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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牡丹花下风流死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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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历726年二月,春寒料峭。归水城内的硝烟尚未散尽,残垣断壁间还残留着血战的痕迹,零星的厮杀声偶尔划破长空,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碧水国大势已去,胜败早已成定局。绝望中的碧水军将士,明知无力回天,却仍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乱军之中,季并珂一身染血的银甲,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战局,看着麾下将士一个个倒下,看着都城一点点被蚕食,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突然,他猛地弃马飞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径直袭向人群中的舞杨。那速度极快,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瞬间便冲破了层层阻隔。
漠鸿朗见状心头大急,手中长枪翻飞,放倒两名近身的碧水军士兵,便想抽身阻挡。可他早已被敌军死死团团围住,长枪短刃交织成网,根本不给他人身的空隙,只能眼睁睁看着季并珂的身影越来越近,心中焦灼如焚,却分身乏术。
舞杨亦察觉劲风袭来,眼中寒光一闪,当即从马上飞身而起,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与季并珂的长剑轰然交错。“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衣袂翻飞,尘土飞扬,时而逼近缠斗,时而纵身拉开距离,分分合合间,尽显高手对决的凌厉。
围观的将士皆看呆了——这一战,分不清是仇是怨,亦分不清是情是念。论武功根基,季并珂征战数十年,内力深厚,招式狠辣,远超舞杨一筹。可此刻两人却堪堪打成平手,招式间你来我往,异常激烈,却久久不分胜负。没人知晓,是舞杨这些年历经生死,武功进步飞速,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还是季并珂手下留情,在刻意放水,每一招都留了三分余地。
激战良久,舞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凝聚全身内力于长剑之上,挥出一招直取要害,长剑如毒蛇出洞,直直向季并珂心口刺去。可季并珂却不闪不挡,反而反手反攻,手中长剑青色光芒大放,同样向着舞杨心口刺来,招式凌厉,丝毫不容喘息。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舞杨的剑离他的胸口还有一尺,剑尖的寒意已刺痛肌肤;而他的剑离她的胸口仅有一寸,青光萦绕,触手可及。舞杨心中一沉,下意识闭上双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只见青光骤敛,“砰”的一声闷响,长剑从季并珂松开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她缓缓睁开眼,便觉一抹温热的气息贴近。季并珂的薄唇从她的额头轻轻擦过,力道极轻,似羽毛拂过,似有若无,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的草木气息。紧接着,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持剑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一点点将长剑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舞杨的衣袖,也浸透了季并珂的铠甲。他的嘴角却漾起一抹好看的微笑,那笑容凄美而满足,眼中没有丝毫怨恨,只有一片温柔,仿佛终于得偿所愿。他身上那清冽的气息,随着生命的流逝,渐渐消散在料峭的春风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今生必有一死,我只愿死在你的手中。季并珂的心中默默念着,眼底满是释然。他曾戏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时的玩笑话,如今竟成了真。只是藏在心底多年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爱她,从年少初见时便已动心,可这份爱,于她而言,不过是血海深仇之上的负担,是践踏她国土的仇敌的妄念,他又怎能将这份沉重带给她。
“为什么?”舞杨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满是茫然与痛苦,“为什么明明可以挡开我的剑,却选择放弃?”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挥剑时虽带着恨意,却从未真正打算取他性命,可他却亲手将自己的剑送入了他的胸口。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她恨他,恨他率领碧水军践踏芳远国的国土,恨他杀死了她想守护的人,恨他毁了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可这一刻,汹涌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洞与疼痛。
“我要在战场上打败他。”当年刺杀季并珂失败后,她在七杀门中咬牙立下的誓言,此刻又清晰地萦绕在耳边。是啊,她做到了,她亲手打败了他,甚至终结了他的性命。可为什么,这一刻她的心里没有半分喜悦,没有预想中高唱凯歌的激昂?反而被满满的痛楚填满,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沉重。
她恨他的残暴,却也不得不钦佩他的将才之风——临危不乱,忠君爱国,即便身处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在这血色沙场之上,谁人不是身不由己?他为碧水国征战,她为芳远国复仇,终究不过是各为其主,被命运裹挟着前行。如今,她亲手结束了他的性命,唯一能做的,便是送他最后一程,让他魂归故里。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春雪,细碎的雪花静静落下,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与残垣,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格外清冷。运送季并珂遗体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天地间格外突兀。舞杨一身素衣,默默行走在马车一侧,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怅然。
季府大门前,家丁仆人们整齐地分立两侧,个个面色悲戚,身着素服,迎接他们的将军回家。他们的目光落在舞杨一行人身上,满是怨怼与恨意,那眼神如利刃般,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这样的目光,舞杨太过熟悉——当年芳远国破时,她曾在无数百姓的脸上看到过,那是国破家亡的痛楚,是深入骨髓的仇恨,只是那时,这份恨的对象,是碧水国的铁骑。
怨兮恨兮,打来打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帝王的野心,为了权力的欲望,为了报仇雪恨,为了疆土扩张……理由千千万万,可到最后,终究不过是一场空。争来斗去,死伤无数,那些所谓的功名、权力、仇恨,到头来谁也带不到坟墓里,只留下满地疮痍与无尽的哀伤。
步入季府,舞杨心事重重地穿过庭院,路过书房时,目光不经意间被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不自觉地迈步走过去,待看清画中内容时,浑身一僵,眼中满是震惊。
画中的少女,约莫十来岁的模样,身着鹅黄色衣裙,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中翩翩起舞,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眼底满是无忧无虑的纯真。那是归园外的花海,是她年少时最爱的地方;那是她最美好的时光,那时的她还未经历家国破碎的痛楚,还未背负血海深仇,还未尝过悲欢离合的苦涩,心中满是阳光与澄澈。
只是,他怎么会有她的画像?他怎么会认识她?舞杨的心中满是疑惑。她与季并珂,明明是血海深仇的仇敌,年少时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他为何会珍藏着一幅她年少时的画像,还挂在自己的书房之中?
为什么偏偏要死在我的剑下?为什么偏偏是我?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搅得她心神不宁,越想心越痛。她不愿再深究,转身便想离开,却见几个家丁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墙上的画像摘了下来,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你们要把它拿去哪里?”舞杨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首的家丁抬眼看向她,眼中依旧带着恨意,却碍于她是画中人,语气克制而冰冷:“将军出事之前交待过,一定要把这幅画和他葬在一起,永世相伴。”若不是看在她便是画中少女的份上,仅凭她杀死将军的仇,他们就算拼尽全府之力,也要让她走不出季府的大门。只是将军有令,他们只得强忍心中怒火,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不!”舞杨如遭雷击,失声喊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老天爷这是在和她开什么玩笑?他藏了她的画像,藏了多年的心意,却偏偏以这样的方式落幕,让她亲手了结他的性命,还要带着她的画像长眠地下。
她再也无法停留,转身疯一般地跑出季府,脚步踉跄,泪水混着雪花滑落。她跑得很远,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季府的大门,才停下脚步,望着漫天飞雪,放声痛哭。那份被刻意压抑的痛楚、愧疚与茫然,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弥漫在冰冷的天地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