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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蝎子沟 ...


  •   六 蝎子沟

      蝎子沟是个山涧,夹在两山之间,有一小片开阔的凹地。最低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溪流里有高高低低或圆或扁的鹅卵石,溪流两边是满坡的车前子、蒿草什么的,还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有蝴蝶和蜜蜂飞舞其间。

      胖墩子无意观察四周的风景,趴在溪边“咕咚咕咚”灌饱肚子,抹把嘴就脱鞋洗脚,一边洗一边叫唤:“小兵子你看好了,我脚洗的比你屁股都白,别再说我脚臭了啊。”

      军长笑着提醒:“墩子,注意有蝎子啊。”

      “哎呦,我的妈哎,”墩子一蹦老高,凉鞋都踢飞了。

      沟西边有零星的几小块稻田,晚稻即将成熟,稻穗沉甸甸的。

      地雷从挎包里取出钓鳝鱼的钓钩和长条布袋,迫不及待的去稻田埂边钓鱼去了。

      两旁高处是几片开垦的谷子地和玉米地,玉米已然成熟,只是苞米穗稀稀落落的。远处能看到结满红果的柿子树,山楂树,搞秋收的山民们忙忙碌碌,看不清在做什么。再远处才是峰峦起伏连绵不断的奇峰怪石和崇山峻岭。

      军长看看天色已晚,便拿出叠的整整齐齐的棕黄色油布,找了个背风的堰头根,招呼墩子一起去搭建过夜的帐篷。

      工兵顺着溪流看清地势,取出蝎子杆,戴上线手套,开始捉蝎子。

      蝎子都在石头底下藏着,一窝一窝的。有时还会看到,母蝎子背着一窝密密麻麻乱拱的小蝎子,怪瘆人的。小心地翻开石头,蝎子一见光四处逃散,这时,眼要准,手要快,用竹竿前端绑牢的钢丝尖,猛扎蝎子的后背,把蝎子一个个的串起来,串成串儿。

      蝎子晒干了,可以卖给县里的药材站。夏天时,用长竹竿从树上打下来的蝉蜕,药材站也收。卖药材的收入,大部分都买了香烟、扑克和过年时的炮药。“雷子炮”和“二两响”是买不起的,只能买炮焾子和炮药自己做。

      地雷的钓钩是用一小截粗钢丝做的,一头打个圈,另一头磨尖了弯回来,打圈的这头用毛线粗的尼龙绳捆牢,弯回来的钢尖上插上蚱蜢做诱饵。

      稻田的田埂上,有很多黄鳝用来呼吸的小洞,手指头大小,顺着小洞慢慢把诱饵旋转着放下去,那洞里的鳝鱼一看,“哈哈”有活物自己送上门来,高兴地一口叼住。尼龙绳猛然一紧,这小子就跑不掉了。

      钓黄鳝很有技巧,需要耐心。那鳝鱼发现上当,瞬间就会把身体绷成僵硬的“S”形,硬拉不行,会把鱼嘴拽豁。只需打持久战,使上劲,左手拉紧绳子,慢慢消耗它的体力,一点点的把顽强抵抗的鳝鱼拉出来。鱼出洞后,立即用右手中指勾住鱼身,紧紧攥拳,铆足劲的攥拳,才不至于让那滑溜溜黏糊糊的鳝鱼溜走。

      胖墩子害怕被蝎子蛰着,感觉钓鳝鱼比较安全,跑去给地雷帮忙凑热闹。

      军长搭好帐篷,又捉了不少蝎子,看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便开始招呼大家休息。

      大家在草地上各自搬块石头,围坐在石头上,点上烟,感觉肚子都饿了。

      晚餐还是干粮咸菜。

      墩子悄悄靠近工兵:“哎,兵子,回去别乱说我被蛇咬的事儿啊,我根本就没说什么我不想死的话。我当时在想:我要是光荣了,党和人民会不会给我评个烈士。”

      “会的,这个你放心。”工兵说:“我们就说你是为了保卫人民群众的粮食,跟穷凶极恶的毒蛇进行英勇顽强的搏斗,最终寡不敌众,英勇壮烈的。就义前高呼……”

      “等等等等……”墩子打断工兵,疑惑地说:“毒蛇吃粮食么?”

      “饿急了也吃。”

      “那也不对啊,寡不敌众的应该是毒蛇啊。我搏斗,你们都干嘛呢?”

      “我们围一圈,给你助威啊:胖墩,加油!胖墩,加油!”

      墩子一撇嘴:“去去去,不跟你玩了,没劲!”觉得不解气,又嘟囔了一句:“滚!”

