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花古茕》溪沙竹胧

2、她回来了

　　　百禧33年，开春。南香北雪之际。

　　南境。忠武城，壹品茶馆。

　　“哎，说书啦，说书啦。民间秘闻，无一不哓。一文钱一听。”一个短小精悍的中年男子在茶馆门口低声向进出的茶客邀生意。一看就是副穷酸相，身上的衣裤灰扑扑的，补丁叠着补丁。

　　但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壹品茶馆的茶客都是些不俗的文人雅客，衣冠楚楚。不时有心地慈善的，赏他点吃的，就算不为人说书，也能饱腹。

　　正在他蹲在一个角落狼吞虎咽时，忽然被人踢了一脚。虽然力度不大，但仍把他踢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热包子，差点掉到地上。他怒火冲冲，抬起脸，只一眼，又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缩着脖子，唯唯喏喏地说：“左岸大人，何......事？”

　　踢他这位叫左岸的年轻剑客，身材高挑而不粗旷，衣服是古蓝色的上好丝绸，衣襟上的雪白滚边上绣着祥云纹，正是天骄阁弟子的服饰。他是阁主的第五位亲授弟子，也是九逍王的贴身护卫。

　　左岸的头发以一根蓝发带束了一半，发丝轻荡，颇有些风流少年的佻达。他持剑轻笑道：“魏真人，躲在这里一人吃独食啊，你的跟屁虫呢？”

　　魏真人偷瞄左岸一眼：“可能去长乐城了，那小兔崽子，不管我的死活了。”然后冲左岸嘿嘿地笑。

　　“给你个大生意做做。今天我家公子闲来无事出来喝茶。你有什么秘闻，说得有趣点，新鲜点。你知道的，公子脾气不好，若是说得不好，惹恼了他，你的舌头就拿去喂狗了。”左岸慢不经心地一说，却吓得魏真人面如土色。

　　魏真人把剩下的一口包子全塞嘴里，曲着腰，跟在左岸身后。茶馆里的老板亲自在门口迎接：“公子已在二楼茶室里等候，今天真是个吉星高照的好日子......”

　　“掌柜，少说话，多做事。”左岸笑眯眯地说。

　　老板点头哈腰：“是是是，那我让伙计领着您上楼。”

　　左岸边走边说：“不用，楼上不要出现闲杂人等，莫要惊扰了公子，给自己惹杀身之祸。”

　　“知道，知道。我已经把面生的茶客都清退了，大门口也让人盯着。”老板连连说。

　　魏真人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四下打量着馆中茶桌上的点心。

　　进到房中，左岸便走到屏风后面去了，与人低语。

　　魏真人双目打量着房中典雅的陈设，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公子，不知道您想听点什么。”

　　“说最新鲜的，最隐秘的。”左岸的声音。

　　“好嘞。”魏真人应一声，清清嗓子，手心搓了搓，张嘴哈了哈手心，开始讲述：“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一身白衣，头戴帏帽，飘飘若仙，身姿如回风流雪，惊艳众生。没有人见过她的脸，也没有人和她说过一句话。她就是仙溯仅存的出生世家的九星之子，现如今的雪宫二宫主，雍月。”

　　说到这里，魏真人向屏风后面望了望，但是没有半点声响发出，他又继续说：“都说她大约五六岁被秘密送出宫外，抚养她的人正是雪宫的四大仙翁之一，白头翁！这个白头翁终年云游四方，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连宫主花先雪骤然仙逝，都没有出现。正在众人都以为他早就客死他乡的时候，雍月却回来了。她的姐姐和妹妹都继了宫主位，她理所当然地，成了二宫主，人称雍月宫主。她年芳十八，身怀凶星降世，世人避之不及，唯恐沾上晦气，早早没了性命。所以，也有很多人说她是被花先雪扔掉的孩子，怕她给雪宫招灾......”

　　屏风后飘出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你不是会算卦么？给这个可怜的姑娘算一卦，还能活几年。”

　　“公子，小人道行太浅，这种生来不凡之人，算卦得当着面才准。”魏真人笑说。

　　“一个为了保命而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回来做什么？神灯主人早年就卧病在床，加上花先雪突然去逝，听说经常昏厥，基本无法料理宫内事务。情急之中，他让自己的女儿同任宫主，以长女伊人秋为尊，玲花协理。伊人秋上位大宫主之后，急急与沧澜仙翁的独子旭日公子成婚，旭日公子荣升神灯主人。”左岸走出来，抱着剑在房里慢腾腾踱来踱去。

　　魏真人回答：“这一招叫安内。”

　　魏真人接着说：“雪宫这几年都有弟子莫名被害的事发生，他们的宿敌金柳庄，虽说早在十几年前被花先雪带人清剿过，但仍有些侥幸逃脱的活口，近年来又出来流窜作案，搅得雪宫没有宁日。前阵子，雪宫管辖地渡边城遭受不明人士的突然袭击，十多名守城的雪宫弟子丧生。更可怕的是，折扇圣人也死了，死状诡异，犹如千年干尸。折扇圣人可是雪宫三十六剑士的师傅，德高望重，在雪宫地位非同一般。而且以他的功夫，一般的剑客谁能动得了他？那金柳庄的宗主就是重新活过来，也不可能杀得了折扇。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是那传闻中的大屿山噬人魔又出现了，他还惦记着雪宫。银座外出暗访，也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黑衣女子，黑纱，一出宫就没了音讯，下落不明，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这一连串的打击后，雪宫人心动荡，雍月却在这时候回宫了。孤身一人入城。”

　　“哦，还有这事。黑纱银座......”左岸似乎欲言又止。

　　魏真人见屏风后的公子一直不搭话，越说越起劲：“雪宫如今的地位难说啊，隐道早就想挤进四大家，巴不得哪家突然没落。雍月这可怜的姑娘，在外东躲西藏，隐名埋姓，回来了也不招人待见，只能早早嫁出去，为雪宫结个盟友。但哪家公子会娶个短命鬼丧门星回去呢？”

　　“若是生得美，还是有人不怕死的。”左岸大笑。

　　魏真人跟着笑，脸上起着一层皱：“那是那是，这个雍月一生下来就被养在洞穴里，长年不见阳光，冰肌玉骨，质傲秋霜。她的母亲不就是个大美人嘛。可怜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姑娘，回到家，估计连她母亲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一回来又要嫁到别家去。应该没有什么世家名流愿意结这门亲。”

　　话音刚落，屏风后面丢出来一个茶杯，清脆一声，在魏真人面前的地上，碎裂成数片，吓得他止不住地颤抖。

　　魏真人双手作揖：“还有还有，雪宫的传世灵剑由她继承。”

　　“走吧走吧，公子不爱听了，什么秘闻，人人皆知的那也叫秘闻？自己去跟掌柜的领袋馒头。”左岸走出来吆喝。

　　魏真人一阵风似地溜出门外，走了几步小声嘲讽：“什么王爷，又凶又小气。”不料，他话刚说完，一个钱袋子飞了出来，稳稳地砸中他的背心。他吐着舌头阴阴地笑了，显然是闻到了钱味。

　　左岸将屏风收了，只见九逍王凌正卿静坐于茶案前似笑非笑，一手执杯，一手拂袖。他身穿玄色祥云缎袍，腰束金带，尊贵的金冠发髻将头发束了一半，另一半如泼墨般垂至腰际。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黑金色的明眸大眼，鼻若悬胆，唇色微红，浑然天成的皇族气息。

　　他与丹枫霁晓的宇秀公子，并称仙溯两大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