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骨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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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一只紫铜手炉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小姐！”
半晌，立于窗边的人才仿若从梦中惊醒般有了反应。自嘲地笑了笑，接过身边女子捡起并擦拭好的手炉。
“近来真是越发觉得乏了，竟就这么站了会也失了力。可见今春，果然是比往年来的寒……沐儿，别院的桃花开了么？”
“小姐，方公子在正厅等着……”那丫鬟却是不答，只是手执一件银狐长麾，垂头低声语。
静默了一刻，却是一声叹息。
“也罢，沐儿，我们去吧。”
“怎么这么久！”正厅里，一位俊俏公子大大咧咧地坐在紫檀木椅上，“鉴书鉴书你赶快来啊赶快来~”
一旁的伙计上来奉茶：“公子息怒，您是不知这璎珞斋的来头，当家的老板娘乃是当年威名赫赫的柳将军之女啊！几年前柳家被抄，那可真是轰动京城的事儿。柳家的男丁都被编入流放北疆的队伍，女眷全被投入烟花里弄。谁知两年前圣上突然下旨，说是当年错判了柳家，府邸统统发回了不说，还令人遍处寻了柳家骨血。只可惜柳家人福薄，只剩了个最小的文弱公子，其他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知当年是怎么兄弟一场拼了命地护了他周全。女眷倒是找回了几个，也是一个个都已经不成人样。只有这当年的大小姐凭了一手好琴艺，做了幽华阁的乐师，堪堪躲了过去。”
“嗯？这倒有意思。”
“后来府院都归回了柳家，可是一帮人守着院子也没得吃啊。于是柳家大小姐脱去了阁里的户籍，开起了这么个璎珞斋，专门替人鉴定物件。不愧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做起这行那真是一把好手。尤其是玉器和乐器这两样，只要有璎珞斋的一纸鉴书，身价即刻水涨船高。少爷这会儿嫌小姐来的慢，其实是您有福气。现在好多人抱着东西求鉴，大部分都被挡回去了不说，即使是收了的，也都是璎珞斋自家的鉴师鉴定。像您这样能让柳大小姐亲自出手的，一年也就寥寥数十件。”
“哦？”男子眯起了眼睛，“这么说，昨日我拿来的那只镯子难道有什么玄机？”
“小的见识浅薄，不过照小的看，公子的那只镯子式样别致，材质特殊，保不定是什么稀罕物，必能鉴个好结果。”
那男子听了此话后眉开眼笑，摸出了一分碎银递给了方才上茶的伙计。
此时，门厅里飘来了一袭紫。那一分紫，仿佛晨雾微微的淡，却又如蒙在眼前的纱，只生生地映在你的眼底，挥抹不去。回望是一张素静的脸，虽也算秀丽，却尚不及身边丫鬟的一脸妩媚讨人欢喜。只是那一双极清亮的眸子，毫无感情地，却像是望进了你心底，让人不由得机伶伶地一震。
“方公子？”却是沐儿在问话。
“在下正是。不知璎珞斋打算给个什么结果？”男子见人走近，慌忙起身作答。
“公子所捎来之物，乃柳家旧物，璎珞斋不会出鉴书。我们小姐今日亲自前来，就是想告知此事。那镯子璎珞斋收下了，公子可凭昨日的收劵到前面账上支二十两银子。”沐儿扶那小姐坐下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二、二十两银子！也太少了吧……”方公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把镯子还来，我到别家去鉴！”
“一只普通的骨雕镯子，不会有比这更高的价了。若不是柳家旧物，璎珞斋也不会收。”沐儿拿出装了镯子的锦盒子，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竟是丝毫不怕对方拿了走人的架势。
“这……好！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方某虽不是君子，不过也不想夺了姑娘所好。”方公子一拍大腿，端起桌上茶盏，竟是咕嘟咕嘟一口干了下去。“不过，既是柳家旧物，不知柳姑娘有没有好奇知道，我是从哪里得来的。”
沐儿感到小姐掐了掐自己手心。“方公子请开个价。”
“五十两！”
“二十！”
“四十！”
“三十！”
“好，成交！”
沐儿哭笑不得地望着面前这个人。
“三日前的夜里，我在京郊一条小巷口远远望见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在打斗。等我赶到，他们已然不见，地上掉落的就是这只镯子。嘿嘿，那镯子一入手甚是沁凉，我还以为他们争的就是这个，就拾了想拿来换点钱。没想到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不过，那巷子的具体地点我记不得了，模糊应该是城北一带……”
紫衣女子口唇动了动：“多谢公子。”
“那我可去支钱了啊。”方公子摸了摸头，向通往前院铺子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又突然折返，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盒，揭开盖子，却是几粒艳红药丸。“我看你家小姐的面色，怕是有心疾。此乃高人前辈赠与的神药，虽不敢说药到病除，却也是一等一的好物，救急时必能用上。五十两一粒如何？若不是刚刚在外头看上了件心水物事，本公子也不会拿这么珍贵的东西来换几个破钱……”
