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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七十九章 ...

  •   七巧阁此次来到青州比试,除了少部分下属驻扎霜清园,大部分人都随着阁主住在城北一座五进宅院中,乃是合作多年的一位富商出借的。
      现如今,这座气派的大宅庭院中搭起了灵棚,入目皆是白色的布幔和丧帘,白色的纸人纸马和纸钱,唢呐笛子高高低低地吹个不住,伴随着呜呜咽咽的丝弦,更增哀戚。
      范近泽把接待宾客的事宜都丢给部下,自己整天都没有露面,只有交情最笃的好友或是声誉德望够高的耆宿前来吊唁,才能被引进去,当面向七巧阁主致以慰问。
      快到掌灯时分,颜伯流走进了宅院,他穿一身素色的宽袍大袖,脚踏麻鞋,腰间系了一条麻布腰带,送上奠仪并上香之后,提出求见范阁主。
      他与范近泽原先往来甚密,但由于改进后的雀展屏令七巧阁大失颜面,目前处于闹僵状态,本来是根本见不着的,天一堂堂主庄涌连通报都省了,客套而冷淡地表示送客,颜伯流却道:“相交一场,关于范贤侄的死因,我知道一些内情,须得当面说与范兄,才是尽到了责任。”
      庄涌愕然,不敢不去禀告,于是一盏茶工夫过后,颜伯流如愿被引到了书房。
      范近泽坐在一张宽大扶手椅中,案几上摆着酒杯酒壶,见到颜伯流进来并不理睬,自顾自地饮酒。他是近六旬的人了,两天一夜下来,双目熬得通红,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神色晦暗阴郁。
      颜伯流也不在意,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叹息道:“昨夜我辗转难安,来此向范兄再度赔罪,却闻知范贤侄出事,你带人赶去了霜清园,当真是世事无常。人死不能复生,范兄又何必自苦。”
      范近泽这才抬了抬眼,哑着嗓子道:“你有什么话就说,说完赶紧滚!”
      颜伯流也不兜圈子,直接道:“我打探到前后经过,觉得其中颇有蹊跷,不得不来提醒范兄,莫要被千叶万壑门和云堡联手骗了。”
      范近泽的眼皮跳了跳,这是他最不想提,心里却又无时无刻放不下的一点,沉沉道:“你都不在场,能发现什么蹊跷,别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花言巧语!”
      颜伯流苦笑一声:“凤凰流火不只是我天风山庄的最大倚仗,更是先祖传下来的荣耀,我为了揭穿千叶万壑门的袭用之行,做法是有些过激了,但正因如此,我也是最了解他们的人。近年来白药与云堡堡主过从甚密,互引为援,我也因此对云堡多有关注。”他目视范近泽,正色道:“霜清园内路径廊道何等复杂,苍梧机关楼布置得又何其巧妙,倘若不是他们两家门派联手,谁能轻易加害范贤侄?”
      此语正点中范近泽的心病,但他是有城府的人,尽管喝了几杯酒,头脑依旧清醒,冷冷道:“驭下无方,阁里出了内鬼,被人家当场给抓了出来,还能有什么话说?你提起这些,是故意来奚落老夫的?”
      颜伯流神色郑重:“正是得知了此事,我才担心其中有诈。范兄请想,那云倾的剑术或有几分虚名,但从没听说他还能辨识易容前的长相,简直玄乎其玄,如何能让人取信?再者,若是他所述为实,既然能提前在邓机师肩上留下掌印,就证明早有怀疑,为何还要跟随进入园中,以致身陷重廊机关的危险境地?可见必定与白药早有串谋,为了谋害范贤侄,编出一套说辞掩人耳目,邓昌说不准就是他们选中的替罪羊!”
      范近泽咬紧牙关,对方之言,他又何曾没有怀疑?一瞬间,心中恨意汹涌,几乎难以遏制。但他毕竟理智尚存,低头思索一阵,仍是摇头道:“邓昌当时确有异状,其后更是畏罪自杀,我观他模样确似心里有鬼。再者逐风得罪云倾也不过是昨天上午的事,他们两家再是早有预谋,余地也有限,万难操控到这般程度。”想到儿子惨死,不由神色颓然,喟叹道:“逐风性子急躁,开罪的人不少,或许确是本阁中人勾结外贼所为。说来说去,养子不教、御下不严、交友不慎,皆是我这阁主的过失。”说着摆了摆手,“你来此吊唁,也算有心,倘若要说的就这几句话,便早些回去吧。”
      他对颜伯流已存芥蒂,只是昨夜以来历经丧子之痛,打击接二连三,一时间意气消沉,提不起精神算账。如今想起对方以往对范逐风颇多指点关照,虽然言语仍不客气,但恼恨之情却淡了几分。
      颜伯流眼中掠过一抹暗色,轻叹道:“不错,我对不起范兄,但是不日就要与白药生死一战,现下承诺什么都是虚的。此战过后若能留得性命,自当倾力相助。”他略一踌躇,“只不过临别之际还有一言,须得相告范兄,你可知晓,云倾身边有个客卿,乃是唐门中人?”
