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海獭[男暗恋］》今故

34、命运

　　周末两个人回到了李思在的母校。

　　七号八号两天李思在的社交平台被母校八十七周年校庆刷屏，她这才记起自己之前收到过学校发来的校庆短信。

　　假期已经用完，于是跟和畅敲定周末趁机回趟母校。

　　保险起见两个人带了身份证出门，结果因为依旧学生气满满门卫连看都没看，两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李思在边走边向和畅介绍着，走到标志性的巨大雕塑前，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定定地看向和畅。

　　“和畅，你之前来过我们学校，对吧？”

　　李思在的微信名是L，签名是「Less is more」。

　　头像是一张动漫网图，一个黑发红唇的女孩拿着一个望远镜，双筒镜头里写着「I SEE A STRONG WOMAN」。

　　背景图原先是：游行队伍中一个男人单手举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She's Someone（后面部分被划掉）'s sister/mother/daughter/wife」。

　　后来换成了她研究生毕业时拍的照片，此后一直没有更换过。

　　照片是正面拍摄的，李思在身穿蓝袍黄领硕士学位服，胸前抱着一束蓝色的绣球花。

　　照片被裁掉了脸，只余上半身的部分。

　　重逢和畅后不久，李思在偶然有一天翻到了这张照片的原图，照片后面虚化的一个人影，在那一刻瞬间得以具形。

　　于是她逐一翻查记忆的草蛇灰线，不难发现伏脉千里。

　　研二学年末的备考周，某天晚上李思在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接通了之后她「喂，你好，请问你是」了半天都没有人回复，但对方也一直没有挂。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对方挂断了。

　　时间再往前推一点，高考后录取结果出来之后的日子里，李思在也有接到一通无声电话，依旧是类似的情况。

　　这两通电话归属地都是盛京，且不像是拨错了的，所以李思在有印象。

　　她当时只疑心是认识的人，不太确定具体谁，确认是在研究生毕业典礼上。

　　确切来说，确认的场合是在毕业典礼，但是时间却是在很久之后了。

　　——在李思在看到照片上她背后那个酷似和畅的身影。

　　C大硕士研究生通常是2.5（实际是2.8）学年制，当年她们毕业典礼的时间李思在记得很清楚，是在4月2号。

　　不仅因为这一天对李思在来说具有纪念意义，还因为那天她收到了一束匿名的鲜花。

　　就是照片上她抱着的那一束，蓝色的绣球花。骑手联系她的手机号码是她以前的手机号，总共没几个人知道。

　　花束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打印的字体：

　　TO:L
　　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对，我来过。”

　　和畅回望着李思在，绵绵对视中那些过往相继涌现。

　　李思在曾经三次拯救他的人生。

　　第一次是他初三转学去国子监。

　　第二场是高一他再次转学到夏城一中。

　　第三次是博二的学年末，室友邓松云不堪重负自杀。

　　最后一件事摧毁了岌岌可危的和畅，直到他无意间看到南嘉朋友圈里李思在的动态。

　　于是他再一次借助李思在的力量，打起精神来，办理了休学。

　　当年和畅休学的事，并没有告知家里人，只有南嘉知道此事。

　　他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有点积蓄，是带家教还有代写论文做毕设赚的，数目不算少，旅居一两年也足以支撑。

　　他有点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近距离感受大自然，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找寻内心的平静。

　　他无所事事，开车闲逛，不知怎地就来到了“国子监”。大概是留宿南嘉家那晚的饭桌上，吕阿姨突然提起了那里。

　　和畅记不太清了，彼时他脑子很混乱，记忆力不好注意力也不集中。整个人浑浑噩噩，像是一串乱码。

　　吕春华调任的事情和畅隐约知道，当时只觉她回归青山是必然趋势，所以没有多想。

　　等车停在变了样的门头前，和畅才发觉或许正是由于此番变动，吕阿姨才索性回了青山。

　　和畅下了车，站在门前看着修改过后改头换面的建筑，里面正对着的主教楼却还是原来的样子，前方的升旗台也还在，和畅心头涌起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莫名情绪。

　　好似时间在告诉他，有些东西只是外表变了样，内里却一如往常。

　　站在外面发呆的和畅引起了门卫的注意，五十多岁的大叔拉开窗户问他：“小伙子，你得是来面试的？”