沐儿不理方公子在那吹得天花乱坠，只是望定了小姐，手上紧了紧。片刻，见得小姐微微点了头，方才望回那公子，只见他兀自说了一大堆话后，又捧起一盏茶咕嘟咕嘟一气喝完。
“一百两，药留下。”
“什么！你，你们柳家女人的嘴果真是厉害……”
“京里最好的医馆诊金才二两，你这几粒红色小丸给十两也嫌多。这城里除了我家小姐心善愿意收，还有谁人要？不信的话你就捧个盒子出去当街吆喝吆喝。”
“也罢也罢，算我今天运气不好，怎么就跑到你们这来了。”
“王掌柜，带这位公子去支一百五十两。”
二人去的远了，沐儿才轻问：“小姐，这镯子真是当年你看过那只？还有那个方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怎能随便吃他给的药？”
“当年虽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但应该没错，后院两位妈妈也如是说。至于这位公子……从方才的言行和他所说的话来推断，其实是个厉害的主儿。既然他有能力弄来这镯子，也许以后我们还得劳烦他。还有这药，也许不甚好，但应该也不是什么能吃死人的东西，若要救急，说不定真有效，先收着吧。”
“沐儿，我们回后院。”
一双白到发腻的手，带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正细细地摩挲着那只骨镯。细细的光线，穿过黑亮窗棂的间隔，照在那涂了艳红蔻丹的手上，微微地晃了那小姐一眼。
“真没想到，十几年了，还能见到它……”
说话的是立于一旁的柳家二夫人，头上松松地挽着一支银簪，一身素净的靛青色一水儿溜下来，只在衣角处用银线滚了细边，正正是一副大户人家主事女人的干净利落样儿。
“紫筱，这镯子，怎么来的？” 纵然是抹了厚厚的胭脂，涂了高高吊上眼角的桃花粉，却也遮盖不住长不见天日而苍白晦暗的脸色。细细描致的黛眉，耳末的两滴翠，满头的珠光宝气，衬着一身流光水滑的石榴红缎衣上那份花团锦簇，分明是大户人家强求的体面。一直摆弄着镯子的大夫人终于停了下来，缓慢地发问。
那被唤作紫筱的小姐并不言语，仿佛是没有什么力气出声，一旁的沐儿倒上前兀自滔滔地说开了，足足过了一盏茶时分才收了口。一时间，仿佛屋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后又是长时间的静寂。
“紫筱，这镯子本就是你的，收着罢。”大夫人手势意颓，自有一旁的二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镯子放入锦盒。一众人缓缓退下，只等“咯哒”关上房门，才敢小心对望两眼。
出了庭院，只听沐儿最先出了声：“二夫人，为何方才大夫人说，这镯子本是我们小姐的？”
那二夫人手执锦盒，目光凝于紫筱却不出声，长久才叹了一气，示意众人退下。拣了路边临湖一座小亭，打开了话匣子……
十九年前的一个夜晚，柳府上的四夫人临盆了。柳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只因四夫人在全府人中是出了名的好心肠，又是柳老爷子最疼爱的一位。这么多年，终于四夫人也等到了这一天，大家着实是为她高兴。
只是，渐渐地快天亮了，接生婆也请了几位，却就是听不到那一声啼哭。四夫人早已昏死过几回了，每次又会被众人七手八脚地弄醒。就这么折腾了一夜，早起的小贩叫卖声传来之时，四夫人终于生了。
“是个闺女！”
接生婆抱了孩子放入澡盆洗净，用准备好的小方被包起来，开始拍打背部。孩子的脸已经憋得青紫，却就是不哼一声。就在全屋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孩子身上时，当时的二夫人发现，床上四夫人的情况有些异样。
“还，还有一个！”
“哇”，那不肯哭的孩子终于哭出了一声，这边的二夫人却是惊恐万分。映入眼帘的分明是一个畸形胎儿，而且，已经没了脉动……
“四夫人是你娘，那个不肯哭的孩子就是你。”二夫人打开手中的锦盒，拿出那白色的镯子，执起紫筱的手，缓缓套上。
紫筱没有反抗。
“后来四夫人没撑过第二天就去了，柳老爷子伤心欲绝，足足三日没有上朝。所以，你一满月，老爷子就吩咐把你置去偏院，就是怕见到你想起你娘。你也是，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害得老爷子根本不敢往偏院走。”
“这只镯子，是老爷子重金请了巧匠，用你那没福气的妹妹的腿骨磨制的。胎儿夭折本是凶，但念着你俩是双胞胎，好歹有些姐妹情分，这么做反而添了吉气。本来，这镯子制好后一直都是大夫人保管着的，本想等你及笄再拿出来，谁不料，就在还差几个月的关头，却出了那事……”
二夫人说完，站起来顺了顺衣服，“就这么带着吧，老人家说，这镯子能保你逢凶化吉。”言毕走出了凉亭。
紫筱默然地望着湖面，手却是慢慢地摩挲着那镯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骨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