      范近泽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这两家八竿子打不着,唐门的人怎会跑去北地苍山?云堡自恃剑门一脉,向来孤绝,又怎会请遍身是毒的人当客卿?”
      颜伯流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云堡自身虽则与唐门没有瓜葛,但金陵左家庄却是有的。云倾去岁为了对付万花谷的柳无影,曾经前往金陵搬救兵,左回风要给师弟撑腰,特地找来了一个唐门弟子,随他回返苍山做了客卿。自那时起,云堡的路数就变了,不光用剑,应敌之际什么暗器毒药都冒了出来,可谓手段百出,无所不用其极,据我所知,柳无影就是先中了毒,随后被加了硫磺火药的暗器活活轰死的!”
      范近泽知道似这般能查证的事,颜伯流不至于说谎,不由微微变色:“你的意思,这姓唐的客卿也到了青州,云堡与唐门也有串通?”
      颜伯流道:“唐门散落在外的门人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所行所为未必能代表门派的立场,但是此人确是随云倾来了青州。范兄不觉得,自九爻会开场以来,发生的意外多少都与下毒有关么?譬如令侄女中了天罗伞的机关,若非得了唐门的解药,差点手臂不保,还有……”他顿了一下,“邓昌自尽,似乎也是中毒而亡吧?什么毒如此厉害,瞬间就能夺人性命?”
      范近泽沉声道:“你是说,这些都是云堡客卿的伎俩?”
      颜伯流道:“今日来之前,我托一位故交仔细打探过,那人对外说是叫做唐文,但唐门核心弟子中并无人叫这个名字,很可能使用了化名,云堡上下都称他为唐先生,身手如何尚不清楚,但擅长用毒是肯定的。此人目前扮成了随行大夫,不仅跟着云倾来了青州,而且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昨晚云倾入园时只带了两个心腹,一个是云堡四卫之一的云桐,另一个穿深蓝色衣衫的就是这唐文了。”
      范近泽仔细回想,之前在会场以及夜晚苍梧楼前,云倾旁边的确有个着蓝衣的随从。云堡服饰尚白,少有穿其他颜色的下属,他因此有些印象,但也仅此而已。那人似乎长相平庸,尤其是随在容止殊盛的云堡堡主身边,就如一道模糊的影子,很容易被忽略。
      思量间,颜伯流问道:“不知邓昌猝死时,这个人在何处,离得多远?”
      范近泽皱眉不语,当时的一幕幕掠过脑海,云倾提出要当场指认假扮高雁叙的人,坚持七巧阁下属同样有嫌疑,又要求众人面朝东南,在逐一打量察看的过程中,蓝衣下属亦步亦趋,同行同止……邓昌中毒倒地的时候,那蓝衣人又在何处?不,不在云倾旁边,而是混在包围擒拿的众人当中,离邓昌不过两三步远。
      邓昌虽然表现有异,但从头至尾都在否认云倾的指控,看上去并不像轻易就肯赴死。这名机师心思灵巧,技艺甚佳,平日在阁中颇受看重,否则也不会被派驻在霜清园搭建木楼,七巧阁待其不薄,有什么理由要冒着风险背叛?而且前一刻还在拼命喊冤,自己又不是不给说话辩解的机会,为何要匆忙服毒?
