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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玉蝉 上 ...

  •   自此,紫筱就一直带着那镯子,不曾取下。有时,沐儿陪着小姐在府院里行走,都能感觉到下人们好奇的眼光。慢慢地,那镯子仿佛成了紫筱的一部分,浅浅的象牙白透过紫纱,竟也煞是好看。人们看习惯了,也渐渐收回了目光。
      三月慢慢地过了,不久后,便将是清明。
      对于柳家人来说,清明是个重要的日子。一是因为柳家家世显赫,怠慢不得的老祖宗相当多,二是因为几年前的那场灾祸,平添了许多故人。

      一日晨起,沐儿正一边为紫筱绾发,一边和屋里的丫鬟们叽叽喳喳着京中趣事。
      “别院的桃花开了罢?”
      屋中顿时静了,沐儿也是一滞。还不等她使眼色,丫鬟们已悄然退出。再望回紫筱,还是那副垂眼低头的温顺样儿。
      “小姐还是亲自去看看的好。”
      “那今儿去了前院后,就顺路走一趟吧。”
      随着小姐出了门,沐儿才发现自己指上分明地印下了一排梳齿痕。

      前院铺子,门口的人还是那么多,一切安好。一见紫筱走入房中,掌柜就巴巴地拿着账薄跑来报告。紫筱虽站定了作出一幅在听的样子,眼睛却是扫向几位鉴师和柜上的诸多物件。沐儿看得出小姐的心不在焉,只好打起精神听掌柜唠叨,也好事后教会小姐怎么向二夫人转述。
      沐儿忽觉小姐轻轻扯了她一下。
      掌柜也住了口,三人踱到柜前,紫筱从架上执起一件寸许玉蝉。
      “今早一开门,一位公子送来求鉴的,据说在城外一位老婆婆手中买下。上好的和田青玉,绵滑温润,设计、刀工皆为上乘。而且,蝉腹隐有血痕,疑为前朝墓中出品。”掌柜忙不迭地说明。
      玉器与死人放的久了,汲其血气,便会生出细碎的血痕,血痕多者被称为血玉,身价甚高。沐儿望向这玉蝉,不知小姐为何会独独拈其细看,架上分明有着不少价值更高之物。
      “朱颜……”
      沐儿心里一跳:朱颜一曲,恍然惊梦。朱颜是当年在京中红极一时之人,身为幽华阁头号歌姬,即便只是每日一曲,仍引得无数人捧场。京中诸多王公贵族,皆以一闻其歌喉为荣。连眼界甚高的小姐,也曾嘉许过她的歌艺。当时小姐身为她的乐师,故而两人走的较近,也算是私交甚深。但当小姐重回柳府后,她送来薄礼之余,竟修书一封,陈两人缘分已尽,自此不再往来。这两年来,朱颜惊梦之名渐不久闻,想必是已失当年风光,却不知与这玉蝉有何渊源。
      紫筱反手一转,细察蝉腹。沐儿见那里果然有些许血丝,顺着玉原本的纹路蔓延开来。
      “在幽华阁时,我曾为她鉴过此玉,蝉腹上分明没有血痕。”紫筱喃喃低语,“此乃朱家的家传之宝,需为女子贴身携带,不可轻易示人。却不知是如何沾染了这血气,又如何落入外人之手,流于街市……”
      紫筱将其交予沐儿,“友人之物,劳烦斋里收下。公子再来之时,按鉴价支钱给他。”

      通往别院的九曲回廊尽头,是一扇木门。腐朽得已成摇摇欲坠之势,却仍勉强立于此地。沐儿轻轻地推开木门,随着紫筱迈步而入。一潭浅水,一座石凳,一棵古树,一条秋千,一间破屋,庭院不大,却因毗邻外街,是以墙高檐长。四月时分,除了水边几丝杂草,院中竟是荒凉一片,更不用说紫筱心心念着的桃花了。
      “桃树呢?”紫筱带着些慌乱,急步走至屋前,茫然地左张右望。
      “正月里,大夫人派人来砍掉了。”沐儿听得出自己话里的颤音。
      紫筱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她怎么敢……”。
      “小姐!”沐儿冲上去扶着紫筱,“他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了……连桃树也不在了,忘了他吧。”
      忘了他。
      “他不会再来了……”紫筱偎在沐儿肩头失神地喃喃自语,“我知道,其实我明明一早就知道!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忘了他,怎么能忘了他……”
      恍惚中,眼前飘过一瓣粉红,抬头,漫天的桃色竟如云霞蒸腾。身穿灰衣的小女孩立于门前,看那人微笑走上前来,将手中拈着的一枝桃花插于环鬓青丝,呆愣着失了言语;横于水边的破舟上,少女挽起了粗布裤脚一下一下地划水,望着他眉头轻皱以剑戳鱼,掩嘴偷笑;坐于桃树上看他练剑时的挺拔身姿,不意剑气呼啸划过,落花满襟,他仰头却只是微微地笑,瞳眸如星;漫天火光中,流光华服难掩的惊惶,却在瞥得他暗夜里的身影时微微呆滞……
      再回首,已是十年。

