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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章 ...

  •   回到书房时,范近泽的脸色仍是铁青的,透着令人窒息的暴怒。以他几十年叱咤风云的江湖阅历,竟然为云堡的障眼法所欺,险些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不啻于在杀子之仇、门派之争外再添一层奇耻大辱。他喃喃道:“云倾、白药、唐门暗器,很好,很好!”
      颜伯流劝道:“兹事体大,单凭一枚暗器恐嫌份量不足,云堡和千叶万壑门定然还要推托,范兄且先冷静一下,或许其中尚有别情也未可知。”
      “他们当然不肯承认,面上装得光风霁月,实则阴险狡诈,满口谎言,什么时候少得了抵赖推诿!”范近泽冷笑道,但觉怒气充塞胸臆,难以遏制,狠狠一拳砸在几案上,“真相如何一目了然,还能有什么别情?自今而后,我范近泽与他两家势不两立!”
      他内力深厚,这一拳满蕴悲愤怒意,几面顿时凹陷下去,现出道道裂痕,一应器皿被震得齐齐跳起半尺,两只茶盏、酒杯滚落在地,跌成粉碎,若非颜伯流及时将酒壶抓住,必然酒水四溅,更加一地狼藉。
      他倒是平心静气,拣一只尚且完好的杯子,斟满酒推了过去,方自叹道:“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间之事大抵如是。也难怪范兄一时失察,一则唐门的暗器手法奇诡莫测,二则么,看那白药端方重礼,云倾孤高冷傲,谁能料想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对范贤侄暗下毒手呢?想当年,在下何尝不是为顾衍的表象所惑,见他一派名门子弟风范,便以真心相待,信任有加,直至家中代代相传的图纸失窃,这才如梦方醒。”
      范近泽亲眼见到邓昌喉中取出的唐门毒蒺藜,已然认定是被云堡客卿灭口,进而确信云堡和千叶万壑门就是谋害儿子的元凶,非但杀了人,更企图将罪行栽赃给七巧阁自身,如此狠辣卑劣之徒,所说的话当然一个字都不值得相信,因此白药先前指责天风庄主窃取凤煌影机密,于他眼中也成了巧言狡辩。想来千叶万壑门两代门主一脉相承,师徒皆是品行低劣的伪君子,由此,对颜伯流的诸般说法愈发深信不疑,大起敌忾之心。
      颜伯流问道:“不知范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范近泽恨声道:“自然要讨回代价,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但他终归是一阁之主,发泄过后,头脑已逐渐冷静,想到昨晚夤夜奔袭千叶万壑门重地,全仗出其不意才能长驱直入,而今霜清园内外必然防守严密,自己即使再度调集手下杀去问罪,也不可能收到同样效果;至于退而将邓昌的死因公之于众,以云倾、白药等人之无耻也必然矢口否认,只会演变成各执一词的口舌官司,到头来仍是无济于事。
      他脑中顷刻间转过无数念头,却并无一个能快速达到复仇的目的,故而冲口说了一句狠话,整个人反而沉默下来,思虑再三,终是叹了口气:“青州市千叶万壑门的根基所在,本门势单力孤,事先又无开战的准备,仓促间不论如何举措,恐都难以占到上风,徒然折损了下属的性命。此事……唯有暂且忍耐,从长计议了。”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着牙出口的,思及自己的儿子来时生龙活虎,待归去时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神色转为怆然萧索。
      颜伯流却不再劝慰,朝他注视半晌,忽而轻笑一声:“我向来将范兄视为枭雄式的人物,似昨晚率众奇袭,直取敌方腹地,可谓急如星火,后发而先至,令人好生佩服,然而现下看来,毕竟岁月不饶人,昔年霹雳火爆的七巧阁主,也已少了魄力,变得瞻前顾后、谨小慎微,难怪虽攻入了霜清园,却到底无功而返了。”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只是由衷而发,却更令人闻之不适,也不等范近泽回应,继续道:“范兄莫要觉得小弟是在激将,颜某不过是听到你说从长计议,一时生出感慨。回想当年,凤凰流火的图纸为顾衍师兄弟所盗,我追回之际未尝没想过要将他二人斩杀以绝后患,须知图纸虽复杂精妙,但他们日日观看,难保不会制出副本,或是凭记忆将内容重绘下来,流传于外。只因顾衍苦苦哀求,我心生不忍,且怕遭到报复,才放过了两个贼子。
      “结果一念之差,千叶万壑门就此制出了凤煌影,扬威于天下。我闻讯如遭霹雳,欲登门讨个说法,然而顾衍其时早已身居门主之位,我于是又担心对方势大,再次踌躇不决,想着须得暂忍一时,徐徐图之……由此一步退,步步退,又是五年时光倏忽而过,为弟鬓角已生白发,仍不得不日日思虑煎熬,甚至腆颜利用了范兄的信任。可是到头来如何?凤煌影仍是难证归属,唯一的办法是与顾衍的弟子一决生死,哈哈。”
      他叹息一声:“如今回首,但觉自己荒谬可笑,既然必有一战,且一场约战便可了结,又何须曲曲折折机关算尽,白白蹉跎了岁月?哼哼,什么是非对错,不如分个你死我活,活下来的自然是对的!就像你现在,明明仇人近在咫尺,时机正好,却要退回南方另行设法,不知这暂忍一时,打算忍多久,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年?你可确定等得起?”