      如果邓昌不是畏罪自尽,而是被云堡趁乱杀人灭口呢?再如果,云倾的所谓指认,根本就是指鹿为马的骗局?唐门中人不仅擅用毒,会暗器,且手段诡谲,不走寻常路。
      范近泽本就是疑心重的性格,越是思量,就越觉颜伯流所言有理。他一向习惯将范逐风与早逝的长子比较,只觉处处不如,难免恨铁不成钢,然而父子亲情乃是天性,而今唯一剩下的儿子也失去了,岂能不哀痛难过,不由后悔起以往太过苛责,尤其想到自己最后给他的一巴掌,更有锥心之痛。
      于他内心深处,实是巴不得相信云堡和千叶万壑门才是凶手,唯有将悲痛化为仇恨,全力报复,才能稍稍纾解心中的积郁自责。
      只是不管想法如何,他对颜伯流戒心仍在,任凭心潮起伏,仍强自按捺着情绪:“此中或有可疑之处,但在场近千人,并未见到那客卿有何举动,说来说去,也仅止于猜测。颜庄主决战在即,好意心领,还是好自为之罢。”言毕端起了茶盏。
      都是老狐狸,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约略品出几分味道。颜伯流与白药势同水火,近日就要分出生死胜负,当然希望从自己这里获得助力。但对七巧阁而言,坐山观虎斗才是最有利的选择,就算疑点再多也只是疑点,他不可能再被拉下水,给对方当刀使。
      颜伯流叹了口气:“也罢,但愿范兄能尽快查出实据,为逐风贤侄报了杀身之仇。”他站起来,似是要拱手告辞,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沉吟道:“那邓昌的尸身现在何处?”
      范近泽心下有些烦乱:“我七巧阁的人死了,当然得带回来,难不成留在千叶万壑门?怎么,你还要验尸?”
      颜伯流并不否认:“眼见为实,此事透着古怪,与其推测,倒不如亲眼看一看,总好过胡乱猜疑。”
      范近泽本想拒绝,但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他知道面前之人曾游历多年,踏足川蜀、苗疆、西域等地,懂得一些常人所不知的门道,让他查验邓昌的死因,或许真能发现什么端倪也未可知。就算一无所获,至少没有损失。
      “也好。”他从椅中起身,“你我就同去看一回。”

      邓昌的尸身停放在后院一处偏房,外面有专人看守。因为是带罪而死,没有棺木,直接丢在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上。
      任是谁服毒而死,模样都不会太好看。他双眼圆瞪,面容青紫扭曲,仿佛还凝结着惊怖,显得丑陋而狰狞。范近泽只瞥去一眼,就转开了视线,颜伯流却不受影响,绕着木板床转了一圈,摸出一双薄薄手套戴上,近前细细检视,先解开衣服看身上有无伤痕,又摸出一根银针,似是想要验毒。
      范近泽看着他折腾半晌,渐感不耐:“我已经着人验过,毒性剧烈,见血封喉,但与昨日天罗伞上所下的不是同一种,不确定是否出自唐门。”
      唐门的毒武林闻名,但常用且为人熟知的不过几种,总不能认定所有能瞬间致人于死地的剧毒都来自唐门吧。
      颜伯流道:“范兄所言不错,以邓昌毒发的速度,倘若同样的毒下在天罗伞上,令侄女恐怕等不到救治就会性命不保。”
      范近泽冷冷道:“你我都清楚,她并不是我的侄女。”
      颜伯流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接话茬,继而道:“既然见血封喉,必然是口中有伤口了。”伸手去掰邓昌的嘴。邓昌死去多时,尸体已经僵硬,他手指一用力,就如撕一张厚纸,将嘴唇和上下两排牙齿扳开,检视口腔,忽然轻咦了一声,“有滑痕!”
      范近泽走近,忍着厌恶瞧去,邓昌的舌头淤紫发黑,第一眼看不出什么,再注目观察,上面果然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细痕,直延至舌根,若非仔细分辨,很容易忽略。
      以他的眼力,几乎立即断定这是某种锋刃极薄的锐物所伤,绝非死者自身所能造成。难道说,这才是邓昌真正的死因,是被人趁乱以淬毒暗器射入口中,造成服毒的假象?
      颜伯流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取出一柄小刀,从尸体下颌与脖颈相接处刺入,向下割开喉管。发黑半凝的血浆很快渗了出来,空气中漫开一股混合着酸腐与腥臭的气味,中人欲呕,他却毫不在意,手下动作不停,忽然“叮”地一声,刀锋磕碰到了坚硬的金属。
      声响细微,但传入范近泽耳中,就像有人在脑海里直接敲击一般,震荡不止,他抢上一步,瞠目而视。
      颜伯流把小刀交到左手,又掏出一把镊子,利索地探入切口,缩回手时,镊子前端已夹着一只黑色的暗器,不足半寸大小,尽管染满紫黑血迹,仍能看出构造精巧,赫然是一枚三十六瓣的毒蒺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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