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65、心有灵犀一点通 夜

　　夜色如墨，浸染了花雨城的每一寸角落。主帅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漠鸿朗玄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暖光。他提笔在信笺上落下最后一笔，指尖拂过纸面，将墨迹吹干，而后将信纸折成精巧的纹路，塞进一只漆黑的信封里。
　　“穿破。”漠鸿朗的声音低沉平稳，穿透帐外的夜露。
　　帐帘应声而动，一身劲装的穿破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漠鸿朗将那封黑漆漆的信递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带着这封信去往溪城找刺破，召集碧水国境内事先布置好的十万雷骑。切记，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那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却仿佛藏着千军万马的雷霆之势。穿破双手接过，入手微凉，她用力点头，声音铿锵：“是，属下遵命！”
　　话音落，她转身便掠出营帐，身影如一道轻烟，转瞬没入浓墨般的黑夜之中，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春花秋月，纵是万般美好，终究抵不过时光的脚步。檐角的海棠谢了春红，篱边的蝉鸣渐次响起，春去夏至，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热浪席卷了大半个疆土。唯有碧水国境内，因着纵横交错的细水支流，处处透着沁人的清凉。
　　这里的溪水，不比大河奔腾汹涌，只如银丝玉带，潺潺流淌，绕着青瓦白墙，漫过青石板路。水雾氤氲在水面之上，将两岸的翠山晕染得如诗如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端的是一派烟雨江南的细腻优雅，与北方的苍茫辽阔，截然不同。
　　今夜的往溪城，却没有半分江南的温婉。驿馆深处的一间客房内，烛火被压得极低，堪堪照亮屋中两人的身影。
　　一身玄铁甲胄的穿破，正对着立在窗前的身影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至极：“爷，一切都准备就绪，十万雷骑已按令潜伏在千涧城外，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行动。”
　　窗前的人转过身，正是黑巾蒙面的刺破。他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这夏夜的暑气冻结，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眸子，眼波流转，映着烛火的微光，辨不出情绪。
　　“好。”刺破的声音隔着黑巾，显得有些沉闷，“马上按照计划，让雷骑分散转移，避开沿途斥候的探查。十天后，在千涧城外的破庙会合。”
　　“是！属下告退！”穿破再次躬身，领命而去。
　　客房内，只剩刺破一人。他缓缓走到窗前，掀开窗棂一角，望着驿馆外沉沉的夜色，那双眼波流转的眸子，却越过了层层屋宇，痴痴地望着穿破离去的方向。
　　夜风拂过，带起他蒙面的黑巾微微晃动，无人知晓，那黑巾之下，是怎样一副复杂的神情。
　　十天的时光，弹指而过。
　　第十日的深夜，千涧城北郊的破庙，早已没了往日的香火鼎盛，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月光被乌云遮蔽，四下里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潺潺的清响，交织成一曲寂静的夜歌。
　　破庙的断墙之上，刺破与穿破并肩而立。两人皆是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东方的天际，等待着黎明破晓的那一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丝微光刺破了黑暗。
　　就在这时，一枚紫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猛地冲上天空，与初升的朝阳一同，在天际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来了。”刺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穿破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投向庙后的树林。
　　果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从树林深处传来。那声音，明明千军万马，却多而不乱，响而不重，透着雷骑独有的军纪严明。
　　不多时，黑压压的人影便从树林中涌出，十万雷骑，悄无声息地列成整齐的方阵，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气势如虹，却无一人喧哗。
　　刺破侧头看向身侧的穿破，眸光微动，说出了这一夜两人之间的唯一一句话：“去吧，一切小心。”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冗长的交代。
　　他们是多年的搭档，是漠鸿朗麾下最得力的左右手，早已默契到了极致。一个眼神，一句简短的话，便胜过千言万语。这便是心有灵犀。
　　穿破侧头看他，只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言，转身便径直走下断墙，来到雷骑大军的前方。
　　她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千涧城的方向，声音清亮，带着穿透云霄的力量：“灭碧水！”
　　“灭碧水！灭碧水！灭碧水！”
　　十万雷骑齐声高呼，声浪滔天，回荡在天地之间，震得荒草伏地，溪水翻涌。那声音里的决绝与战意，惊得林间的飞鸟四散而逃。
　　雷骑大军，以雷霆之势，向着千涧城席卷而去。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千涧城的北城门，在震天的铁蹄声中，微微颤抖，仿佛不堪重负。
　　城楼上，守夜的士兵本就昏昏欲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很快传到了守将的卧房。
　　那守将本是碧水国的一名老将，睡得正沉，被亲兵的呼喊声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好，光着脚，披着一件外袍，就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他扶着城墙的垛口，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脸色瞬间惨白——他竟丝毫不知，敌军是何时越过了往溪城和八潭城的防线，直逼千涧城下的！
　　北面的往溪城还在碧水军手中，西面的八潭城更是激战正酣，按道理说，千涧城地处腹地，是最不可能被攻打的地方啊！
　　“放箭！快放箭！”守将来不及细想，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城楼上的弓箭手，慌乱之中排开阵型，拉弓搭箭。霎时，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覆盖了整片天空，向着城下的雷骑大军射去。
　　城下，穿破面不改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扑面而来的箭雨，眼神冷静得可怕，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厉声喝道：“铁盾阵！”
　　令旗兵紧随其后，手中的令旗挥舞得密不透风。
　　瞬息之间，前排的雷骑迅速蹲下身子，将手中的铁盾高举过头顶，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组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铁盾墙。“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箭矢射在铁盾之上，要么被弹飞，要么无力地滑落，竟伤不到雷骑分毫。
　　约莫两刻钟后，城楼上的箭雨渐渐稀疏，势头明显弱了下去。
　　穿破眼中寒光一闪，再次下令：“冲锋！”
　　激昂的号角声，骤然响起。雷骑大军如潮水般向着城门涌去，撞车被推到最前方，狠狠撞击着城门。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守将，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筛糠一般，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颈间——那里，不知何时，竟抵上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匕首的寒光幽幽，映着他惊恐的面容。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匕首轻轻一划。一道血线，瞬间在他颈间绽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外袍。他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滑落，倒在冰冷的城砖之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随着守将的尸体倒地，一个黑影，缓缓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正是刺破。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依旧冰冷刺骨，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便如一阵风般，飘离了城楼，无声无息，消失在晨光之中。
　　城楼上的士兵们，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再定睛看时，他们的主将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顿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士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城下的穿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划过一个浅浅的弧度，再次下令，声音清亮：“收兵！”
　　冲锋的号角声戛然而止。
　　眼看着城门只差最后一击就能被撞开，千涧城已是唾手可得，可雷骑大军却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城楼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全然不明所以。
　　他们只知道，一场灭顶之灾，竟这般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他们瘫坐在城楼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