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潇湘》薄荷酒bhj

80、第七十八章

　　“死了！”邓兄弟没气了！”
　　“他服毒自尽了！”
　　惊喊声此起彼落。卫惊弦急忙俯身查看，发觉邓昌果真已没了呼吸脉搏，气得一脚把刚才冲在前头的手下踢了个跟斗：“你们都是饭桶、蠢货！这么多人围着盯着，还叫他有机会自尽！”
　　确实，邓昌的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像服毒自戕。被踢的下属不敢吭声，灰溜溜爬起身，其余人等也面面相觑，既垂头丧气，又多少有点委屈：谁想到这邓昌居然是个死士，而且多半还是那种一早就将剧毒藏在牙齿中的亡命徒，就算大伙儿不错眼珠盯着，也防不胜防啊。
　　范近泽一言不发，挥手让人抬了几具尸首，掉头就走。他实在已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儿子惨死，杀上门欲声讨报仇，闹了半晚，唯一查出来可能参与其事的却是自己的手下，而且一句口供都没来得及问就变成了死人。试问世上还有更憋屈的事吗？白药提出帮忙办理范逐风的后事，他也理都不理。
　　白药无法，只得命人将刚备下的棺木、白布、香烛纸钱等物品送到七巧阁的落脚处，不管对方用不用，总是尽一分心意。
　　这一夜霜清园内灯火彻夜未熄，到天明时，范逐风被杀的讯息与夜晚发生的连番事件就不胫而走，满城传了开去。纵然范近泽、白药和云倾都不希望弄得人尽皆知，但事已至此，想瞒也瞒不住。千叶万壑门的连环阵和七巧阁的苍梧机关楼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九爻会已注定不可能再办下去，甚至为了保存线索，查证真相，连霜清园也不宜再接待大批武林人士。千叶万壑门不得不贴出告示，宣布九爻会因故终止，向一众受邀参与的宾客致歉。
　　兴冲冲前来开眼界的群雄在园门外看到告示，闻知噩耗，俱都惊愕莫名。相隔一夜，昨日还趾高气扬上蹿下跳的范少阁主居然命丧黄泉，而且死得不明不白。震惊过后，只得转身往范阁主的住处吊丧。范逐风生前固然不招人喜欢，但人都不在了，且听说死状甚惨，冲着七巧阁的面子也该尽一尽礼节。
　　范近泽暂居的宅院门前搭起了灵棚，一时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江湖群雄碰到一起，不免感慨世事无常，跌脚骂扫兴的有之，遗憾惋惜的有之，更多的还是围绕着死因与凶手浮想联翩、猜度推测。究竟是谁杀死了范逐风？七巧阁吃了大亏，接下来又会如何反应？一时间众说纷纭，焦点不离三家门派，尤其是出现在凶杀现场的云堡堡主。
　　因为容貌与剑法的关系，云倾在武林中本就极受瞩目，尽管经过指认澄清，已经证明是被构陷，且问题很可能出在七巧阁内部，但范逐风昨日出言挑衅，引得云倾几乎当场拔剑，乃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下，目前线索中断，事态未明，怀疑范少阁主是被云堡主一怒杀之的仍大有人在。而七巧阁主范近泽绝不是那种肯忍气吞声不报复的人，年轻时便脾气暴躁，而今年事渐长，更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听说昨夜带领数百阁众冲入霜清园，下令将园内的千叶万壑门弟子与云堡门下一并射杀，凭这副阵势，也知道事情不可能轻易了结。
　　故而九爻会虽然不办了，赴会群雄却只有少数离开青州，绝大多数仍待在城中或附近，等着后续发展。就算凶手一时查不出来或是七巧阁放弃追究，千叶万壑门的门主白药与那位天风庄主还有一战，单是为了观看两位机关高手对决，也值得多待几日。
　　云倾没再回客栈，一夜过后，他与唐斐、云桐都留在了霜清园，传信给客栈里的下属前来会合。
　　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不仅七巧阁备受打击，云堡与千叶万壑门同样被卷入其中，折腾得灰头土脸，亟需找出背后主使，平息动荡。比忙成一团的千叶万壑门上下稍好一点的是，云堡众人好歹还可以歇息一下。
　　因此在修整了几个时辰后，云倾召集了云桐等亲信下属以及唐客卿，一起商议下一步如何着手。
　　云桐道：“那邓昌是七巧阁的机师，会不会是他们内部有人要谋害范逐风？或者姓范的得罪了哪个仇家，买通下属向他下手？”以范二少骄横的性格，与人结怨实属正常，七巧阁家大业大，觊觎之人怕也不在少数。
　　云岚道：“若是如此，就是七巧阁的家务事，范阁主理应自己解决，我等总不能上门替他排查手下吧？”
　　柔云道：“倘若全是七巧阁门下所为，如何解释他们竟能利用长廊阵？”
　　几名护卫哑口无言，俏云凉凉道：“还是别想着把责任全推给七巧阁了，人家是受害者，如今外头众口铄金，不揭出真凶，咱们都不好意思离开青州。”
　　众人讨论了一阵，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唐斐。客卿不就是用来出主意的？况且唐客卿年少有为，虽然武功差了点，说话不好听了点，但头脑确实好使，不仅能审时度势，还常常在关键时刻拿出一些稀奇古怪却很有效的办法，听听他的意见，说不定一团乱麻就能理出头绪。
