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海獭[男暗恋］》今故

31、顿悟

　　夜雨忽至，淅淅沥沥。

　　山峰汲取着水分，树木伸展着枝叶。寂静到空灵的黑夜像是垂目的神祇，护佑着人类在安然沉睡，滋养着自然在悄然生长。

　　夜雨在计时，时间在流逝，黑夜换白天。

　　被细雨唤醒的清晨，两人直呼天公作美，决定计划随变化地顺应天意。倾听着大自然的白噪音，眷恋在温暖的被窝和爱人的怀抱里。

　　两个人静静地裸裎拥抱，细细感受着这浮生一日。

　　“很神奇，我以前连跟别人住在一起都觉得极度不适应。”

　　李思在后背抵着光滑细腻的胸膛，她说话时和畅就抵在她的大腿背后。

　　她动了动，让它楔进她的腿缝间。

　　两个人就这么与生理反应和谐地共存着，像两只小动物一样紧密相贴，接受彼此最原始的面目，与本真的生命和谐相处。

　　脑袋里毫无遐想，心思一片清明。

　　他们的性.生活当然也和谐，并且保持着适当的频率。可比起那些个大脑空白的爽感瞬间，两人都更享受这种温存时刻。

　　脑袋一空的时候世间万物都远去，连自我存在都远去。然而拥抱的时候、肌肤相贴的时候，则会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是有这么个人一直在身边的。

　　那感觉就像是——

　　独自一人在渡人生的河，惶惶不可终日时，蓦地发现手边就有一根浮木。

　　日益被父权制社会进行物理与精神方面的双重压迫，让李思在渐渐开始厌恶男性这个群体，连带着厌恶纳入式性.行为。

　　以及具有时效性地短暂排斥催婚催生的部分女性，抗拒一切被极端操控的感觉，无比抵触被迫压缩生存空间的处境。

　　她硬生生活成了一只刺猬。

　　她一杆子打死了所有的男性。

　　而在面对同一性别却助纣为虐的女性时，不免生出恻隐之心，与此同时感到一片茫然。

　　她的拳头到底该挥向哪里呢？

　　当然不能对着女性同胞，因为她们同为受害者。

　　尽管她曾无数次无声诘问她们：为什么不能像男人一样团结？！为什么要把炮火对准与其紧密关联的年轻女性？！为什么要把年轻女性逼迫到背井离乡？！

　　还有一个群体李思在不太想谈及——那些一直在拼男宝的宝妈们。

　　她不是指责，她只是无力。她无计可施，所以只能回避。

　　李思在原来一直以为姐弟组合的女孩已是天崩开局，尤其这个「弟」还会在外声称自己是独子，被人问清来龙去脉之后也振振有词——家里唯一的男丁可不就是独子嘛！

　　李思在以为这样的女孩已经很惨了，结果她后来误入某个评论区才发现，兄妹组合也是灾难。

　　那些准妈妈们都在评论区里接力「希望一胎是个健康聪明帅气的男宝，二胎是妹妹」「如果二胎不是妹妹，就不太想要」，又或者「保佑先来个男宝」。

　　她原以为想要儿子的家庭一胎生了男孩会就此罢手，毕竟养一个孩子的成本比两个孩子轻松多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完全不是这样，一胎生了儿子的人是一定想要追生二胎，并且是女儿的。

　　李思在时至今日仍旧清晰地记得她在看到这个评论区时，背后持续不断生出的阵阵恶寒。

　　原来姐弟组合的姐大多是明晃晃的血包，这是昭然若揭的。而兄妹组合的妹则被包装成哥哥宠爱牌的糖果毒药，是一种甜蜜陷阱。

　　为什么女性还未出生就带着这样厚重的「使命」？她是独生女都已经被压迫至此，这些女孩子可怎么办？可怎么办？

　　那一刻李思在无比怀疑，女性真的可以迎来胜利吗？

　　还有就是，无差别扫射所有男性，又是正确的吗？

　　结构性问题是如此的尖锐又突出，但这仅仅只是对于女性而言。换到男性这一方，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空气，这个社会之于他们如同呼吸一般自如。

