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60、一片伤心画不成 温

　　温柔的夜，一轮皎洁的月悬于墨色天幕，洒下清辉万缕，将整个碧水国皇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辉之中。可这静谧之下，却藏着无尽的惆怅与压抑。
　　季并珂独自躺在寝殿内的床榻之上，辗转难眠。满腹心事如同潮水般在他心头翻涌，让他无法安宁。他闭着双眼，脑海中却一遍遍描摹着那个梦中人的轮廓——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一袭白衣在花海中起舞的模样，是他此生都无法忘却的风景。
　　他对舞杨的爱，太过深沉，太过沉重。这份爱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却又让他欲罢不能，哪怕明知是错，也依旧挥之不去，深陷其中。从五年前在芳远国的花海中惊鸿一瞥，这个身影便彻底烙印在他的心底，成了他余生所有的执念。
　　他曾经也幻想过美好的未来。因着舞漫公主与芳远国的关系，或许有一天，他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娶舞杨为妻。从那天起，他便拼命习文练武，日夜不休，只为能在碧水国朝中取得足够高的地位，高到有资格向皇上提出赐婚的请求，高到能为她撑起一片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弄人，他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都变成了伤害她的利器。他奉命出征，屠戮她的亲人，侵占她的家园，亲手将两人之间仅存的可能，碾得粉碎。
　　寝殿内，案前的毛笔早已封尘，砚台中的浓墨泼洒不开，仿佛也承载不住他心中的愁绪。一张未画完的丹青平铺在案上，画中正是那片令他魂牵梦萦的花海，只是花影稀疏，尚未勾勒出那抹白衣身影。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卷起丹青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他无法言说的一纸惆怅。
　　终究，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痛楚与思念，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披了件外衣，便径直向着关押舞杨的偏殿走去。他没有从
　　正门进入，而是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房顶，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青瓦。皎洁的月光透过瓦缝，洒进屋内，照亮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舞杨的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捆绑着，只能侧躺在屋内的软塌上。月光在她的身上落下一层朦胧的轻纱，柔和了她脸上的倔强与冷漠，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紧抿，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季并珂就这样坐在房顶上，静静地看着她，一看便是一夜。深夜的寒霜凝结成霜花，轻轻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纤长的睫毛上，还有他素色的衣袍上，将他点缀得如同冰雪雕琢的人偶。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软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此生，还能有这样的机会，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守护，他便已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舞杨其实早已察觉到房顶上有人。只是连日来的疲惫让她懒得理会，只当是季并珂派来监视她的守卫，便未曾放在心上。她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乱糟糟的，全是家国破碎的惨状，根本无法真正安睡。
　　天渐渐亮了，晨光初露，柔和的光线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庭院中的白露晶莹剔透，挂在草木的枝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一只寒鸦站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发出几声孤独而凄厉的清唱，更添了几分萧瑟之感。
　　感受到光线的变化，舞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在这样身陷囹圄、危机四伏的时候，她竟然还能睡得如此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开锁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季并珂慢步走了进来。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俊雅，仿佛从江南的水墨画卷中走出的一朵清莲，清秀的容颜在晨光的晕染下，更显温润，却又不失武将的伟岸挺拔。
　　他手中端着一个食盒，将食盒放在软塌旁边的桌子上，拿出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好。随后，又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舞杨的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舞杨吃力地坐起身，刻意把头扭向一边，不愿与他对视。就是眼前这个人，灭亡了她的国家，杀害了她的同胞，她对他恨之入骨，两人之间，唯有血海深仇，只能在战场上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能侥幸逃脱，就算最终能收复近香城和花雨城又能怎么样？皇上殉国了，朝中的大臣死的死、逃的逃，曾经的军队也早已溃散……国已破，家已亡，就算山河依旧，又能如何？收复失地之后，她又该做什么？在这乱世之中，她又能何去何从？一股深深的迷茫与无助，瞬间淹没了她。
　　季并珂没有打扰她的思绪，只是默默地端起碗，盛了一勺温热的汤，小心翼翼地递到舞杨嘴边。舞杨紧抿着双唇，眼神冰冷，拒绝接受他的任何施舍。
　　“你知道，我不会解开你的手脚。”季并珂的声音平静无波，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改变，“所以，你别无选择。哦，或许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饿着，直到饿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他就像一泓清澈的泉水，无论流过多么荒芜的旷野，多么崎岖的山间，都始终清澈如初，不曾被世俗的尘埃沾染。可这份清澈，在舞杨看来，却无比刺眼。
　　“想好了吗？”见舞杨依旧没有动静，季并珂又耐心地问了一句，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舞杨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张开了嘴，喝下了那勺汤。温热的汤水流过喉咙，滋润了她干裂的嘴唇，也让她冰冷的身体多了一丝暖意。接下来，季并珂便一勺一勺、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饭。舞杨没有再反抗，只是全程闭着眼睛，不愿看他一眼。直到艰难地吃完这一顿饭，她的体力才稍微恢复了一些。
　　从这一天起，季并珂每天都会亲自来给舞杨送饭菜，耐心地喂她吃下。每到夜晚，他依旧会悄悄跃上房顶，静静地守着她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才离开。
　　这天晚上，季并珂喂舞杨吃完饭后，刚准备离开，门外就传来了副将的声音，说有紧急军情需要议事。季并珂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舞杨一眼，才转身匆匆离去。他走后，空旷的房顶显得格外寂静，连风吹过瓦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偏殿的窗外。紧接着，窗户被轻轻推开，黑影翩然落地。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陌生气息，舞杨倏地翻身坐起，眼神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厉声问道：“你是谁？”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的质问毫无意义，她的手脚被绑，就算对方是敌人，她也毫无反抗之力。
　　“属下夜空，是暗夜四卫之一。”黑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属下本是平亲王的暗卫，后奉命暗中保护姑娘。”他来不及行礼，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手脚利落地砍断了舞杨手脚上的铁链，“季并珂此刻正在议事，不在附近，我们快趁这个机会逃出去！”
　　舞杨心中一动，暗夜四卫她曾有所耳闻，知道是漠鸿朗麾下最顶尖的暗卫。她没有再多问，相信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在夜空的搀扶下，跟着他从窗户跳了出去。
　　花雨城的皇宫守卫森严，士兵们层层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队伍更是络绎不绝。夜空带着舞杨，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巡逻的士兵和站岗的守卫，悄无声息地跃上房顶，展开轻功，向着宫外快速飞掠而去。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皇宫范围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呼喊突然划破了寂静的长夜：“有刺客！抓刺客啦！”
　　紧接着，无数的箭矢如同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射来，破空之声此起彼伏。舞杨心中一惊，才明白过来，季并珂他们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救她，所以一早就故意留好了出路，还在四周设下了重重埋伏，就等救援之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