　　说完人起身，几秒后瘦削的身影就从门里走了出来，边刷开门口的闸机边招呼和畅：“来，你进来，我给你开门。”

　　和畅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的指示就进了门，大叔手往右边一指，“那边，最边上的那间，去吧，在那里面试。”

　　等到门卫大叔转身走了，和畅才后知后觉，索性顺水推舟，被命运推着向前走。

　　抓住大叔话语中几个关键词之后，和畅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刚才在门口看到新门头上的名字，低头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招聘页面，心下了然。

　　再次抬头看向他误打误撞的目的地之后，和畅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当年的教室。

　　一栋老旧的小二楼，一层四间总共八间教室。土黄色粉刷的墙体之上可以看到砖头砌成的痕迹，楼前有两颗挺拔的松树。

　　还是初三那年的样子，和畅像误入了时空隧道，一时之间有种恍惚感。

　　下眼睑逐渐涨潮，浪潮一直拍打到胸口，心间有波涛翻滚着，一股巨大的酸涩朝和畅席卷而来。

　　倏地，和畅觉得这一定是某种来自上天的启示，从南嘉的朋友圈再到机缘巧合回到初三的教室。

　　这一定是来一条自命运冥冥之中的线索。

　　顷刻间和畅有所感知，他貌似捕捉到了自己无形的命运。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和畅去面试，H大的学历哪怕只是本科也很够格，他还有高中物理科目的教师资格证，一切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命运果真埋伏在这里等着他。

　　于是接下来的和畅有了去处，他成了这所中专的一名专业课老师，他的办公室就在这里，就是这间他原来的教室，和一位数学老师共用。

　　学校有为教职工提供食宿，虽然条件简陋，可和畅物欲不高，安贫乐道。他买了一辆二手车，周末偶尔也会去市里采购一番，改善伙食。又或者四处溜达。

　　乡镇的日子缓慢又平和，学生们也才高中生的年纪，没有刺头或者很严重的叛逆期，只是一群没有得到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人告知过他们学习的重要性，所以才被普职分流流落到这里的孩子。

　　不难带，相反地，只要用心对待，就会收获他们的喜爱。

　　和畅课余时间会跟孩子们聊天，聊到大学生活，聊到外面的世界，聊到专业知识，聊到立身之本，聊到「你们现在年纪还小，你们拥有无限可能」。

　　孩子们眼睛亮了又黯淡，“我们连高中都没考上，我们还有未来吗？”

　　“有的，当然有的。”和畅从讲台上下来，走到第三排的课桌旁，停了下来背靠着桌子，两只胳膊撑着桌面。

　　孩子们各个如饥似渴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没考上高中不是因为你们不聪明，只是因为你们还不明白学习的重要性，没能获得主观能动性，再加上资源的匮乏与信息的闭塞。”

　　“努力去到大城市吧，去开阔视野，去图书馆学习。一旦你们了解到了学习的重要性，也有了可以获取知识的途径，你们会去到你们任何想去的地方。”

　　“你们现在在这里，并不意外着你们就没有了未来，只是不小心绕了远路而已，不要沮丧。”

　　和畅并不是鼓吹优绩主义，他本人称得上是优绩主义的受害者，只是出身贫困家庭的孩子们，知识是他们改变命运的一个捷径。

　　即便不能跨越阶级，也可以明心明智，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会被外界所裹挟。

　　“包括美国吗？”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问道。这是她所知道的最远的地方，在地球的另一端，隔着一个太平洋。

　　和畅笑了，笑得很温柔。“包括美国。”

　　和畅花了三个月理顺了他的教学生活，有之前的家教经验打底，也很好地适应了身份转变。

　　加上被这么多纯真的孩子治愈着，他的状态有所好转，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和畅开始记录，记录多了就想要表达，他开始尝试写作。

　　痛苦是创作的温床。

　　包括在后来疫情爆发的日子里，和畅正是依靠写作和李思在这个遥远的心理支撑，才捱过这段举国艰难的岁月的。

　　自从得知李思在的就读院校后，和畅就关注了C大的公众号，想着这样似乎离她更近了些。

　　那天他用南嘉的手机点进去了李思在的朋友圈，看到她寥寥无几的动态却依旧鲜活有力，像是二人之间隔着这么多年的岁月天堑一朝被填平，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当天夜晚和畅左思右想，还是没忍住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他没有存进通讯录，却熟记于心的十一个数字。