      范近泽一呆,明知他就是在激将,心里却如着了火般难以平息,沉声道:“天时姑且不论,地利人和都不在我方,何谈时机正好?你与白药固然有一战之机,但以千叶万壑门的实力,届时必然严阵以待,无隙可乘,我七巧阁纵然想帮手也是有心无力。”
      他与颜伯流合作已有相当时日,知道此人无论武功还是机关造诣皆大有过人之处,且性格机变,颇有几分谋略,但如今的天风山庄不过是个空壳,庄主手下的从属加起来连二十个都不到,而千叶万壑门在青州经营逾百年,底蕴深厚,尽管历经内讧,自掌门以下亲传弟子已不足百人,记名弟子却数倍于此,加上依附门派的旁系支脉、技工匠人,一旦动起真格,单是能调集的门人子弟就何止千百?七巧阁前来的部众却是有限,即使与天风山庄联手,仍不足以动摇对方的根基。
      颜伯流神色不动,淡淡道:“不错,两下里实力悬殊,也难怪你顾虑重重,不愿轻举妄动,可见范兄与我皆是一般心思,都认为单只让白药、云倾偿命,未免太便宜了他们,远不足抵偿你我蒙受的损失和屈辱。”
      他停顿一下,悠悠道:“天时地利人和,也未见得都在千叶万壑门那边。范兄莫非忘了,与白药相战的时间地点是由为弟来定,单凭这一点,只要计算得当,自可让千叶万壑门的优势降到最低,甚而陷入被动,至于人和,天风山庄与七巧阁的实力不够,那么加上与会的数千江湖豪杰,又当如何?”
      范近泽起初不以为意,听到末了终是变色:“贤弟此言何意?你有办法让武林同道站到范某这边,一同讨伐那两个无耻之徒?”
      颜伯流微微一笑,胸有成竹:“为弟多年来踏遍江河五岳,也见惯了世情人心。若只是为了伸张正义、替范贤侄主持公道,肯帮着出头的可能没有几个,然而倘使能以利诱之,范贤侄遇害却是极好的借口。”
      范近泽心中惊疑不定,皱眉道:“以利诱之,利从何来?青州城内外江湖人士众多,本阁可买不动。”
      颜伯流笑道:“范兄真是当局者迷,如此简单的关节都想不通,千叶万壑门家大业大,积累丰厚,九爻会一开,谁看着不眼馋?只消贪念一起,所缺也只是个由头而已,又何须收买呢?”说着,起身来到范近泽身侧,附耳低语了一番,“……如此这般,届时由七巧阁牵头,有范兄作苦主,还怕武林豪杰不群起应之?”
      范近泽眉峰抖动,悚然道:“你说什么?这如何使得?”
      颜伯流冷笑道:“有什么大不了,类似的又不是没发生过,廿载前的雁云宫、密宗门,哪个不是先例?千叶万壑门不仁不义在前,遭殃也是活该,届时云倾那一小股人马没了倚仗,范兄要亲手报仇,自可手到擒来!”
