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玉蝉 下 ...
-
朱颜
我欲出声，却觉口中有块凉凉的物事，勉力发出的只是意义难辨的咕咕声。
伸手一抓，摸到的却是那熟悉的纹路和微凉的触感。错不了，正是三日前我赠与刘郎的玉蝉。再伸手欲顶起眼前那一方棺盖，任凭如何用力，终归是纹丝不动。
七月初七求乞巧，城里自是热闹非凡，天仍微亮，四处却都已挂起了花灯。姐妹们日头里约好，晚上要结伴去游那潘家花园，盼七姐赐上一个如意郎君，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曲儿里唱的才子佳人毕竟不是真，若那七姐有成就姻缘的如此本领，怎又和牛郎隔河相望。这一行，虽说称是卖艺不卖身，各人心底都清楚着呢——若没有压得住他人风头的本事，谁又敢谈不卖身，不过是抬高身价的标榜罢了。这求姻缘也是如此，其实都心知，觅得个郎君跟回去做少奶奶的心愿多么缥缈，但这日子还是得有点儿盼头才好过，谁人都不容易。
于是，唱罢今晚一曲，便也换了素淡行装随阁里姐妹们求巧去了。
潘家花园刚巧离阁子不远，一路上嬉笑几句便至。投了针，因一旁烛火跳动，那水中影是影影绰绰地看不清，便当姐妹们都讨得了巧。小姑娘们贪恋热闹气氛，还要去穿针、拜七姐，嬉笑着远了。
觅了一条石凳坐下，望眼前灯火闪动，想着自己不脱俗套地巴巴跑来，却又存了那清高只愿远观，不禁笑出了声。
不想笑声未落，不远处的树丛欷歔响了两下，竟钻出个人来。那人走了几步至我身前，看面容不过弱冠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五官甚是精致，还带一分驯顺。想必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孩子，不敢违抗父母，只好偷偷翻墙进入这潘家花园吧。这么一想，倒有了几分逗逗玩的心思。
不料他一见我，竟是瞪大了眼睛。半晌，他才涩涩地问了名姓，好声好气说清楚后，本还想逗弄他一番，谁料他竟一溜烟地跑了，像是在躲妖魅。
第二日，却见他踏进了阁子的大门。上台唱曲时往台下一望，他端坐第一排，身旁还有随从，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于是便向他微微一笑，看他略显慌乱又故作镇定，耳旁铮铮激昂的琵琶声起，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日后他果真是日日皆来，一开始还怯生生地只敢在台下望着，日子长了，倒也与姐妹们混熟成一片。阁子里也有闲言碎语流传开来，说这小孩儿少不更事，最是好勾引，朱颜这会儿是想押上宝等着出阁呢云云。
人说戏子无情，自是有几分真，虽然平日里冷着心，一旦这机会来了，不也立刻活络了起来。望着他的面容，心里也着实不忍，不过，想到只是借他之手，并非负他一生，这心肠儿又硬了起来……
“娘子，”他还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样子，“娘子真要这么做？”
“姐姐这是为了顾全刘郎的面子啊，”我从颈上取了那玉蝉，放入他手心。“姐姐也想清清白白的与刘郎过好日子，不让官人背后给人戳脊梁骨。事成之后，朱颜姐姐就不在了，日后与刘郎大喜之日，谁知道我是哪家女子呢？”
“那药……真的见效？”
“放心，药是姐姐重金买回，不会有事的。”我摸了摸怀中那方油纸包裹住的东西。“明日就是计划之日，刘郎请来的帮手还未到么？”
“他已来了，就在门外。”
“在下慕容荻，”说着，有人走入屋内。“明日的提亲，就依照姑娘的意思，以江南慕容家的名义吧。”
灯一晃眼，竟觉此人面相甚是熟悉，却是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时曾遇。
“如此就有劳慕容公子了。”
“只要是为朋友，即便要两肋插刀，慕容荻也在所不辞。只是看姑娘为顾全夫家名声，如此耗费心计，还真是一片深情，在下实在佩服。”
“慕容公子过奖了。”
“明日之事需准备打点事物众多，在下先行告辞。”说完便跨出门外。
“那我也随慕容大哥走了，娘子今晚安心准备吧。这玉蝉，就给大哥做提亲信物好了。”