　　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播出，等待不到五秒的时间，接通了。

　　电话那头只是简单的一个“喂”字，通过话筒和电流传到和畅的耳朵里，他的视线霎时间变得模糊。

　　和畅很努力地抿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音来。无声的通话持续了几十秒，和畅挂断了电话。

　　故而在误入“国子监”之后，看到熟悉的教室之时，在觉察到自己捕捉到命运的那一刻，和畅不免想到这个无声的深夜通话。

　　这是他抓住的、命运为两个人的重逢抛出的第一个线索。

　　-

　　天可怜见，命运不久之后，又向和畅抛出了第二个线索。

　　来年三月，C大公众号上发布了关于本届研究生毕业典礼的通知，具体日期是4月2日。

　　和畅边教学边写作，内心所有的伤痛逐渐被时间的大掌一一抚平，很快地，日子就来到了这一天。

　　早在课表出来的当天，和畅就已经跟同事协商好调了课。

　　于是4月2日一大清早，和畅就驱车赶往C大，他没打算见李思在，只是想着在物理距离靠近一点，跟她同处一片天空下，身在同一个校园里，他已然心满意足。

　　毕业典礼举行的时候，和畅一个人去逛了整个校园，从东西教学楼到自动化学院楼，从水上图书馆到重点实验室，一路经过C大的地标性景点，包括巨型组雕和零号试验机等等。

　　他还逛了生活区，餐厅、各种球场、操场以及宿舍楼。想象着李思在在这里的生活，想象着她的一年四季、人生七年。

　　除此之外，和畅还在网上定了一束蓝色绣球花，让店家写了只有祝福语没有署名的小卡片，通过闪送送到了李思在的手中。

　　可是当他看到花团锦簇中的李思在时，还是免不了想要靠近。

　　于是他小心翼翼，于是他亦步亦趋。

　　-

　　后来和畅结束休学，返回学校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博士最后一年的时候，和畅开始犹豫不决未来的方向。

　　可是就在去年，命运的第三条线索久违地、适时地接踵而至。

　　大概是由于和畅总是关注李思在的相关信息，所以大数据把一条视频动态推到了他的首页。

　　视频中人来人往的地铁站，中年男士突然晕倒在地，一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孩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大声呼叫、查看情况、人工呼吸、胸外按压、AED除颤，整个施救过程流畅又高效，堪比教科书级别的黄金四分钟急救，以凡人之躯与死神进行殊死搏斗。

　　瘦弱的身体硬是坚持到了救护人员的到来。

　　后来媒体联系这位女孩，被告知不太方便接受公开采访，在媒体的再三努力之下，这件事情终于有了后续。

　　采访是在302门口进行的，热心市民「李女士」依旧戴着口罩，穿着集团公司的统一工装接受采访。

　　那双眼睛和畅只需看一眼，便能认出来那是李思在。

　　视频里李思在不紧不慢地诉说着：“对，我是专门在红十字会学过急救的，有培训证书。当初学这个的初衷就是想着，万一哪天可以派上用场，可以救人一命。”

　　“虽然说这话好像有些不吉利，但死亡本身就是不吉利的事情，它也总是突如其来。不会因为我们避讳就不会到来，反而常常因为我们忽视而屡屡发生。”

　　“我当初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去学的，所以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吧。”

　　“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当时一心想着救人，必须冷静下来回忆具体怎么操作。一慌就完了，生死关头分秒必争。”

　　这个视频和畅播放了很多很多遍，以至于李思在说的话他都能背下来。

　　她还是记忆中那个女侠，习惯随时随地伸出援手。

　　这一次，哪怕没有命运的召唤，他也心甘情愿奔赴她而来。

　　“啊，所以你报名急救培训，契机或许是因为我？”

　　提起她英勇救人的事迹，李思在还是有些脸热。她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以及过于隆重的场面，更何况这种程度的暴露。好在她当天戴了口罩。

　　“对，是因为你。”和畅点点头，说道：“都是因为你。”

　　比她知道的还要多，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他能活下来，都是因为她。

　　他不敢言明，他怕吓到她。

　　两个人手挽着手，继续漫步在校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