　　对于男性而言，意识到这其中隐藏的极大不公并且不打算顺从，这不仅需要自省也需要勇气。

　　毕竟顺流直下太过轻而易举，以至于逆转显得难能可贵。

　　但她不会因此就高看这类男性，这只是正常或者说应该而已，却因为现实原因变得罕见以至于值得赞赏，委实荒谬。

　　然而，李思在还是庆幸遇到了这样的人，不是作为伴侣，而是单纯作为认识的人，作为一个样本，一个可能性。

　　这让她看到了一点希望、一缕微光，让她觉得男性尚且如此，那么那些被毒害至深的女性同胞们，有朝一日也是可以幡然醒悟的吧。

　　这让她对人类仍旧保有希冀，让她不至于极端地厌恶乃至憎恨，让她不至于因为会被人背刺而放弃前行。

　　她到底还是喜欢着人类的，她到底还是热爱这个世界的。

　　一直以来绑缚她身上的绳索此刻悄然松绑，感到身心自由的同时头顶拨云见日。

　　研究表明人体大脑负责决策的额叶会在三十岁左右发育成熟，李思在觉得现下就是她的顿悟时刻。

　　这一刻她不再只是因为生而为女，所以必须坚守阵地，必要时为此冲锋陷阵。这一刻她松开了向来握紧的拳头，不再总是呈现出一副对抗姿态，开始浑身舒展开来。这一刻她发自内心地接纳自己，喜欢自己的性别，喜欢自己的身体，喜欢自己的存在。

　　以及——

　　开始重新喜欢这个世界。

　　她好像有点可以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了。

　　曾经坚信三十岁会是美好人生的开始，经过一系列打击、怀疑和否定之后，总算在这一刻一锤定音。

　　“待会儿吃完饭，帮我拍照片吧。”李思在转了个身，窝进和畅的怀抱里，眼睛依旧闭着。

　　“嗯。”和畅垂着眼帘，低低应声。

　　两个人胯骨贴着胯骨，不知是哪一方唤醒了另一方，二人同时颤栗了一下。

　　李思在手伸过去握住，来回摩挲几下，等到有了湿意，随后缓慢推入。

　　“要做吗？”和畅任由她摆布，连启动都要听从她一声令下。

　　“不要，就这样待一会儿。”李思在动了动，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搂着和畅的腰，脸颊贴紧他胸膛。

　　她对于这个物事，向来是感受大于享受。像是研究课题，像是观察对象。

　　“会很难受吗？”感受到里面慢慢涨大，并且开始突突跳起来，李思在抬头问道。

　　“有点儿。”和畅一只手托着李思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不过没事，忍忍就好了。”

　　「忍忍就好了」这句话常发生的情境往往是在一段婚姻中，发言人通常是妻子这个角色。

　　李思在偶尔会浏览网上一些关于两性话题的帖子，其中已婚女性吐槽丈夫的主题居多。李思在越往下读乳腺越疼，讶异于都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这些女性还能如此忍气吞声？这个日子居然可以照样过下去？这些女性竟然还乐此不疲地想要拉着单身女性一起？

　　她以前不愿去深究这其中的底层逻辑，不想去解读人性的阴暗，不忍责难同一种性别。

　　她以前只能把罪魁祸首都归结于男的身上，只能怒斥男的这种生物是真的有毒，一旦沾上就跟基因变异似的让人面目全非。

　　如果不牵扯到性，李思在跟男的不会有任何深层次的接触。她原本也是打算一以贯之的。毕竟性体验对她来说并非必需品。

　　可此时此刻李思在感受着体内的存在，那样的明显，那样的不容忽视。如同她作为一个女性置身于男权社会中，感受到的诸多问题和困扰。

　　然而和畅这个人，他身上没有一点会引起李思在不适的那方面男性特质。

　　他身上的性别感始终很淡，淡到两人在一起时李思在常常会忽略掉男女对立这个基本矛盾。

　　他们只是两个人类，两个天然的人，没有那么多纷纷扰扰，凭本能相爱、亲密，相互独立又彼此依存。

　　人类也会发展到这一天的吧？

　　-

　　用完餐后，和畅拿出相机，调整好参数。却在看到李思在脱掉睡袍之后便毫无动作的时候，忍不住疑问道：“要这样拍吗？”

