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海獭[男暗恋］》今故

33、过往

　　晚上快速洗漱完毕，两个人早早地就上了床，倚靠在一起，和畅开始回溯他的过往。

　　和畅的母亲丁明珠是青山中学高中部的数学老师，性格极其强势。父亲和平是初中部的语文老师，人如其名，性情温和。

　　丁明珠从小就对和畅要求十分严格。因为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导致丁明珠性格要强，找对象也侧重于找性子软和的，于是同和平结了婚，这种强势一以贯之，从丈夫延展到了孩子身上。

　　和畅小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学习，大部分小孩都意识不到学习的重要性，遑论自主性。但是迫于母亲的高压政策，和畅只能竭力交出满分答卷，因为哪怕是得了第一，只要差一两分母亲都不会夸他，反而还会拿着卷子眉头紧皱，问和畅为什么会做错。

　　和畅真正喜欢上学习，是从初三转学遇到李思在开始的。

　　他当年是真的厌学厌到极致了，一点也不想再去学校，不想上学不想考试，更不想母亲拿着一张有一张卷子问他为什么这里都能做错？为什么排名又掉了？

　　当年他一度发展到看到课本就想吐，看到母亲的身影就忍不住发抖。

　　可哪怕再厌恶、再恐惧，一个中国小孩但凡不读书，也会跟天塌了一样。所以后面当丁明珠提出把他转学到吕春华的学校去，和畅没怎么挣扎就点头同意了。

　　吕阿姨很温柔，和畅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为什么自己的妈妈不能是吕阿姨呢？

　　与此同时，母亲也不止一次地拿他跟南嘉比。多么的讽刺。

　　刚转学过去的和畅，状态还是没有好转。

　　其实现在回看的话，不难发现当年的和畅已经出现了心理问题。可中国的父母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有心理问题呢？

　　换句话说，中国的父母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呢？

　　和畅刚转学到国子监的时候，安安静静地不怎么说话，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恹恹的小动物，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然而实在经不住李思在话痨。

　　李思在话真的好多好多，思维也非常跳脱，课间十分钟总是对着和畅滔滔不绝，话题天南海北，和畅不搭腔她也断然不会觉得无聊，反而越来越起劲地想要逗弄他，于是开始变着法儿地对着他唱情歌。

　　和畅根本撑不到她使出更多的力气和手段，光是她那丰富的情歌库他都抵御不了一点，每每都听得脸红心跳，抱头求饶。

　　他就这样被李思在一点一点地治愈，一点一点地打开了心扉，也开始真正地喜欢上了学习，课间十分钟日渐发展成为了华山论剑，两个人一起切磋学习。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和畅以为高中也可以和李思在一起，哪怕他在一班李思在在三班，但起码是在同一个学校，两个人可以一起度过最为关键的高中三年了。

　　结果开学没几天他就被迫转学了。

　　难怪母亲没有要求他高中回到青山来读，他起初惴惴不安，后来乐观地以为母亲有所改变，没承想会是变本加厉。

　　当年的转学和畅真的是一点儿也不知情。

　　高一开学仅仅只上了一周后，母亲丁明珠就给他办好了转学手续，他连知情权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和畅是走读生，每天放学都会把课本背回家，所以连回学校拿东西都不用，就这么从槐县一中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丁明珠在和畅高一那年考入了夏城一中的城东分校，为的是教职工子女可以入读本校这一项福利待遇。

　　因为是跨市所以学籍档案还没有办妥，因此和畅没能一开学就进来。

　　也正是由于耽搁了，入职几天后经由办公室的同事牵线搭桥，丁明珠意外获得了和畅可以就读夏城一中的机会。

　　一生要强卷孩子又卷自己的丁明珠一合计：虽然和畅可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度过这高中三年关键期，但那可是夏城一中，每年清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的夏城一中——

　　一个在全国都响当当的中学。

　　于是和畅转学去了夏城一中，刚开始他愤怒、怨恨、沮丧、失落，各种负面情绪交织着，毁灭欲又一次冲上他的头顶。

　　被李思在花了一年时间修修补补的、缝合痊愈的心，如今再一次被摧毁。

　　范围更大，程度更深。

　　和畅这一次真的自我厌弃到了极点，一度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后来有看到空间里李思在的留言，但他没有办法以这样一副状态面对她。

　　陷入泥沼的人会不管不顾地把岸边伸手的人也一起拽下来。

　　他不可以这么自私。

　　他再一次跌入谷底。

　　然而人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哪怕本体想要放弃，但大脑也会有意识地挣扎求救。

　　某个清晨醒来，和畅绝处逢生。

　　比起在城东分校和母亲朝夕相处，夏城一中算是一线生机不是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

　　故而和畅化悲愤为动力，决心努力学习逃离。

　　夏城一中虽不及衡水中学的高压模式，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说是炼狱也不为过，学生们只是考试机器。

