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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铃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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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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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0
地点: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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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雨倾盆而下,落地有声,河川上浮动的雾气如暴躁的游龙,在遥远的某处,一阵长风穿林过,云翳叠在树的肩头咆哮,山野旷地便荡漾起涛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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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上游还是下游?”乔治把视野抛向白雾缭绕的河川,后者很默契的跟着他仰了首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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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游吧,这雨这样下,该不会有洪水吧?”唐晓翼摘了之前挂在树上的斗篷扔给乔治挡雨,自己拿了外袍往自己头上一披,小跑着往河川上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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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也不跟他客气,憋在小了一个size的斗篷里,拎着剩下的行李跟着他走,还没走出三五步,忽然心头一跳,觉得少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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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那匹幼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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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往河川一瞥,翻滚的河水里隐约沉浮着一道白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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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贪玩的鹿掉进河里了?他思索着试图看清那影子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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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不是鹿,那是个着白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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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是自己花了眼的乔治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那孩子竟向他游近了几分,这下连五官都清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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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女孩儿,短卷发湿哒哒的扎了一绺在脑后,弯弯的眉眼,脸盘短小尚未长开,带着七分童稚三分漂亮,唯有那双翻着白瞳的眼睛在印着墨色的河水里莹莹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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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似是与乔治的目光有所交汇,她裂开嘴角笑出一双酒窝,弓着腰趴在浪里以动物的姿势又往河岸的方向游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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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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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乔治忍住脚底冒出的寒意,唤住了在前面走远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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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翼困惑的看了看乔治,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游移向河水里的那个东西,眉头深皱了几分直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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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乔治和他交换了下眼神,知道他心中已有自己的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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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额发上的水顺着唐晓翼的鼻梁缓缓留下,倒映着他如炬的目光,“那东西要上岸了,去会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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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子真肥……乔治忍不住在心里冲他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反对,也走到河岸边和唐晓翼并肩立着,转眼便看到水里那个孩子爬行到了浅潭,脸上挂着一副甜腻的笑容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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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但雨声里不动声色的混入了铃铛的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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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的右手。”唐晓翼在乔治耳边低声提醒,乔治应声看去,女孩儿纤细的手腕上系着一串红绳结起的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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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石,坚果的核,还有对随着女孩迈步而叮当作响的银铃,这让乔治想起那匹腻的烦人的幼鹿,那鹿奔跑起来的时候也有铃声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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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疾步走上前,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热诚的牵起乔治的手,嘴里碎碎的反复念叨着一个词:
Gre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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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只鹿。”虽然事情转折的极为奇诡,但此时乔治也来不及细思,只能暂时接受这一事实,冲唐晓翼紧皱着眉面露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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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老乔,它可能真的是被施了魔法的公主,来找你报恩了!”唐晓翼却幸灾乐祸的笑弯了腰,就差没把手大力拍在乔治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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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鹿化作的女孩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被认了出来,脸上傻乎乎的笑着,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串句子,也不知是哪部落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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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自然是一个字都没听懂,连在语言上造诣很深的唐晓翼也是非常茫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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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见二人都没听懂自己的话,有些发慌,拽着乔治的手就往河川下游的方向走,一边磕磕绊绊的拼出几个细碎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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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乔治听出来了,是法语,只不过有很重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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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是要带我们去避雨。”唐晓翼扯下披在头上的湿透了的外袍狠狠的拧了一把,“希望是个可以生火的地方,我已经被浇的透心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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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乔治依然有点担心这个女孩和眼下的情况,但看着唐晓翼的脸色渐渐开始发白,便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是说了句:“那就跟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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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女孩很兴奋的跑在前面带路,大雨滂沱下,乔治有些渐渐分不清她到底是人还是一只雀跃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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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暗透了,雨丝里飘着深夜的寒意,既无星光也无月色,乔治无法估计现在的时钟的指向,他更加深刻的意识到荒原里时间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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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分、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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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刻度失去了自己的标准,恣意的行走或逗留,扰乱了事物运行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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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匹鹿,那匹鹿又是怎么一回事?鹿、女孩还有河流?乔治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雨淋的有些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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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唐晓翼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身在禁林时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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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象,他的脑海忽而汹涌上这样荒诞的念头,这一切若都是假的,为他领路的女孩,他眼中奔跑的友人,淋在他身上的雨丝,他口腔里飘扬的河流的味道,若着一切都是假象,那什么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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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心惊胆寒的乔治猛地甩了甩头,将刚才可怖的念头连同发梢和汗毛上附着雨珠一并甩了出去,雨珠在饱和了水汽的空中抛出弓形线,而那些念头确如回形镖一般旋了回来,将乔治的思绪击的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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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走神很久了,但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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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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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反应的乔治一头撞在了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唐晓翼身上,把同样没有任何准备的唐晓翼撞了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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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乔治,你……”唐晓翼龇牙咧嘴的揉着腰,看样子被撞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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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歉,刚刚有点走神。”乔治有些惭愧的抹去了沾在睫毛和眼角的雨水,清晰了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幢用篱笆围起来的木屋,“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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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唐晓翼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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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不进去?”乔治抬脚跨进篱笆的范围,因为篱笆里架着花藤,雨势一下子小了许多,他抖了抖斗篷帽子上挤的水,却见唐晓翼依然没有跟上来,而是若有所思的盯着带路的女孩——那女孩子正捏着衣角站在篱笆外,瞪着一双白色的大眼睛,看起来有些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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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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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好像进不了屋,难道真的有魔法?这也太违背科学了……”唐晓翼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对着女孩说了一句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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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的眼睛忽闪了闪,随即被泪水盈满,看上去委屈巴巴的,唐晓翼伸出手想去拉她,她却怯生生的避远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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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正看的迷糊,突然周身一冷,风雨更紧了几分,密林里“呼啦啦”的腾起几只渡鸦,支开几字型的翅,斜在坠帘似的雨势里颇些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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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过神时,女孩儿的白衣白裙已在远风里翻飞,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只白蝶,还是匹生了四足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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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音再度响了起来,应和着雨落的声音迷了乔治的眼,他只觉得眼前有一汪浓绿在抽芽生穗,那是森林的颜色,毛扎扎的戳进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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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吧。”唐晓翼扯了一把他的手肘,脸色也有些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喃喃的应了一声,躲在花架下朝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