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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有病 (一) ...

  •   同江溪再见,是十天后的市博物馆。

      这次出来全然不像上次轻松。第二次婚礼迫在眉睫,陆寒江盯人盯得愈发紧,一天的大多数时候,林青雩都像只乖顺的小猫匍匐在他膝头。

      她小心翼翼地掩盖意图,日日与丈夫周旋,然而最终还是错过了与他约定的日子。林青雩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在错过三日后,动身前往博物馆,却发现他早早站在门口等着她。

      “早料到会这样。”江溪未曾抱怨,只是挠挠头,随之笑了下。

      他起先并不急于帮林青雩想对策,而是同她在博物馆闲逛。一件件展品看过去,江溪听她时不时为自己解释展品所处的时代和相关的故事,发现林青雩正如自己最初判断的那样,并非全然无能的少女。她读过书,受过教育,就是家境不好,太缺爱,也太缺自信。

      “你懂的好多,”江溪看向林青雩,长叹一声。“不像我,在我看来都差不多。”

      林青雩退后半步,头微低,手掌虚虚掩着脸颊露出的羞赧的微笑。“都是些没用的东西,纯粹看着好玩儿。”她太少被人称赞,尤其是年纪相仿的男性,因而每得到一句就张皇失措。

      江溪透过她,隐隐看见了陆寒江的想法。

      被父母娇养长大、任性妄为的天鹅绝非他所热爱,对于那种男人来说,他要的是乖顺的小女儿,也只有怯怯的姑娘才能满足他心底畸形的偏执欲。下一步是剔除掉那些初高中就四处撒野的猫儿,不懂规矩,头脑空空。再往后是自以为是的乐天派,可以说是傻白甜,也可以说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白日梦女孩。

      一步步删除后,被筛选过的林青雩简直是一只调教好的白鹦鹉,就等着主人上前,用污秽的话语灌满她的咽喉。

      江溪觉得难过。

      他有一个嚣张的姐姐,小时候成天弹他脑嘣,打不过她的江溪只能气急败坏地在后头“臭婆娘”、“疯女人”地瞎喊。随着年纪增长,二人虽不可避免的渐行渐远,可在江溪眼中,女孩不都应该这样嘛——漂亮又嚣张,大喊一声我要和朋友去逛街,然后留倒霉弟弟看家。

      他难以想象自己的姐姐成为某个男人精心筛选后的残余品。

      临近闭馆,林青雩依依不舍地同江溪道别,轻声感谢他愿意花时间等她,如若以后有机会,必定要请他吃饭。
      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缓慢降临,给燥热的夏景蒙上一层氤氲的雾气,平添几分暗哑的灰调,仿若宿醉后骤然惊醒,发觉天色未名,大脑微微胀痛。

      两人站在门内小声交谈,细密的雨珠如轻柔的对答一般徐徐落地。

      江溪问她:“你先前跟我说你想离婚,现在还是这个想法吗?”

      林青雩沉默半晌,抿唇露出勉强的微笑。“太难了。”

      因为上次的仓皇出逃,她的身份证被扣下,每次出门带一个有定位的手机,以便他查看。

      光凭一双腿,能跑多远?

      离婚?怎么离?

      陆寒江手脚向来干净,连威胁恐吓的短信没留下一个给她当证据。

      “先不管能不能,我就问你想不想。”江溪道。

      林青雩没说话。

      “如果你不确定,我一下头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你了。”男人呼出一口气。“不过我们还是朋友,你别有负担,一码归一码。”

      见她保持沉默,江溪耐心地为她解释其中缘由。“你要是想离婚,态度一定要坚定。警局、妇联,说实在,他们看过太多这样的事了。被打的妻子哭着报警,警方出面拘留,结果真把人拷走,女方又带亲戚孩子去闹事,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只是单纯想让警方好好教育一下老公,而不是想离婚……最后亲口表示原谅,说哪怕日后继续打下去也愿意跟男方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林青雩小声说。

      “可能是我还太年轻,总想着各有各的难处,所以如果他们有些怀疑你,你也别怪他们……更不要失望。”江溪道。“办法总比困难多。”

      林青雩轻咬下唇。
      她娉婷的两条细眉间隐约的挣扎悉数落入江溪眼中,他看着少女权衡利弊,与心魔纠缠。

      约莫十来秒过去,林青雩抬起下巴,叹息似的对江溪道:“想。”

