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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身无彩凤双飞翼 往 ...

  •   往溪关雷骑大营的偏帐内,烛火彻夜不熄,映得榻上之人面色愈发苍白。穿破的伤势比想象中更重,虽经舞杨紧急撒下止血药粉,伤口处的血却仍未完全止住,温热的血珠时不时渗过临时包扎的布条,晕开点点猩红。舞杨取来烈酒消毒过的银针与丝线,神情凝重地拆开旧绷带,仔细清理掉伤口周围凝结的血痂与残留药粉,动作轻柔却利落,将裂开的皮肉一一缝合,再用干净的白绷带层层缠紧,力道均匀,既怕松了止不住血,又怕勒得太紧碰疼她。
      帐帘被轻轻掀开,林威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大步走进来。他褪去了往日的黑衣劲装,换上一身素色锦袍,却难掩眼底的红血丝与满脸憔悴,连日来的担忧与不眠,让他眉宇间满是凄楚,连脊背都似比往日佝偻了几分。舞杨见状,自然地伸手想去接药碗:“交给我吧,你也歇会儿。”
      可林威却微微侧身避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声音沙哑却温和:“我来。你辛苦了这么久,先去一旁休息片刻。”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轻轻坐在榻沿,生怕动静大了惊扰到榻上昏迷的穿破。他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又吹,直至温度适宜,才缓缓凑到穿破唇边,试图喂她喝下。
      可穿破此刻昏迷不醒,牙关紧咬,哪里有吞咽的力气。温热的汤药顺着她干裂的唇角缓缓流下,浸湿了枕边的锦被。林威没有半分不耐,连忙放下药勺,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指尖轻柔地擦拭着她唇角的药汁,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又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捏开她干涩的下颌,再次舀起汤药,一点点喂进她口中,哪怕只有少半部分能被咽下,也依旧耐心十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
      舞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禁动容。她深知林威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自小便是前呼后拥、被人悉心伺候着长大,从未做过这般细致琐碎的活计,如今却能为穿破放下身段,日夜守在榻边喂药擦身,这份情谊,实属难得。可动容之余,心底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又再次浮现——从百里林看到他扯下黑巾的那一刻起,这种感觉就萦绕不去,到底是哪里不对?
      百里林、黑衣、鬼魅般的身手、代号“刺破”的杀手、还有那张俊美却染满泪痕的脸……舞杨的思绪飞速运转,猛然间灵光一闪,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黑巾之下的脸,分明就是林威!
      “林威!你骗得我好苦啊!”舞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胸中的震惊与嗔怪交织,径直冲上前,一把揪住了林威的耳朵,力道不算轻。
      林威正全神贯注地给穿破喂药,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吓了一跳,手中的药勺险些摔落。他转头看向舞杨,脸上满是茫然,继而涌上委屈,皱着眉哀嚎:“我骗你什么了?疼疼疼!”
      “你就是刺破!”舞杨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神紧紧锁住他,“你明明就是暗夜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为什么一直瞒着我?”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细节串联起来,愈发印证了她的猜测。
      林威被戳中心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苦着脸求饶:“是、是漠将军不让说的!我也没办法啊!哎呦,我的耳朵要掉了!快松手!”他的惨叫声凄厉又夸张,舞杨看着他这副模样,才惊觉自己刚才太过冲动,连忙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揪住他耳尖的触感。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这林威,向来对漠鸿朗忠心耿耿,没想到卖主求荣倒挺快,一被抓包就把罪责推给了将军。
      远在主帐处理军务的漠鸿朗,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军报,突然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尖,眉宇微蹙,暗自疑惑: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当真是躺着也中枪。
      自那以后,林威便日夜守在穿破的榻旁,寸步不离。舞杨则亲自上山采药、下厨熬药,即便她知晓穿破向来对自己带着几分疏离,却也打心底里敬佩这个为了爱人甘愿赴死的女子,敬她的至情至性,也惜她的一片痴心。
      穿破昏迷期间,连续发了三天高热,体温时高时低,反反复复。林威日夜守在榻边,用冷水浸湿锦帕,一遍又一遍地敷在她的额头降温,连衣袍都未曾脱过,困了便趴在榻边打个盹,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穿破一日不醒,他的心就一日悬在半空,终究无法放下。
      直到第四天晌午,穿破的高热才终于缓缓退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舞杨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虽依旧微弱,却已平稳有力了许多,她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治病救人从来都是一场赌局,有满心的压力,若非情非得已,她向来不愿轻易出手——救得活,皆大欢喜;可若救不活,那份愧疚与遗憾,便会在心底扎根,久久难以释怀。
      第八天深夜,万籁俱寂,大营内只剩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穿破在一阵朦胧的暖意中悠悠转醒,双眼因连日高热而干涩模糊,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朦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她隐约看见榻旁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人影,双手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眉宇间满是疲惫,正是林威。