　　然而这一切比起丁明珠，和畅觉得都得往后排。想来是他已然被拉高了痛苦阈值。

　　在夏城一中的三年，和畅也极力只把自己当作机器，抛除一切杂念，只向分数看齐。

　　又因为丁明珠是数学老师，所以他拼了命地学数学，只为减少二人的互动机会。

　　后来高考和畅的数学考了148分。

　　再后来本科做家教需要考教师资格证，在最擅长的数学和第二擅长的物理之间，和畅不假思索地选择了物理科目。

　　以前的事和畅根本不愿意去回忆，况且相关的大部分记忆好像已经平白消失了一样，只剩那种压抑又窒息的感觉一直笼罩着他，一旦想要追溯就会呼吸不畅大脑缺氧。

　　和畅想，大概是人在被伤害到极致的时候，身体会自动产生自保反应，大脑会下意识地回避痛苦，记忆力会选择性地减退甚至消失，那些事件会被放置到接触不到的地方，除非遇到特定的时刻才会被激发，以此来保全这个人的安全。

　　在星巴克看到丁明珠的那一刻，那些痛苦的过往如同洪流一般地席卷而来，将和畅迎头淹没。

　　那一刻和畅便知道，这一刻，来了。

　　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

　　这些年来丁明珠始终像是鬼魅一样，充斥在他的生命里，悬在他的头顶之上，成为他摆脱不掉的巨大阴影。

　　正如他不知道丁明珠是如何得知李思在的联系方式的，这种光是想想就令他背后一寒的身处牢笼的被掌控感。

　　他的世界遍布天罗地网。

　　可和畅还是选择毕业后返回了夏城，因为李思在。

　　报道那天一切结束后和畅等在一旁，丁明珠有话要跟吕春华讲，两个人说完之后，丁明珠走过来说她先回车上等着，吕春华有话要跟他说。

　　吕春华说，初三刚开学那会儿，所有教过李思在的老师——她的那些同事们，都跑来跟她说，李思在是多么多么地好，让吕春华多多关照她。

　　所有人对李思在的评价都史无前例地高。

　　带了李思两年的前班主任跟她说，每当班里来了转学生或者留级生，他都会安排他们和李思在同桌，这样他就不用去担心他们的融入问题。

　　前班主任还说了很多关于李思在的英勇事迹。

　　之前班里有位学生沉迷网络游戏，经常请病假实则去网吧，他打电话叫学生家长来学校，结果孩子母亲也是个暴脾气，一来就直奔教室收拾孩子的东西让他回家别念了。

　　当时正处课间休息，个子不高的中年妇女一手揪着儿子的耳朵，一手拎着他的书包，走廊上站满了人。

　　是李思在二话不说地上前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看同学妈妈神情有松动便夺下了她手中的书包随手交给了一旁的同班同学，示意他拿回教室。

　　随后对这位同学进行了一番夸赞，说他平时成绩不错就是贪玩了点，这个年纪大家都很贪玩的，她也很贪玩的，她看闲书也一看就是一个通宵。

　　紧接着李思在拍着胸脯保证，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盯着他的，我是我们班第一名，我也是年级第一，我向您保证他的成绩肯定不会下滑的。」

　　女人原本也是在气头上，自己辛辛苦苦地劳作，孩子却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见李思在态度很是诚恳，人也大大方方一副热心肠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她便被劝服了，干脆批评了儿子两句就去见班主任了。

　　班主任也是后来见到孩子母亲才得知了此事，经过一番短暂的交谈，事情圆满解决。

　　临走之前孩子母亲对李思在赞不绝口，说这女孩的气度一看就是可造之才，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李思在诸如此类的事迹还有很多。

　　吕春华说李思在的原班主任是第一个打电话过来向自己祝贺的，言辞之间流露出一种谁当她班主任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后来更是每次来国子监办事，都要去看看李思在，临走之前还不忘再三嘱托自己多多关照她。

　　和畅想起吕阿姨说完这些以后，语重心长地同他讲：“畅畅，阿姨会安排你们两个做同桌，你们两个人互相照顾，好吗？阿姨怕她因为太过照顾别人，反而会忽略了自己。你帮阿姨多盯着她点儿，照顾着她点儿，可以吗？”

　　和畅点了点头，可他没能做到。

　　和畅记得事情发生在初三第二学期，那天他因为发烧请假了，事情的经过是第二天后桌告诉他的。

　　偏偏在他请假的那天，班里的后排生因为扰乱课堂纪律被当堂的物理老师点名批评，二人起了冲突，从言语上升到肢体，从教室里到教室外，两个人搡在了一起。

　　班里的同学一涌而出，就连外班的同学也偷偷溜出来看热闹。

　　这时候是李思在挺身而出，上去拉架的。劝阻过程中不免被伤及无辜，一米六不到的个头被两个人高马大的身躯波及到，倒在一旁手心蹭破了皮。

　　她立马爬起来继续，直到后面加入了别的班级溜出来的更人高马大的男生，两个人配合着才有效地平衡了眼前的局面，解决了这场拳脚相向的战斗。

　　第二天和畅听到的时候都吓坏了，连忙去看她的手，结果李思在手心贴着创可贴，龇着个大牙跟他笑。

　　和畅后来无数次想，他之所以喜欢李思在，不是因为她对他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本身就很好，因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并不是因为她正好出现在他很虚弱、他很很需要的时候，于是她怜悯地伸出手来，他理所当然被她搭救。

　　而是她就站在原地发着光，那些光照到了别人，同时也照耀着他。

　　被照耀到的他突然就很想要新生，很能感受到希望，所以他努力地，从泥潭里爬了出来。

　　他借着她的光，获得了新生。

　　所以和畅毕业后回到了夏城。

　　即便再一次被乌云笼罩，他也有破茧重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