慕容荻？莫非他口中的慕容家是在当今武林小有名气的江南慕容剑庄？居然请到如此身份的人来演明日的那出戏，刘郎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又为何那人会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周密的网无声地被抽去一条丝，只是事已至此，有如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我又摸了摸怀中那物事，隔着油纸，仍摸到仿若是嶙峋骨节的突起。为顾全夫家脸面？笑话，我朱颜又不是没见过场面的黄雏小女娃，会对嫁入豪门心怀期待。明日那出戏，只会为我而演，刘郎，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听说没？江南慕容家居然向幽华阁提亲！”
“哎呦，慕容家是那个剑庄么？怎么，连江湖中人也被温香软玉勾了魂魄？”
“啧啧，居然要赎的人是朱颜哪，幽华阁的的当家花魁，那可得好多的银子。不愧是武林中人，出手就是大方。”
“听说提亲的是三公子，长得那可是一表人才，剑术也自是超群。”
“听说那花魁允了，连信物都给了呢！”
“可怜了那之前的刘姓小子，长得虽是儒雅，不过，一介书生终究是没有钱的。”
“嗨，书生本就不信得！要我说，还是银子实在！”
身边丫鬟将坊间的碎言碎语一一诉与我听，果不其然，那慕容荻的手段是厉害。
帘儿一掀，进来的是刘郎，丫鬟见状便也退了。
“娘子，时辰快到了。慕容公子那边也都已做好准备。”
“嗯，你也出去吧，牵连到刘郎就麻烦了。”
于是房内只剩我一人。
摸出那重金求来的油纸包，内里只是一节似花根的东西。终究还是有害怕，不过，计划一旦实行，就没法停下来的罢。
再醒来，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本是与刘郎说好，棺盖只是松松地敲几枚钉子做做样子，然而，伸手一撑，却纹丝不动，很明显是被钉死了的。一惊之下自是慌乱，不由愈加用力，连气息也紊乱了。不多久，便觉棺内空气混浊，才发现棺壁上早已打好的通气孔居然也被一一封死。
这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实在不敢相信，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刘郎，居然也会如此狠心。只是，他为何要对我下如此毒手，虽说我的确是有利用他之意，但也不至于恨我如此之深。难道，我曾经……
十指已是剧痛无比，喉咙更是有如被人掐住般灼痛。突然地，眼前的棺板爆裂开来，有木屑就这么扎进了皮肤里，点点刺痛。
面前是一书生，又是书生。瞥了我一眼，他摸出一方帕扔过来：“先擦擦脸，完了我们谈正事。”
“装疯，还有扔出那玉蝉，我都只是依言而行。他说，以我与柳小姐的交情，柳府的人见了玉蝉，自会查个明白。”
眼前的朱颜，虽然面容仍带苍白，却相当冷静，一字一句地述与褐纹和沐儿听，仿佛在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故事。紫筱立于屏后，默默地看着她。
“早已厌倦夜夜的人前强欢，然而，盛名有时也是一种负累。即便是离开，也摆脱不了朱颜之名。这面具，戴上了便永生难除，除非将它葬入地底。既然找不到人来帮我，那么，只好利用一个人，让他陪我来演这场戏。只是，想不到……”
“刘郎是慕容荻的幕僚，慕容荻是江南慕容剑庄的三公子。他的父亲，一直倾心于你，已三月不曾归家打理庄中诸事……从你与刘郎的相遇，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沐儿斩钉截铁地说。
朱颜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看来我真是高估了自己……”
众人皆沉默不语，沐儿在轻轻摇头。
“茉莉花根研磨成粉，与酒同服，服一寸假死一日，两寸两日，至七寸可毙命……”紫筱手中捧着一盆茉莉而出，走到朱颜面前，“这株茉莉少了三寸根，正如你少了三日时光，倒也是颇为相称。”
朱颜凝视着粉白的花苞，略为迟疑后竟是嫣然一笑：“柳家小姐，我从来也没有失去过什么。”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朱颜是谁。”紫筱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白衣女子接过那盆茉莉：“还要劳烦小姐给小女子想个有文采的名字了。”
茉莉根
双子叶植物药木犀科植。苦，温，有毒。含生物碱、甾醇。
《本草会编》：以酒磨一寸服，则昏迷一日乃醒，二寸二日，三寸三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玉蝉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