      他笑了笑:“小弟自知有负于范兄,此番拼却性命,可是将现成的良机双手奉上,摆在眼前了,范阁主倘若仍怕不是千叶万壑门的对手,下不了决心,那便只当为弟适才什么也没说,七巧阁就此打道回府,回去老家慢慢计议罢。怕只怕,错过了今朝,再想有同样机会也不能够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嘲讽与煽惑,仿佛用一根带刺的毛刷缓慢地、一分分地撩拨着心火,范近泽却顾不上不快,端坐椅中,几乎有些面青唇白,只因刚刚入耳的主意,的确胆大妄为、牵涉甚广,且极可能后果严重。
      他知道自己此刻愤恨填膺,为了报复可以不顾道义,不惜采用最极端的手段,可是与这位天风庄主一比,却已算得上冷静过人,颜伯流简直是个疯子。
      身为阁主,时时处处都须为下属的性命与生计着想、负责,七巧阁为什么要卷入一场极可能伤亡惨重的武林纷争,成为其中的始作俑者?如此作为有悖常理,而且危机重重,他觉得自己马上会一口回绝,甚而痛斥对方居心叵测,然而不知为什么,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迟迟不曾出口。不知不觉地,他反复回味思索着适才听到的计划,内心竟有种隐秘的兴奋,进而蠢蠢欲动。
      颜伯流有一点说得没错,确认了范逐风的死因后,仅仅向云倾或白药个人寻仇已经不足以令他释怀,害得七巧阁后继无人,单是要了凶手的一两条命有什么用?他的怨恨已经对准了二人身后的门派,尤其是千叶万壑门。
      五年一度九爻会,以机关称雄南北的两大门派无不百宝尽出、比拼激烈,于七巧阁主范近泽心目中,他的平生劲敌本来轮不到白药,而是千叶万壑门上代门主顾衍,多年下来,为了争胜,明里暗里别尽了苗头。而今夙敌已去,自己携诸般得意之作与改进后的雀展屏来到青州,本以为获胜乃是手到擒来。孰料一天比下来,七巧阁竟被生生压了一头。他这才意识到昔日不声不响跟在顾衍身后的弟子白药是个厉害角色,能制出威力卓然的七星连珠弩,能令凤煌影胜过雀展屏一筹,才干就隐有青出于蓝之势。即使儿子没有被杀,他也感到了威胁与焦躁,白药年富力强,而自己已将老迈,假以时日,七巧阁哪里还有取胜的希望?原本,他也曾有个天赋骄人的儿子,可范琢云毕竟是死了。
      那么,就如颜伯流所言,机会已在眼前,为何不伸手牢牢抓住?他当然不会放过云堡堡主,但更要紧的是先发制人,扼住千叶万壑门的咽喉,将门派的脊骨折断。他无需为此良心不安,想来那师徒二人皆是一脉相承地道貌岸然、阴险卑鄙,顾衍窃取袭用天风山庄的凤凰流火,间接逼死了自己钟爱的长子;时隔五年,白药又勾结云堡谋害了次子,难不成,是因为亲子在内斗中被杀,因此看不得他范近泽还有儿子?
      不论怎样,才华横溢的范琢云,浮躁飞扬的范逐风,他们都因千叶万壑门而死,在最好的年华满怀憾恨地离世,留下他这个父亲收拾残局,此仇此恨,如何忍得下、等得了?
      他下意识地捏紧座椅的扶手,直到手下的硬木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吱声。
      书房里陷入寂静,颜伯流也不再说话,一时间只闻七巧阁主急促而略显粗重的呼吸。良久,范近泽遽然起身,一把抄起长案上的酒杯,仰头直灌下去。短短片刻,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双眼却闪着灼灼的光亮,像有两簇赤红的火苗在其中燃烧。将酒液一饮而尽,他看也不看地将空杯往地下一掷,在瓷器碎裂的脆响声里呵道:“好,就按你说的去做!”

      二月初九,霜清园中的白药接到了颜伯流遣人送来的武林帖,正式提出要在两日后,也就是二月十一的晚间亥时与千叶万壑门掌门决一胜负,地点是云门主峰,元贞观前,荣辱所系,死生各安天命,诚邀武林同道到场共同见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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