时候在市剧院。声乐老师告诉她,女高音没法唱了,希望她能帮忙。她知道这场演出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和他所在的乐团一直做着推广音乐剧的事业。
      第二幕开端 《当我要起舞时》
      有他在身边的时候,A总是很勇敢。
      她虽然只跟着他学了一年半的声乐,所领悟到的东西却达到了专业的境界。最后半年里,每节课上她都被要求单独唱一段。他让她按自己的心情来,可以唱咏叹调,或者干脆唱流行歌,怎样都行。每次唱完后她都让他指出问题,他都说没有问题。
      直到有一天,她来上课,一进门就对他说:“老师,我上周做志愿的时候给孩子们唱了Memory。他们说听不懂我唱的什么,但感觉我很厉害,也觉得好听。”她雀跃不已,语速越来越快。
      接着她唱了几句,音符飞出在四面粉白的墙壁上来回反弹,小教室变成了一个天然音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话太多了,他一句话还没说。
      “老师,我今天想唱首流行歌。”
      “不必了。你已经唱过了。”
      他总是对她说“你得学会怀抱自己”。他一直在教她的勇敢和专注,她都做到了。
      当她和他对唱着《当我要起舞时》,她感到神圣不已。一句一句,唱着茜茜公主充满生命力的抗争,高亢有力,饱含爱意与向往,并且坚定地认为他的唱和是对她的回应。她不知道茜茜公主是否也和她一样,如此爱着死神。
      A带着借助回忆重新涌上心头的神圣之感抵达前线,甚至感到比七年前更加神圣。一行人刚下车没走几步,左前方不远处就发生了小型爆炸,A出于本能护住相机。没有谁是不害怕死亡的。她一直不能理解那些视死亡为信仰的诗人或是哲学家。死亡的那一刻是个未知,死后同样是个未知,就像宇宙这个未知一样。一旦疯狂地去想象没办法想象的东西时,就会有脱离现实的错觉,空洞且悲凉。
      第二幕尾声与死神共舞
      他上前搂住她的腰肢。他和她奋力抱在一起,戏剧动作,很有张力。
      “世人只会徒然地探寻我生命的意义……因为,我只属于你。”A唱道。
      “因为你只属于我。”他和声。
      A觉得这话像既是对她自己说的,又是对茜茜公主说的。
      然后他低下头。
      “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阿多尼斯用着不太流利的中文,欲言又止。
      我没有瞥见幽深的黎明,没有看见古老的昨天,也没有我不能领悟的一切。
      他们在亲吻,很热烈,很短暂。戏剧与现实的鸿沟已经被这个吻填得严丝合缝。台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妻儿、那位老朋友,他教阿拉伯语的父亲,都湿了眼眶。没有谁再妄图区分戏剧与现实。
      A闭上眼,感到此刻吻着自己的是他,同时也是死神。
      一行人小心翼翼前行,终于到达战壕处。有几个被换下来的士兵正在大口刨饭。其中有一个士兵偷拿另一个士兵碗里的菜,后者眼疾手快移开了饭盒。两人面面相觑。后者又把餐盒移回了胸前,并且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了那个调皮的战友。二人相视而笑。
      A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有个女孩儿的声音,一直喊着爸爸。A回头,看到一对母女被士兵领着朝他们这里走来。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根本来不及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幕,一路狂奔,将那个孩子扑倒在地,几乎屏住了呼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孩子没有哭,母亲没有出声,士兵也没有开炮。微微抬头。她看见一只骆驼向自己走来……

      “…egitto…sollevarsi in rivolta…giornalista cinese…morire...”
      由于对这段太过投入,我的耳朵只捕捉到了“埃及”,“叛乱”,“中国女记者”,“身亡”这几个关键词,但也足以让我的身体和灵魂都为之一颤。
      日记本掉落在地,刚好翻到了最后一页。这页上只有一句单独成段的话:
      她看见一只骆驼向自己走来,仿佛在说:“他在春天里等你回家。”
      我立刻打开电视机,搜寻新闻。
      嘴里重复着:
      他在春天里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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