　　唐斐道：“邓昌虽只是个小角色，但也能说明一些问题，经过昨夜，至少印证了我之前的一些怀疑。意外接二连三，千叶万壑门有内奸，七巧阁也同样出了内鬼，看似状况有大有小、各不相干，但世上当真有这许多巧合，事端偏偏都凑在一起？倘若背后是同一股势力在推动，就说得通了。”说着，冷笑一声，“范逐风这个人，活着时没多少份量，只因死得时间地点够特殊，竟能派上大用场，将局势搅得错综复杂，这谋划之人真是好心计，四两拨千斤啊。”
　　众人皆是默然，剑客都有傲气，不要说云倾，就是在云桐等下属眼中，范逐风虽然排场煊赫，但不过是倚仗七巧阁的势力，自身并无多少真才实学，实是没有将他当回事。范二公子若是哪天被杀，不管是因为得罪人被寻仇也好，约战落败也罢，大家最多感叹一声范阁主命途多舛，七巧阁未来不知会交给谁。然而发生在此时此地，范逐风的死却有如泰山之重，足以挑动武林风云，左右成百上千人的生死。如果昨夜不是揪出了邓昌，三方早已反目成仇，自己此刻也不可能安然坐在房中讨论对策了。
　　唐斐接着道：“不管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趁着武林会群雄毕集之际发难，可见所图非小，打的是一石数鸟的主意。暗中谋划，擅用内奸，图谋甚大，堡主以为会是何方势力在作祟？”
　　云倾不答，自昨晚遇袭遭陷以来，他一直没停下思考，仅仅自证清白是不够的，要想反击，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就必须拨开迷雾，找出祸乱的源头。他难以确定的一点是，如果凶手的目的是对付千叶万壑门和七巧阁，为何还要将云堡扯进来？是出于偶然，见到范逐风触怒自己，觉得有机可乘而加以利用，还是从一开始，云堡也是对方的目标？
　　但随着唐斐的分析，他心中勾画的轮廓渐渐清晰。才肃清了叛贼陆君淮，不管是奸细、内鬼之类的字眼，还是这种暗中布局、放长线钓大鱼的手法，都带着熟悉的阴谋味道。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三个字：密宗门。
　　众人均是一凛，继而一想，各方面无不贴合。云桐怒道：“这帮邪魔外道当真阴魂不散，走到哪里都有他们作妖！”
　　云倾凝眉思索，这一刻，先前那些林林总总的疑点、偶尔升起的违和都串联在一起，令答案呼之欲出。赭石与柳无影十年前就已勾结共谋，君山脚下铁厅箭雨，中元决战虎视眈眈，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想到？一切都早有征兆，千叶万壑门与云堡一样，多年前就被密宗门盯上了，所以屡遭动荡，而今赭石虽被惩处，但敌方显然还有其他棋子可用。
　　他环视众人：“密宗门在苍山多方图谋，但尚未完成布局就被揭破，我等才能关门打狗，避过一劫。然而此番在青州，他们却必然已策划周详，将两大机关门派和本门都算计在内，若不尽快处理，或许连前来参会的中原武林群雄也会被卷入。”
　　众下属不禁变色，云岚喃喃道：“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撑死。”随即大家的目光又落到唐斐身上。
　　唐斐道：“都看着我做什么，本客卿又不是神仙，掐指一算就知道密宗门下一步要耍什么花招？不过一个曾经被讨伐得差点灭门的左道门派，就算藏起来养息二十年，凭实力也休想硬撼中原武林，因此来来去去不外是收买、策反、煽惑，还有挑拨离间，让各大门派自相残杀，才能坐收渔翁之利。他们煞费苦心设下圈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三家打起来么？”
　　他想了想：“以此而论，这些家伙最可能的做法仍是继续离间，昨晚没能当场火并，但裂痕已经造成，难免会相互猜疑，以他们的手段和心计，不可能没准备后招。堡主不会主动生事，白门主平息事态还来不及，换作是我，必然要在范阁主身上下功夫，给他添一把火，只要挑唆得七巧阁反脸，祸乱之势也就成了。”
　　房内一时静寂，众人都觉背脊有些发凉，俏云忍不住道：“唐先生用不着谦虚，你虽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但胜在够阴险，推测那干奸人的行径，还真是头头是道。”
　　云桐急道：“既是这般，咱们快快与白门主通气，还需知会范阁主，莫要误信小人！”
　　云倾心道，也只有如此了。他觉得白药应会认同己方的判断，但范近泽肯不肯信，却并无把握。想到七巧阁主那满是恨意不甘的眼神和执拗的态度，就禁不住头痛。
　　唐斐道：“我在想，密宗门虽然时时隐秘、处处诡谲，却未必没有露出形迹的时候。从前就曾利用柳无影出面对付云堡，这一次，邓昌的内奸身份暴露，相当于失了一张暗牌，他们急于左右范阁主的心意，说不得就只好出明牌了。”他顿了一下：“依堡主看来，范阁主身边，谁最像密宗门的爪牙？”
　　云倾心念一动，忽而意识到从方才起若有若无的不安感从何而来，思忖着说道：“的确有个人十分可疑。”
　　唐斐道：“适才堡主写下密宗门三字，这方式不错，你我既然都想到了，不妨就各自将心目中最值得怀疑之人的名字写下来，一同对照，如何？”
　　云倾颔首：“可以。”
　　众下属插不上口，眼睁睁看着堡主与唐客卿各自到书案前书写下一个人名，折起后拿在手中，再同时展开，两张宣纸上墨迹宛然，赫然都是三个字：颜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