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上凤凰游》不敬诸神

3、桃花依旧笑春风--李鬼荟萃

　　回到家，我也不理冯公子，不换衣裳，自顾自摆弄那些小玩意。我其实早就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我们一门练的武功能留住青春娇颜，代价就是女子不孕男子无后，女子最动人的年华是十五上下，越是有身份的人越喜欢含苞待放的花蕊，男子最俊逸的年纪是二十上下，过了老成有余，未足则骨骼尚轻，天资不足，我和师兄就被定格在各自最好的年纪，再不改变，哪怕我们的内心已经历尽沧桑，苍老不已，还是一副少年男女的样子，有时想想忽觉可怕，像是披着人皮的妖魔。我早就不相信人间的情爱，或者说不屑，纵然至死不渝，又有什么用呢？可我也寻不到什么意义，仿佛我在世上的全部价值就是一次又一次去完成或荒诞或诡异的差事，常人百姓男婚女嫁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于我们是无望的，所以没了方向，如风筝断了线一般飘在天地间，见过高远的风景，却没有归宿。我那那些花哨的小玩意麻醉自己，哪怕只一刻，我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傻瓜，我乐意，谁也管不着。听师兄说那些前辈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归隐山林，似乎没有善终的可能。无论人的躯壳再坚强，永远不老，心毕竟会老，会死，那这个人就是行尸走肉，不堪驱使。我是门派里迄今为止干的最久的，师傅说我大概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我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冯公子一直坐在旁边瞧着，直到我伸个懒腰，去抓那些零食时，才借机插话。
　　冯：娘子一直都在怨我。
　　我：没有。
　　冯：娘子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曾。
　　冯：娘子都不愿和我多说几个字吗？
　　我：官人要吟诗作对？
　　冯公子不再说话，也不动，弄得我很不自在。
　　我：相公一天下来，当是累了，饿不饿，我去叫他们准备，不饿就歇息吧。
　　冯公子直摇头，没再说什么，斜躺在床上，还穿着上街的那套衣服。我往嘴里塞了两块点心，也没法在他在场时大快朵颐，只好抹抹嘴，走上前去，帮他脱了鞋子，退去外袍，弄好铺盖。冯公子其实没睡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平静的问我，“我是不是活不长了”。我也一样平静的回答他，“官人活的比妾身长”，这是实话啊，丁小姐早死了。他笑笑说，自己清楚着呢，让我以后不用为他守着。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官人多虑了，还为自己着想吧”。他又笑了，顿了顿，问我，“娘子，你其实不是她，对吗”。我心想你少拿将死之人那样子逼我，老娘见的多了！我声音冷了下来，“我说是与不是，已经没用了，官人自己的事，只能自己解”。我知道他若不是我的金丹，此刻坟头上都长草了，苟延残喘，也是延长个把月罢了，冯公子忽然开始咳嗽，果不出我所料，他咳出了大量鲜血，眼睛睁不开，手却紧紧抓着我不松开，跟以前我杀过的那些人似的，我有些厌恶，但也不能让他马上死了。

　　此时已近傍晚，天黑了，粹然间，一枚短剑从穿窗而入，我挽袖间接住，一看就知是师兄。那短箭制作精巧，旋开里面中空，是一张纸片，上书七个字，李代桃僵桃尚在。我把纸片就着烛火烧了，看来我猜的不错，这个冯少爷是假货，那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无需在意他的死活。他对我没什么不好，却也不怎么重要，我这样的人，轻贱他人的善意，只因为我知道一切的根源都是假的，也比不能长久，你的好意，我不能领。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没想到冯公子没有昏过去，刚才我接短箭烧纸条他都看在眼里，我不能留他了。

　　我转过身去，若无其事的说，有个苍蝇蚊子飞过去，我挥袖子赶走，没什么好奇怪的。冯少爷不知死活，还说个不停，“你会武功，你不是丁家小姐，你把她怎么样了，你杀了她我做鬼也饶不了你。。。”。我冷笑道，“那你也得先做了鬼才行”。冯少爷脸色惨白如纸，手颤抖着指着我，嘴里呜咽着，“你。。你。。好狠的心肠。。。”。这真是莫名其貌的指责，我很气愤。冯少爷看见我脸上阴晴不定，知道我动了杀机，他惨然一笑，凄声说，“自己多年来活得艰难，死也没什么”。我冷笑道，“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活得艰难，那世上穷苦百姓有活得怎样光景，公子你不知吧？吃不饱穿不暖，有病等死，无病怕荒年，卖儿卖女，为娼为婢，大灾之年，易子而食，夫典妻妾，你少自怜自艾了”。冯公子一时无语，闭口不言，我点了他的哑穴，让他说不出话来，对外人说公子偶感风寒，嗓子疼，需少说话才好得快。