      他许是太累了,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鼾声,却依旧保持着靠近榻边的姿势,仿佛生怕自己睡熟了,就错过了她醒来的瞬间。穿破望着他憔悴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有感动,有酸涩,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欢喜,终究是不忍心叫醒他,便静静地躺着,任由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天刚蒙蒙亮,林威便猛地惊醒,许是连日来的心惊胆战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出去打水,想给穿破擦脸。待他端着水盆回来,刚掀开帐帘,便对上了穿破睁开的双眼。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与担忧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他手中的水盆“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快步冲到榻边,忍不住红了眼眶,喜极而泣:“穿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是穿破跟在他身后,悉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打理好一切琐事,替他挡风遮雨。如今,终于换他来守护她、照顾她。穿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漾着温柔的涟漪,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流转。他给她擦脸,指尖轻柔得似怕碰碎她;他给她擦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他给她梳头,笨拙地将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他喂她吃清淡的粥食,耐心地吹凉每一勺……她全程都默默顺从,任由他忙里忙外地穿梭在帐内,心中满是安稳与暖意。
      于她而言,能这样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每一天都算得上是奢望的幸福。这份幸福,哪怕短暂,也足以慰藉她多年来的隐忍与坚守。
      日子一天天过去,穿破的身体渐渐好转,终于能勉强下床走路。可她却开始刻意避开林威的照顾,反而抢着包揽了帐内的大小琐事,试图回到从前主仆相处的模样。
      这天,林威又想替她梳理头发,穿破却连忙侧身避开,接过他手中的木梳,垂着眼睑轻声道:“爷,您不能再这样对我了。我是您的侍女,照顾您本就是我的本分,理应是我来伺候您才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您这般温柔的照顾,我承受不起,也怕自己沉溺其中,最后无法自拔。
      林威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手中的木梳,目光坚定地对上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不要你做我的侍女,穿破,我要你做我的媳妇儿。”这句话,藏在他心底多年,从百里林看着她倒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刻起,便再也不想掩饰。
      穿破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瞬间石化在原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慌乱,随即又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主仆有别,尊卑有序,穿破岂敢逾越。”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两人之间的温情。她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渴望,只是这份感情于她而言,太过遥远,太过奢侈。他是高高在上的林府少爷,是漠将军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而她,只是一个身世不明、一无所有的孤女,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天堑般难以逾越。她从不奢望能与他并肩,只愿能默默陪在他身边,便已足够。
      最终,她还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枯枝,不敢再看他。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带着滚烫的情意,灼烧得她心口发疼,也让她无颜面对——她配不上这份深情。
      “穿破,看着我。”林威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与坚定,“失去你的痛苦,我不想再尝第二次。那天在百里林,我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了,那种绝望,我再也不想经历。”
      穿破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却只能拼命往心里咽,绝不能让它在他面前落下。她多想告诉他,她也心悦他多年,多想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可现实的枷锁,却让她寸步难行。如果她有显赫的出身,如果她有配得上他的姿色与才情,如果她不是这般卑微……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哽咽却带着疏离:“爷,属下告退。”
      转身的瞬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爷,对不起。我身上没有彩凤的双翼,无法与你比翼双飞,共赴朝夕。将来,一定会有一位出身名门、温婉贤淑的女子,配得上你的风华,陪你度过往后的岁岁年年,给你一份安稳顺遂的幸福。而我,能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就已经足够了。
      帐内只剩下林威一人,他望着穿破决绝的背影,心中满是酸涩与不甘,却也知晓,她心中的顾虑与自卑,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化解。他抬手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坚定的光芒——没关系,他可以等,等她放下所有顾虑,等她相信,他爱的从来不是身份与才情,只是她这个人,只是那个从年少时便陪在他身边、为他赴汤蹈火的穿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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