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58、金带连环束战袍 一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这般诗情画意的场景，似乎与这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格格不入，可眼前却真切地呈现着此景。这里是圣源河畔，远离了战场的厮杀与喧嚣，成了乱世中难得的一方净土。
　　圣源河发源于圣源山，蜿蜒曲折地穿过漠亭国与芳远国的疆土，最终注入汹涌的凡海。河两岸，遍地花草肆意绽放，红的、粉的、紫的，五彩斑斓，给河堤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绣地毯。几株桂树错落点缀其间，枝头缀满了细碎的花苞，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淡淡的幽香，景致美不胜收。
　　舞杨站在河畔的青石上，望着眼前的美景，心中却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沉重。漠鸿朗就站在她身侧，玄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身姿挺拔如松。
　　“你我之间仇深似海，你大可不必如此。”舞杨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此番借兵，实在是走投无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芳远国破灭，它是我爹，是无数芳远国的人们用生命死守的土地。”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漠鸿朗，眼神复杂，“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借给我兵马，就当是我欠你的。从此以后，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恩怨纠缠了这么久，剪不断，理还乱，或许这样一笔勾销，才是彼此最好的解脱。这一番话，是有史以来她对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思万虑，带着决绝与释然。
　　漠鸿朗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强忍着，刻意装出一副冷漠的神情，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温柔的弧度。他知道，她能说出这番话，就意味着她心中的坚冰又融化了几分。
　　“我会向你证明，我的付出，从来都不是因为‘欠’。”漠鸿朗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不要再做杀手了。”
　　“为什么？”舞杨心中一惊，抬眼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难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些年来，她一直隐藏得很好，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因为我会保护你。”漠鸿朗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心中一阵柔软，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拉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与深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杀手的世界太过黑暗，见不得光，而我要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做我的妻。
　　漠鸿朗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桂树后面缓缓现身。那人身穿黑色披风，披风的帽子紧紧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容颜，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的脚步很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到舞杨身后。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一道飘飘袅袅的女声响起，温柔婉转，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力，总让人在不经意间沉醉，“他父皇可是你的杀父仇人！他平白无故借给你兵马，肯定另有所图，绝非真心相助。万勿引狼入室，到时酿成大错，追悔莫及！”
　　舞杨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人，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奈：“娘，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她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请恕孩儿不孝，不能立刻为父报仇！如今芳远国危在旦夕，我不能只顾着个人恩怨，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等我守住芳远国，再谈报仇之事！”
　　披风女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舞杨，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罢了，你既已做出决定，娘也不再阻拦。只是你要记住，万事小心，切不可轻信他人。”说罢，她便转身，再次隐入桂树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另一边，花雨关。
　　季并珂率领着碧水国大军，马不停蹄地赶往碧水国都城回援。可就在他们浩浩荡荡的队伍即将踏出花雨关城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惊雷滚过。只见无数身着黑色战甲的士兵凭空而降，手持利刃，将花雨关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乌云压顶，让人心生畏惧。
　　这便是漠鸿朗麾下最精锐的部队——雷骑。
　　雷骑们整齐划一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漠鸿朗骑着通体乌黑的黑曜，缓缓从通道中行来，身姿凛然，气势逼人，与季并珂的大军遥遥对垒。
　　“季将军，别急着走。”漠鸿朗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内的季并珂，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你们乖乖呆在花雨城，不踏出城门半步，我是不会出手的。”他傲视着眼前不足三十万的碧水国大军，从容自若，不怒自威，与在舞杨面前那个带着几分无赖与委屈的他，宛若两人。
　　季并珂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漠鸿朗，心中警铃大作。他直觉眼前这个人把自己堵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阻拦他回援那么简单。只是，漠鸿朗到底想干什么？他心中充满了疑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此刻碧水国都城危急，他一心急于救援，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探究漠鸿朗的真实目的。
　　一时间，花雨关内外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两人，一个在关内，一个在关外，仅仅隔着一道城门，却仿佛隔着千军万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滋滋的战火在两人之间悄然燃起。
　　“让开！”季并珂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与急切。
　　漠鸿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瞬间，季并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挥动手中的长剑，双腿一夹马腹，率领着身边的亲兵，快速地奔出城门。就在他动的瞬间，漠鸿朗也动了！两声震耳欲聋的马嘶声同时响起，两匹骏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对方，两把长剑在空中交错而过，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两人皆是武艺精湛之人，招式精妙，速度快如闪电，亦是彼此难得一见的对手。漠鸿朗手中的长剑带着凌厉的罡风，一剑扫向季并珂的腰间，招式狠辣，直取要害。季并珂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长剑反挑，攻向漠鸿朗的咽喉。漠鸿朗从容应对，脚尖一点马背，跃入半空，而后飘然落地。季并珂也翻身从马上跃起，避开漠鸿朗后续的攻势，一个滑翔，足尖点地，稳稳地站在地上。
　　剑光骤然绽放，一蓝一青两道光芒在空气中交织缠绕，耀眼夺目。两人的人影在剑光中快速闪烁，衣袂飞扬，只看见层层叠叠的虚影，卷起地上的片片落花，场面惊心动魄。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打扰到两人的对战。
　　几百招过后，两人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谁也没有占到便宜。突然，两人同时收剑，双掌相对，“砰”的一声巨响，一阵强烈的罡风从两人手掌相接之处扩散开来，吹得周围的士兵连连后退。紧接着，两人又迅速分开，各自向后退了几步。季并珂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左肩的战甲被划破，有鲜红的血迹渗出，染红了洁白的衣袍。可他清秀的脸上却一片平静，眼神依旧锐利，没有丝毫慌乱。
　　“进攻！”季并珂抹去嘴角的血迹，厉声喝道。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过去，回援碧水国！
　　碧水国的士兵们得令，如同潮水般涌出城门，朝着雷骑冲去。另一边，刺破率领着一部分雷骑迎了上来。两军瞬间交战在一起，刀剑碰撞之声、士兵的呐喊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近香城外，十里处的山坡上。
　　舞杨端坐于战马之上，一身银白色的战袍凛冽如霜，腰间系着金色的连环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处。头上戴着银色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一身戎装的她，少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多了几分军人的飒爽与坚毅。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近香城的城门，城门上悬挂着碧水国的旗帜，刺眼夺目。想到近香城内的惨状，想到父亲的惨死，想到无数同胞的牺牲，全身的悲愤都化为无尽的力量，在她的体内翻滚涌动。
　　“呜——呜——”激昂的号角声和震天的战鼓声同时响起，打破了大地的沉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将士们的呐喊声惊醒了沉寂已久的大地。
　　“出发！”舞杨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近香城的方向，厉声喝道。
　　这是她第一次带兵上战场，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与忐忑。她深知，自己不能只顾着个人冲锋陷阵，更重要的是统领全军，指挥作战。这对于一直独来独往的她来说，还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可她知道，自己必须成长，必须变得强大。哪一种成长不是镌刻着血泪，不是经历浴火涅槃的疼痛呢？
　　自此，舞杨便正式踏上了这片遍地狼烟的戎马之路，肩负起守护芳远国的重任。
　　近香城之战，是漠鸿朗特意为她安排的磨砺第一战。他知道，很多事情，她必须独自面对，比如家仇国恨的纠缠，比如战场上的跌倒与失败，比如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相信，经历过这些磨砺，她终会变得独立自强，终能把自己从一颗普通的砂砾，磨成一颗大放异彩的珍珠。而他，会一直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默默守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