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71、冤冤相报何时了 季

　　季并珂率军驰援千涧城后，八潭城的防务便尽数落在了姜谷肩上。独自一人面对枫青慕与祁逸的四十万联军，碧水军本就兵力悬殊，再无季并珂这般能与敌军周旋的名将统筹，姜谷虽拼尽全力，却依旧节节败退，城池防线被一点点蚕食。可他偏是个越挫越勇的性子，明知胜算渺茫，仍带着残余将士与敌军死战，几场恶战下来，竟也与枫青慕、祁逸打得难解难分，硬生生拖住了落枫国联军的脚步。只是连日不眠不休的厮杀，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握着剑柄的手，也时常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八潭城的上空，硝烟弥漫，尘土遮蔽了天光。又一场大战，在城楼下拉开帷幕。金铁交鸣之声刺破苍穹，喊杀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城墙都微微颤动。双方将士你来我往，几番激烈交锋后，胜败之势已逐渐分明——碧水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迷，早已没了最初的顽抗之力，而落枫国联军虽也有折损，却依旧气势如虹。
　　姜谷手持长刀，在乱军之中奋勇厮杀，刀光过处，必有敌军倒地。他征战沙场数十载，战斗经验远比祁逸丰富，可岁月不饶人，再加上连日苦战，体力早已濒临透支，动作也较往日迟缓了几分。祁逸目光如炬，精准捕捉到他身形踉跄的瞬间，眼中燃起滔天怒火，握紧长剑，脚下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而来，剑锋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气势凌人，直逼姜谷心口。
　　“姜谷！拿命来！”祁逸的嘶吼声穿透厮杀声，带着蚀骨的恨意，“这一剑，是为我父亲祁方、为云叔父云风报仇！”长剑破空而出，狠狠刺入姜谷的心口。不等姜谷反应，他手腕一转，拔出长剑，又再度发力，“这一剑，是为芳远国被碧水国铁骑害死的万千百姓报仇！”第二剑，更深地刺入那处伤口，剑刃搅动，带出漫天血花。
　　姜谷闷哼一声，长刀脱手落地，双手下意识按住胸口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身前的铠甲。他望着眼前目眦欲裂的祁逸，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片释然。他这一生，征战沙场，身不由己，刀光剑影里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不过是各为其主，守着碧水国的疆土。两军对垒，本就生死由命，谁对谁错，又哪里说得清？那些缠绕半生的仇怨，那些血流成河的过往，到底该怎么去计算？冤冤相报，何时才是尽头。
　　他早料到，自己终将战死沙场。于一个征战一生的将军而言，马革裹尸，本就是最好的归宿。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是死在祁逸手中，死在他亲手埋下的仇怨里。那一年，他奉王命，将剑举向祁方与云风的时候，便已预见了今日的结局——那一刀一剑落下的瞬间，不仅终结了两位名将的性命，也为自己铺好了最终的归路。
　　英雄惜英雄。云风于他而言，是毕生最好的对手，更是最知己的朋友。他们曾在战场上惺惺相惜，也曾在帐中对饮畅谈，可最终，他还是为了碧水国的安危，亲手终结了这份情谊，亲手杀死了那个最懂他的人。这些年来，每一个深夜，他都在良心的谴责中煎熬，寝食难安，眼前反复浮现云风倒下时的模样。如今，这致命的两剑，终于让他从无尽的愧疚中解脱出来。
　　云风，在黄泉路上遇见我的时候，你会不会责怪我？姜谷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怅然。不管你怪不怪我，我都会去找你，带着这半生的罪孽，找你赎罪。
　　一代名将，缓缓闭上了双眼，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仰面向着天空，神情安然，仿佛只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沉沉睡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染血的铠甲上，映出一片悲壮的猩红，为他的一生，画上了句点。
　　新元历725年腊月，寒风凛冽，雪花零星飘落。落枫国大军趁势攻陷八潭城，与此同时，穿破与林威率领的雷骑，也顺利拿下了千涧城。碧水国的两大重镇接连失守，覆灭的阴影愈发浓重。枫青慕并未给碧水国喘息的机会，经过短暂的休整，便立刻挥兵直指碧水国都城——归水城，从南城门发起了猛烈进攻。
　　漠鸿朗本想让雷骑将士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后再攻打归水城，却没想到枫青慕出手如此迅猛，打乱了他的部署。为了抢占先机，不让枫青慕独占功劳，也为了掌控战局主动权，漠鸿朗连夜调兵遣将，将补充完毕的三十万雷骑尽数集结，兵临归水城北城门下，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他之所以调动全部雷骑，并非只为攻克归水城，更因为他清楚，穿过这座都城后，他们将要迎面碰上的，是枫青慕麾下的落枫国大军。而芳远国都城、往溪城与千涧城这几处要地，他早已另调了一支漠亭国精锐军队驻守，以防后方生变，确保粮草与退路畅通。有时候，这份未雨绸缪的先见之明，往往能在战局中起到决定性作用。