      声音不响,却足够坚决。

      江溪忍不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他生着两条杂乱且生机勃勃的眉毛,随着笑颜,眉眼弯弯,专属于大男孩的朝气扑面而来。

      林青雩也随着他笑了笑,胸中积郁散去不少。

      他们的第三次见面被定在更远的半月后,预备换成第一次见面的商业区,江溪也好回去继续打点自己的咨询室。

      对方付出太多,林青雩于心有愧却不知如何报答。

      某个夏日的午后,她躺了整个早晨。

      林青雩懒散地从床榻爬起,没穿内衣,消瘦的身躯外套着一件睡裙,走起路来显得尤为空荡。屋内没人,这一层楼也不见人,她沿着扶手摸索着往下,在心里将自己比作游荡在新宅内的女鬼,是关在阁楼上的疯女人。

      隐约的人声传入耳内,林青雩朝着声源探寻,发现是已被陆寒江请来的王妈。

      她站在上头,隔曲折回旋的楼梯去看,她的丈夫正与帮佣交代些什么。

      在说什么?是说她是精神病吗?是要求王妈监视自己吗?林青雩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陆寒江好似感觉到妻子忧郁的视线,转头朝她停驻的方向望去,见到她,徐徐微笑。

      “快下来,给你盛点粥吃。”

      林青雩走到面前,被他搂住腰,惺忪的眸子被他亲了又亲。

      她坐到桌边,等着帮佣把米粥和瓷勺送到面前。粥里掺着炖到软烂的番茄和打散的蛋液,刮掉表层,翻出下头的蟹肉。

      林青雩无神地舀着,吃了几口,胃里一阵恶心。她掩住嘴,止不住干呕。陆寒江见状抽来椅子坐到她身边,伸手抚着消瘦的背脊,劝她应当按时起床吃饭,接着说下午叫医生来瞧瞧。

      “没事,”林青雩摇头,“我待会儿再吃吧。”

      陆寒江把碗端起,对王妈说:“去把这个倒了,然后弄点藕粉、米糊送到楼上。”

      “太麻烦了,我就是有点——”

      陆寒江径直打断。“去上楼躺着,我等下送上去。”

      他既然开口,林青雩便没了反驳的余地。她乖乖上楼,预备冲澡清醒一下。过了一会儿,陆寒江端着冲好的藕粉糊进屋,见浴室的灯亮着,没有提醒一声就直接打开。

      他看到瑟缩的妻子,像看到笑话似的说:“我又不是没看过。”

      林青雩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毫无尊严可言。

      淋浴出来,没有裹毛巾,在他的视线下是肉身做的玩偶。

      陆寒江垂下眼帘,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肌肤,笑了下。

      “还难受吗?”

      林青雩摇头。

      “不难受就出来吃饭。”他说。

      林青雩站在原处,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这样湿漉漉的直接出去,还是可以擦干,裹上浴巾。

      好在陆寒江的下一句话拯救了她。

      “我去帮你拿睡衣。”

      被他抱上床榻,胃还是不舒服,咽喉灼烧似的疼。她不敢说,只低着脑袋,乖顺地抿着米糊,吃两口便是好一阵的停顿。

      “下周一就是婚礼,你要是还这样动不动就想吐可怎么办,”陆寒江叹气。

      林青雩一惊。

      陆寒江笑道。“睡了好几天,日子都过糊涂了。”

      林青雩把头睡得更低,眼睛不敢瞧他。

      她好怕这种神态,似笑非笑的,沉沉的眼眸积攒着阴雨。

      “知道你不喜欢招摇,这回客人都是你认识的……一些亲戚我帮你拒了,其他也从简。”陆寒江补充。

      林青雩默默听着。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是她重生前给陆寒江惹出来的祸。

      年轻时太蠢,又一股脑地栽进恋爱里无法自拔。

      在筹备结婚那会儿,计划来客名单的林青雩一时没克制住虚荣心,衣锦还乡般将幼时那些总说风凉话的亲戚请来,好像在说:“当初你们说我是拖油瓶,可看看现在,我嫁得多好。”

      后来不敢离婚,也隐隐有这么一层因素在。

      陆寒江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拉住她的手。“不用担心,我帮你解决。”

      林青雩嗓子眼梗着似的难受。她缓慢地眨眨眼,忍吞下可能惹到他的话,轻轻说:“你说……阵仗这么大,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

      “小乖,你我之间,没有离婚。”
      陆寒江摩挲着她的下巴,轻轻吐出余下的四个字。“只有丧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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