      “为什么不能?”
      侧旁有人轻声呢喃,吹气如兰,呵得鬓边一片灼热。
      “明知是陆家走狗,却仍是情丝难断。呵!柳家大小姐,也不过如此。”
      字字讥诮,却是字字入心。紫筱只听得这魅惑之音,却怎也无法转头去窥得那人容貌。
      轻笑渐远,似是人离去。

      “太好了,小姐你终于醒了!”
      紫筱茫然地望着一屋子女婢在沐儿的指挥下团团转的场景,她只是想着方才那吊诡的一刻,那不知名的出声者。走狗——这个词刺痛了她的心,下意识地想反驳,忆起的却是那夜火光照亮他脸庞的情景。两人目光相接,他口唇嚅动似是欲言,终究却又抿成一条直线,冷冷地与她隔火相望。狰狞的橘红火焰如妖似魔,跳出暗夜的漆黑背景,而他,却是渐渐隐没……
      再也不见。
      经历过这么一场变故,即便曾经是多么的不谙世事,也能了解几分人心险恶。其实她又何尝不知其中内情,只是,执着地不想相信其中一点而已。那几年最快乐的时光是如此的珍贵,以至于她毅然地漠视一切能颠覆那记忆的事实。

      “小姐,褐纹查出了玉蝉的线索。”
      褐纹是当年柳老爷子外出游玩时带回的护院总管,柳家被抄时潜逃,几年后带着一身大增的武功回来继续做柳家的护院总管。因身世神秘,故柳家人多称之为褐纹,因其喜好穿袖口绣纹的褐衣之故。
      “据说是和城南一处坟场有关,那位卖玉蝉的老婆婆也找到了。她说,前几天大概酉时时分,她给看场的儿子送饭,在坟场附近遇见一位白衣女子,当时那女子抢走了她手中装有食物和水的竹篮,后又折返来扔给她这件玉蝉。看那女子神色惊惶,她也就没敢追上去……”沐儿端来一盏茶,娓娓述来。
      “褐纹随后去了幽华阁,探得消息说朱颜已离开多日。具体的情况问不出太多,只道她离开前已不再是阁里的人。不过,”沐儿沉吟了半晌,“据姐妹们说,这半年来,朱颜似乎和一位慕容公子往来频密……”
      紫筱捧茶碗的手微微一震。
      “褐纹已经去查那个慕容公子了,一有新的线索会回来报告的。只是说也奇怪,朱颜怎么也会迷上什么人……”沐儿“扑哧”笑出了声,“一向都是她把那些男人迷得团团转!”
      紫筱低头啜茶,默然不语。
      一日后,褐纹回府。
      “如何如何,有什么新发现?”沐儿好奇心盛,自是问来问去。
      褐纹却是玩弄着一块木片,许久才开口:“那个慕容公子,是南方慕容世家的三子……”他将木片递予紫筱。“据说朱颜为他离阁,而坊间流传她暴毙于嫁入慕容家前两日。这块木片是在下昨日于城南坟地觅得,其上抓痕累累且有鲜血,旁有新棺一具,但棺中空无一尸。若那婆婆所说属实,在下大胆设想,持有玉蝉的那白衣女子也许就是朱颜。只不过……在下不明她为何死而复生。”
      沐儿越听越是惊惧,紫筱也是眉头微颦。
      “那棺倒是被人以外力砸开,施力者武功不俗,应是为了让其逃生。这同样也说不过去……”
      “如果是合谋者,为什么要让她在棺材里闷了这么久,连棺材板都快抓破了才放她出来?又为什么放出来后不带她离开,任其在坟地里游荡?”
      沐儿接口。褐纹瞥她一眼:“这就是疑点。”
      紫筱抚过木片上的条条抓痕,轻声道:“蝉因金蝉脱壳的典故而带有重生之意,是以成为达官贵人下葬的必备品。但少有人知,将玉蝉放入死者口中含住,是取其压舌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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