　　我自得的摆布着冯公子，他乐意也罢不甘也好，我全不在意。直到一日，那个姨娘让人传话，请我去她那一叙。我心想好大的架子，我好歹是冯府的少奶奶，也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尽管碍于冯大人是家主，也尊你一声姨娘，你真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冷笑着，让丫鬟回话说我马上就到。

　　那个姨娘让丫鬟下人全出去，说要跟我说些家人间亲密的话，不想他人打扰，我心中更加生疑，袖中暗器已经溜到我的手里，面上还是哼哼哈哈，做表面功夫。待四周已净，那姨娘竟然劈手要扇我耳光，我自是躲开，而后她竟与我推招换式，缠斗起来，武功绝不在我之下。我心中惊讶无比，冯府中竟然卧虎藏龙，这个人我认不认识呢？

　　“子清姐姐！”，我忽然叫道，她的相貌我不认识，可武功路数我可认得，错不了，是她！对面的妇人当下停手，退后几步，笑道，“你的心真大，现在才认出我来”，声音与平日那姨娘截然不同。我松了口气，走上去挽着她胳膊，嘟囔道，原来子清姐早就到了，怎么瞒我这么久？子清手下用力掐我胳膊，我险些叫出声来，她责怪道，“若不是你出了差错，我本不应该现身的，你啊！”。我惊到，诧异的看着她。她掐着我的手在袖子里用我们门内特有的手势跟我交谈，原来我真的错了，这个冯府除了冯公子意外，都不是真的。更要命的是，假扮冯老爷的人不是我们这边的，真的冯大人还活着，但不知被关在什么地方，他手里似乎有别人很想要的东西，但冯大人软硬不吃，那些人就从他儿子身上下手。

　　哎呀我的妈呀，这一大家子，几乎全是假扮的，还不是一路人马，这冯公子也太缺心眼了吧，老爹是真是假都看不出来？子清说，这不奇怪，儿子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冯大人更是公务繁忙，无暇天伦，冯公子又自幼多病，所以想混过去并不困难。我无言，只得又问，那短箭是谁射的，难道也是陷阱？子清说那倒不是，曲师兄那晚确实来过，他本想当面跟你说的，可是出了岔子，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不好写的太明，我也一直担心他，能逼得他如此狼狈的人，当今世上应该不多，但愿他平安无事才好。我知道子清姐姐其实一直对曲师兄有意思，甚至逆行心法让身体长到十七八岁的样子，为此被师傅重罚，可是曲师兄似乎不知道她的心思。情势一下子变得危险了。
　　我只好问她为今之计该当如何，冯公子是病鬼但不是傻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起疑，已经不好再补救了。可这会告诉他丁小姐已死怕是他的催命符，而我们此次的任务是保他周全。我怨道，师兄怎么不交代清楚！子清姐默默答道，他那时也不知道啊。我不乐意，甩开她的手，嗔怪道，你们都不我知道的多，就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并不怎么气她，她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温柔坚韧的姐姐，从我入门练功时就是她带着我，照顾我，无论我年纪长了多少，她都是我的姐姐，我可以在她面前撒娇耍赖。子清姐姐是个好人，好的不大适合做我们这般勾当，这么多年，她的性子还是那样，一点没变，也比我受了更多的苦。她的武功路子和我完全不同，师傅是鬼谷子一脉，天文地理，五行术数，奇门遁甲，医术用毒，无不精通，武功也是神鬼莫测，诡异非常，我们几个徒弟，以五行相类，我为朱雀，南方午火，至炎至烈，是为炎上，子清姐姐是玄武，北方子水，至阴至柔，是为润下，正克制我。然师傅说过，天地之道，五行变化，生克无常，火借风势得木之助，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纵江河滔滔不能熄灭，反激火之凶性。子水柔弱，润物无声，木得之而秀，日久成林，虽大火不能尽燃，反耗火之力，不能为祸。曲师兄是青龙，东方卯木，能屈能伸，是为曲直，含水助火，平衡协调，恰好在我和师姐中间成为纽带，他的性子我也看不透，左右逢源，似是而非，不知道子清姐为什么那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