      众等就餐完毕,天已经完全黑了。

      秋天的夜晚神秘也深邃。身边蛙鸣四起,秋虫唧唧;远看树影绰绰;山峰叠叠。西边的天空一弯新月倒挂着,像一把镰刀,明亮亮的,很近,近的好像可以伸手摘下来。

      地雷正在观察手指上慢慢爬行的一只七星瓢虫,突然感觉胳膊奇痒难耐:“不好,有蚊子!”

      大伙赶紧起身。军长对工兵、墩子说:“你俩去弄些艾蒿子(艾草),多弄点啊。雷子,走,帐篷里有清凉油。”

      工兵和墩子把艾草堵塞住帐篷四周缝隙,以驱赶蚊子,完了也爬进帐内。帐篷的油布味道混合着艾草的香草气,还有清凉油的薄荷味弥漫整个空间。

      工兵吸了吸鼻子,问:“虫子是不会来了,但是有狼么?”

      墩子抢着说:“狼来了,先吃你。”

      “谁胖先吃谁,狼爱吃肉,”工兵说。

      墩子翻白眼说:“狼和狗一样,爱啃骨头。我看你这小骨头就合适。”

      地雷一边笑,一边遗憾地说:“哎---,要有副扑克多好,忘带了。”

      军长也笑,完了提醒说:“夜里凉,待会把衣服都裹紧了,把挎包里东西拿出来,垫在石头上当枕头。”

      军长把铺在地上的塑料布往里挪了挪,铺展铺平。“这下好,小飞虫小爬虫都进不来了。”

      工兵问墩子:“哎,你见过的最大的虫子,有多大?”

      墩子皱着眉不解其意,摇了摇头:“不知道,忘了。”

      工兵说:“我见过的最大的虫子,这么大。”两手向外一扩,比划的像个洗脸盆。

      军长地雷都笑了。

      墩子一瞪眼:“拉倒吧,你说的是老鳖吧?老鳖也没你比划的那么大。”

      工兵一啧嘴:“嗨,别不信。我是在‘五七粮店’里的宣传画上见的,大米里面的象鼻虫,画的就那么大。”

      墩子却打了岔:“哎哎,听说了么?粮店里的那个女售货员,叫小月的,死了!”

      “啊?”工兵和地雷一起发声,都感到惊诧。

      “为什么?你听谁说的?”工兵觉得不可能,净瞎说,月初他还见那个大眼睛,下巴颏尖尖的姑娘来着。

      墩子:“骗你们小狗。”

      “骗谁们小狗?”工兵说着就给墩子后脑一巴掌。

      “骗你们---我是小狗,行了吧?听说是搞破鞋,给抓住了,没脸了呗,当时就喝‘敌敌畏’死了。”

      军长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听人说啊:是粮店主任非逼着小月姑娘跟自己的儿子搞对象,小月姑娘不愿意。那天晚上,在自己宿舍被主任儿子调戏,才喝‘敌敌畏’死的。别人都见了,那小子脸上被挠了好几道血印子。小月拼命喊叫,其他人赶来的时候,小月已经喝药了,送医院没抢救过来。”又说“死的时候,头发还乱哄哄的,衣服都扯破了”。

      “啊?妈的!没人告这小子么?抓起来判刑!”地雷一听就急了。

      军长也气愤:“小月家人是农村的,都老实巴交的,知道是这样,也没证据,告谁啊,还不是白生气,不了了之?”一边狠狠地扯断艾草。

      地雷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上星期。”

      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地雷又问:“都喊他小月小月的,她叫什么呀?”

      “不知道,”军长摇摇头。

      工兵没有说话,他不能相信那个叫赵新月的姑娘,已经死了。

      就在上个月,工兵拿着妈妈给他的“粮本”去粮店取些粮票,小月姑娘笑着问他:“买米是么?去开票吧,拿票过来称。”

      他直直地看着小月,说不出话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两条小短辫儿,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一口密密白白的牙齿,还有说话时温柔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工兵脸突然就红了,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敢看那那密密白白的牙齿,和那张微笑的脸。

      兑换完粮票,他偷偷跑去看执勤表,小黑板上红粉笔写着:赵新月。

      这时,军长、地雷、墩子都睡着了,打着长短不齐的鼾声,墩子还嘟囔的呓语,帐篷外是蛐蛐虫鸣、蛙声一片。

      工兵睡不着,心里乱:新月,是在有新月的夜晚出生的么?和今晚的新月一样么?那小辫儿,那微笑,还有说话时那温柔的声音,都去哪了呢?就再也没有了,再也看不到了么?

      你怎么那么傻呢……?

      突然,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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