　　“对。”李思在裸身站在床边，迎上和畅迟疑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感觉……不太安全。”和畅坦言自己的内心想法，目光含着关切。

　　他当然不会做出那种散播私房照的渣滓行径，只不过身处高速发达的科技时代，他担心事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李思在毫无遗漏地接收到了和畅的视线信号。

　　他总是这样，先她之忧而忧，后她之乐而乐。

　　“但是值得纪念。”

　　李思在高一的时候，曾有一次搭乘公交车，旁边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跟她闲聊。真的是面相非常好的老爷爷，像自己爷爷一样的老头。

　　然而说着说着，他树皮一样枯槁的手就覆在了她抓着拉杆的手背之上。

　　被针扎一样的触感使得李思在瞬间涌来一阵不适，可她迟钝地以为只是行驶不稳，于是不自然地挪开了手。

　　直到隔一会儿屁股上传来了触感，不止是单纯的接触，还有抓挠。

　　李思在高中住宿，她当时背着书包，一只手抓着扶杆，另一只手还提着东西。周日晚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她根本无暇顾及身后那只就应该被砍掉的脏手。

　　彼时的她也没有现在这么独立又勇敢。

　　她当时唯一能做的、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立马下了车，逃命一样地。

　　此后的人生中，李思在不再穿有曲线的衣服，吊带热裤什么的就更不必说。

　　哪怕她当日的衣着也是休闲风，连帽卫衣外加宽松长裤。

　　并非受害者有罪论，而是女性在这个社会中本身就是不安全的，她只能尽力减少自己受到伤害的可能性。

　　退一万步讲，如果世界上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尤其是是男人，那么大家光着上街感觉都不存在任何问题。

　　没有恶徒看到女性美好的身体就心生歹念，到头来还要怪罪是女人穿得过于暴露。

　　李思在此前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身体，更谈不上珍视。

　　她发育比较迟缓，胸部稍微有点弧度了之后，就去那种睡衣店买带海绵的背心，这种小背心一直穿到她上大学。

　　某次和舍友聊天说到胸衣这个话题，舍友说她第一次买胸衣她妈妈专门带她去了品牌店，她试穿了好久才找到合适的。

　　直到现在李思在都不会挑选内衣，只能庆幸自己胸部比较平坦，选最小码就可以了。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这倒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她从来没有得到妥善照顾的如山铁证。以至于她的胸部有些下垂，形状也不是很好看，她一直以来都尽力避免过多关注自己的身体。

　　可就在今天，就在这里，李思在决定坦然接受自己的一切，先从接受自己的身体开始。

　　这具写有她历史、展现她来路的身躯，她决定对它坦诚以待，并且纪念性地留存住这一时刻。

　　“我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我的身体，我今天才发现它真的很美。”

　　她对自己身体的关注度甚至都比不上和畅。

　　她哪里有一颗痣，晒久了鼻尖会掉皮，冬天不涂身体乳皮肤会很干，体质很招蚊子，咬痕要多久才会下去……

　　他在床笫之间时刻关注她的感受，会根据她的反应做出下一步动作，从来不会只顾自己。他掌握着她身体的每一处开关，事后也会进行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渗透她到方方面面，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入。

　　不仅不甚关注，她还经常为不相干的人和事大动肝火，体检结果到处都是问题。肆意糟蹋自己的健康，任意作践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远比她想象的要爱她。

　　她压力大导致焦虑的时候，肠胃就会不舒服，或肠鸣或拉肚子；她经常生闷气以至于乳腺增生，胸部一边大一边小，左胸还会时不时疼痛提醒；她因为失眠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的时候，心律就会失常警告；她因为穷思竭虑脑壳疼到要爆炸的时候，大脑就会昏昏欲睡……

　　她的身体不会说话，却总在千方百计地发出信号警醒她。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不是任何一个人，不是她自己、不是父母、也不是和畅，而是她的身体。

　　她对此充满感激。

　　“是很美、很漂亮。”和畅随声附和着，遥遥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爱恋，不带任何情色意味。

　　“那么开始定格美吧。”

　　她要重拾发现美好事物的能力，从爱惜自己的身体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