　　归水城金銮殿内，水中潇得知南北两门皆被围困的消息，吓得面无人色，再也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深知归水城已是危在旦夕，当即下令，归水城内所有士兵与禁军侍卫倾巢而出，由季并珂与禁军统领范元分头率领，一路驻守北城门，抵挡雷骑；一路驰援南城门，对抗落枫国联军。
　　北城门下，一片银白色的铠甲绵延不绝，如潮水般铺开，气势如虹。三十万雷骑整齐地排列成一块块方阵，黑色的战马昂首嘶鸣，银白的铠甲在寒风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将士们手握长枪，腰悬重剑，身姿挺拔如松，尽显骑兵的悍勇与威仪——这，才是漠亭国雷骑的标配。“漠”字大旗与“云”字大旗，高高地并排竖立在阵前，在归水城温婉的寒风中猎猎飞扬，格外醒目。漠鸿朗与云舞杨这两个名字，也终将随着这两面大旗，永载史册，被世人铭记。
　　舞杨望着那面熟悉的“云”字大旗，眼中泛起泪光，心中默默低语：爹，您看到了吗？您的“云”字旗，又重新竖起来了。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终将为芳远国报仇，为您和祁伯父报仇。
　　“谢谢。”就在这时，身旁的穿破突然转过身，对着舞杨轻声说道。声音不大，语气平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少了往日的疏离与冰冷。
　　虽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舞杨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穿破是在谢她救了自己的性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穿破对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敌意，那份冰封般的冷硬，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原来，这个外表冷冽的女子，也并非无动于衷。舞杨正想开口回应，激昂的冲锋号角声，已骤然响彻天地，划破了战前的寂静。
　　顷刻间，万马奔腾，蹄声震天动地，尘土飞扬，遮蔽了天光。三十万雷骑如猛虎下山，浩浩荡荡地向着刻着“归水城”三个大字的古老城门冲去，场面蔚为壮观，大气磅礴。漠鸿朗一身玄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舞杨紧随其后，长剑出鞘，身姿凌厉；林威与穿破并肩而行，一人匕首翻飞，一人长剑破空，默契十足。四人率领着雷骑，向着这座苟延残喘的都城，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往日里如诗如画的烟雨江南，此刻却被战火与硝烟笼罩，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发出呜咽般的悲鸣，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无奈。
　　雷骑凭借着悍勇的战力与默契的配合，率先攻破北城门，冲入城内，与季并珂率领的碧水军正面交锋。大个儿手持一柄沉重的长枪，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长枪横扫之间，如秋风扫落叶般，放倒了一片又一片碧水军士兵，杀敌无数。他在这场大战中，格外骁勇，悍不畏死，凭借着一身惊人的蛮力，在乱军之中杀出了一片天地。战后，他因功被提升为校尉，后来又凭借赫赫战功，一路升至副将。看来，在这般惨烈的战场上，最原始的力量，往往能占据绝对的优势。
　　无数场激战在城内各处展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也染红了潺潺流淌的溪水。无数将士倒在血泊之中，用生命兑现了血战沙场、报效家国的誓言——无论他们身处哪一方阵营，都曾为了自己守护的土地，拼尽了全力。
　　即便身陷绝境，面对雷骑的凌厉攻势，季并珂依旧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他手持长剑，在乱军之中指挥若定，沉着地调动残余将士，顽强抵抗，丝毫不退。这般临危不乱的气度，实属难得。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雷骑，早已溃不成军，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此战，史称“归水大战”。经此一役，漠亭国雷骑威名赫赫，威震八方，被后世称为“不败神军”，在千年青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流光溢彩，永不褪色。而暗夜四卫，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在黑暗中孤独地隐匿，默默执行着自己的使命，他们的功绩，或许不会被载入史册，却始终在暗中影响着战局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