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无病 (三) ...
-
江溪只听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险些没拿稳手中的平板。
他“蹭”得从沙发窜起,蹑手蹑脚地潜到门前,拿肩膀先抵住震颤的房门,再踮起脚尖透过猫眼朝外看了眼。
隔一扇结实的防盗门,外头徘徊着四五个青年人。二十五六岁,寸头油面,脖子挂着一串吊链。
江溪粗略地瞄了几眼这些人的脸,没一个认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良民,此刻看着走廊里那几个不断徘徊的气势汹汹的大汉,一时间心想怕不是哪家寻高利贷的找错了门。
忽而又是一声巨响,外头突然多出一个手拿电钻和榔头的青年,他将手中的铁锤递给身边人,自己提着电钻对准防盗门锁芯,接连几声嘈杂的“滋——”,方形门锁的铁板被破开一条小缝。
江溪没时间细究到底是不是冲自己来的。他果断转身,身姿灵敏地朝里屋跑去。窗户大开,可惜位于八楼,这样直愣愣跳窗不死也折条腿。江溪见状,当机立断地将装脏衣服的洗衣篓搬到阳台,塞到洗衣机旁,再拿废弃在阳台的旧鸟笼挡住。他一手拽着挡头的脏衣服,一手攀住洗衣机边沿,脚踏进篓子里,身子一蜷,整个人埋了进去。
门被破开,几名陌生男子闯了进来。
拉门响,掀帘响,几双脚踩在木地板哒哒哒地响。
有人走到阳台查看。
他先环顾一圈,瞧四下无人,便踱步溜达起来。他从门口走到栅栏,往底下望了会儿车流,继而转身朝洗衣机所在的方向走去,最终停在洗衣机正前。
江溪屏住呼吸,双眼直勾勾盯住缝隙里的那双皮鞋,从他的眼睛看,只一抹皮革的暗色在藤篓外不停晃动,心跳如鼓。
那人在洗衣机前站了几秒,忽而伸手掀开洗衣机的塑料盖,探着脑袋往里瞧,随后掸掸手离去。
“有人吗?”
“没,你那边怎么样?”
“也没。”
“洗手间是空的,可能人不在家。”
“敲门的时候还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听错了吧。”
这时有人发话:“东西能拿的都拿走,然后留个字条给他。”
随着几声“好”落下,屋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江溪一动不动地埋在脏衣服堆里,等人声渐行渐远。他不知在衣篓里蹲了多久,一直等到两脚发麻、大脑充血,才四肢并用地从衣篓里爬出,哐当摔在地面。
家里被翻得一团乱,值钱的电子器全被顺手拿走,白墙上拿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离林青雩远点,敢报警你就死定了——后面数个感叹号。
江溪将那帮人踢歪的沙发挪回原处,踉跄着坐下,手指揉捏着僵到如同触电的脚,血管噼里啪啦地响。
他枯坐许久,挠着头发长吁一口气,拨通姐姐的电话。
“喂,姐。”
对面语调微扬:“怎么了?”
“姐,我能不能来你家住几天,”江溪吞吞吐吐,“也没准好几天。”
江楠沉默片刻,轻轻啧了一声,骂道:“闯祸了吧。”
“也不算,就……”江溪深深吸气,再鼓着嘴呼出来,“有伙人闯进我家,砸了门还把值钱的东西都顺走了。他们在墙上留言说不许报警,报警就要我命。”
“你他妈借高利贷了?混□□了?”江楠急匆匆道。“别告诉我说,你睡了哪个□□大佬的媳妇。”
“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差点被卖到非洲挖矿了,你知不知道。”江溪哀叹一声,语调急促地辩解。“咱家三代贫农,五代流民,新中国成立太爷爷第一个出村放鞭炮,你弟弟我就差学岳飞刺字,在背后刻一竖的老实本分了……还□□大佬……我这么有胆至于连女朋友都找不到?”
“怕你紧张才这样说,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江溪耸肩。“庆幸你弟弟够瘦吧,还能钻的进洗衣篓躲起来,没被他们找到。”
江楠停顿几秒,再开口语调沉下来。“讲实话,这件事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那个患者……江溪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那个叫林青雩的家伙有关。”
江溪瞧见白墙上的几个大字,抿起唇。
他本不想跟姐姐说和林青雩有关,可她径直猜了出来,他别无他法,只得老实回答:“是,说让我不许再接触她。”
“你看看,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想让你管。”
“姐!”
“家被砸了还跟我顶嘴,”江楠骂骂咧咧,“赶紧收拾细软跑我这儿来住,我让你姐夫想想办法。”
江溪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闷声闷气地应了声:“嗯。”
“先过来再说,我们商量商量再决定报不报警。”
“嗯,好的。”
“你在我家先躲一阵,哪里也别去,我们要看情况再下决定。”
“可是……”江溪欲言又止。
他还要去静海见林青雩,和她约好了的。江溪不敢想要是林青雩发现自己没有履约会发生什么,好不容易才打开她的心理防线,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江楠似是猜出了弟弟的心思,幽幽叹息。
“江溪,我不是没帮过人,我在外头乐于助人的时候你还在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呢……就是因为自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所以不让你管。”她轻声劝说,“你是我小弟,我有私心。”
“我晓得,”江溪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可是……她那么年轻。”
“你也还年轻,”江楠道。
“那不一样。”
“或许吧,”江楠说,“你先过来,我们慢慢商量。”
这回换成江溪沉默了,他望着墙上几个大字,缓缓道:“行,等我过去再说。”
挂断电话,他起身收拾东西,一堆零碎被扔进手提挎包。沉闷的灰黑的天色透过窗棂悄然弥漫到屋内,像是化不开的浓雾,让江溪难以呼吸。
他理完,坐在床畔,手指熟稔地找出林青雩几次拨来的电话,拇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摁下拨出键。
然而哪怕江溪拨了,此刻的林青雩也不是接电话的好时候。
她刚下班,过人行道时没留意,险些被迎面而来的逆行电动车撞倒,手臂擦过电瓶车边沿。对头的是个中年女子,兴许是赶着带孩子回家。她起先还怕对面人发怒,见林青雩一声不吭,反而同炸毛的斗鸡般鼓起翅膀,骂道:“晦气,走道上不看路,找死啊。”
林青雩没吭声,头一低快步离开,
待到与陆寒江碰面,他眼尖,只一瞟便迅疾地发觉她的衣服在手臂部位有刮擦。
“怎么了?”陆寒江拽过她的胳膊。
林青雩道:“过来的路上有电瓶车逆行,险些被撞了。”
“有没有受伤,”他握住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
“没,”林青雩本能往回缩,“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青雩,你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跟我这么客气了,”陆寒江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青雩道:“是嘛,我都不记得了。”
陆寒江正想说什么,一旁的手机恰巧响了起来。他下车,避开林青雩接通电话。
林青雩摁下车窗朝外望,隐约听见几个零碎的词语。
人不在,警告了,明白,不会再发生……
其余没听清。
“工作上有些事,”陆寒江坐上车,同林青雩解释。
林青雩识趣地点头。
陆寒江笑了笑。
他好似一名极端圆滑世故的政客,手掌不动声色地覆上她的手背,温声道:“回家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