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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鸹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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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老鸹岭
穿过一片小杨树林和一块刚刚收割过的玉米地,有一条上山的路。说是路,倒不如说是一条沟,沟虽不宽,却可以走驴车,依稀的还能看到过往牲畜的粪便,沟的两旁长有零散的荆棘和野草。
顺着沟上去,是一小块一小块高低错落的谷子地,沉甸甸的谷穗们都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样子。地头上有一颗柿子树和几棵扫帚苗,扫帚苗比谷子略高些,有点老,苗的株杆都红了。
墩子眼贼,手一指:“快看”,一只苍鹰在低低的盘旋。堰头根下的金花小松鼠瞪着老鹰,发出急迫而短促的“唧唧”警告声后,扭身钻进窟内,老鹰无聊地挥着翅膀远去了。
顺着土埂小路拐个弯,看到一堆荒冢,荒冢周围长满略显枯败的杂草,几只蚱蜢蹦跳着,其间还点缀着几株淡紫色的野菊花。
上坡有些累,军长喘了喘气,对大伙说:“哎,知道么?老邱他娘死了。”
地雷擦了把汗,问道:“谁娘?卖肉的老邱?”
“除了他还有谁,”工兵接住话头。
“死了咋了?”墩子鼻尖上冒汗,脑袋脖子也是汗津津的。
“你说一个卖肉的,”军长接着说:“老娘没出过山,小脚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丧事办得那叫一个隆重,县各企业机关,连当地驻军都送白帐子了,好家伙,大帐子十来米高,上写什么:‘驾鹤西游’,‘早登仙界’什么的,绕城关一大圈,真气派!”
“那可不咋滴,全县就这一家国营肉铺,就那么一个卖肉的。肉票那么少,谁能不求着?”工兵似乎什么都懂。
地雷笑着说:“哎,兵子,你以后改叫---‘龚大明白’得了。”
大伙都笑。
工兵一瞪眼:“哎,就这么回事,你说对吧,墩子。”
胖墩子乐的,“对对”把头点的像鸡啄米。
眼见着满山的柿子树越来越多了,堰头上地埂边哪都有,零零散散。拳头大小的桔红色柿子,果实累累,结满枝头。有成群的灰老鸹(灰喜鹊)在树上栖息着,聒噪着,“嘎嘎”的不知说些什么。
突然,胖墩子大叫一声:“哎呀!”大伙扭脸一看,一条大花蛇一闪,钻进路边的草丛中不见了。
墩子这时痛苦地抱着左脚丫子,疼的右脚直蹦。
工兵一惊:不好!墩子让毒蛇咬了。
“墩子,快躺下!躺下!脚别动!”说着一把扒下脚上的凉鞋,果然,大脚趾上有两个针扎样的血孔。
危急时刻,救命要紧。工兵来不及思索,张嘴就含住脚趾,使劲往外吸,吮吸一口,吐一口血水,再吸,再吐一口。
地雷这时也急的手足无措,他明白:工兵是想把蛇的毒液,使劲的给嘬出来。
再看墩子,脸色已经开始苍白,浑身颤抖着用微弱的气息喊着:“水,水……”
工兵急忙摘下水壶,一手扶起墩子的脑袋,另一只手往墩子口里喂水。
地雷也慌忙蹲下身子,抬起墩子的脚,用嘴含住脚趾,使劲向外吸,吮吸一口,吐一口,再吸,再吐。
喝了几口水,只见墩子慢慢睁开双眼,满含着热泪无限绝望地对工兵说:“救我,我不想死……”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军长快速走过来:“哎哎,你们看看,刚才是这条蛇咬的墩子么?”只见他的双手死死掐着一条花蛇的脖子,那蛇瞪着双眼张着大嘴,两根舌信子上下摆动,身体紧紧缠绕着军长的右臂,拼命扭动着。
工兵和地雷一眼就认出这条畜生:“就是它,哎,小心!”“对,就是它!”
军长说:“看仔细了,这叫黑眉蛇,虽然长得凶点,可没毒,是无毒蛇。”,又说:“你看,两只眼睛后面,各有一道黑。这家伙专吃山鼠和鸟类,对人无害。”
工兵看着军长胳膊上扭动着的大花蛇,怯怯地说:“见过黄斑蛇、赤练蛇,没见过他娘的这种,黄绿条带黑花的,个头还这么大?”
胖墩子支棱着耳朵,瞪着双眼听到这,一个跟头跳起来,骂道:“我看看我看看,妈的,敢咬我?没毒还乱咬人啊?”
气愤不过,说着就拔出锯条做的刀子,叫喊着:“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工兵和地雷在路沟边蹲着,抠着嗓子眼,相互交替着恶心呕吐,你一声,他一声:“咳咳---啊”,“啊啊----咳”。
工兵一边干呕,一边骂:“死胖子,你他妈的自打满月,就他妈没洗过脚吧,熏死我了!”
地雷也涕泗横流地埋怨:“呛鼻子辣眼睛,那是真他妈的臭啊!”
军长乐的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墩子羞涩地赧着脸,挠着脑袋,抬起脚晃动着大脚趾:“没有吧?我闻着挺香的。”又说:“像你们说的,那蛇早该呛死了。哎,对了,那蛇呢,都怨它,找它算账!”说着就拿刀子准备对大花蛇实施血腥报复。
军长把蛇往身后一躲,问墩子:“你干什么?我问你:你希望这条蛇有毒呢?还是希望它没毒呢?”
“嗯-----,当然是没毒好了”墩子皱着眉,有些不解。
“这不对了么。人家现在听你的,你希望人家没毒,人家就没毒。你为什么还要害人家呢?嗯,为什么?”军长耐心地分析问题。
墩子似乎明白了,连连点头:“嗯嗯,对啊。这是条好蛇。”
“那应该怎么办呢?”军长又问。
“放了它呗。”
“还要怎么办?”军长还问。
“谢谢,亏你不是毒蛇。”
“这就对了么,”军长说着,往路边杂草窝里一松手,大花蛇摆动着身体,三扭两扭的消失了。
工兵和地雷这时也劫后余生,大难不死地恢复过来,相继地喝水漱口。
墩子有些困惑,皱着眉想:“地雷打我,是有原因的,我说对不起,也就算了。无缘无故的,被蛇咬了脚丫子一口,疼得要命,怎么---我还得,谢谢它呢……?”想半天也没想明白,反正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军长说:“好了好了啊,没事儿了,赶紧的,赶路要紧,”说完,带头就走。
离开小路,开始下山了。身边都是矮树丛,能听到淙淙流动的山溪,鸟儿婉转的啼叫声,几只拖着蓬松尾巴的金花鼠飞快的窜过。不远处有一片繁茂的树林,树林上空有老鸹在飞翔。
军长提醒说:“注意啊,前边可能会有野猪,都小心点。”接着又说:“碰上野猪,先不要慌,站住了,如果它看见了你,掉头跑了,那就算了,放他一条生路。”
墩子问:“那它要是看见你,不跑呢?”
军长扭身瞪眼说:“那还等什么!赶紧的,爬树啊!”
“啊?”墩子脸一拉,明显失望,看来野猪肉是吃不上了。
地雷小心地下着陡坡,不说话,只管哈哈乐。
工兵过来搂着胖墩子肩膀说:“军长的意思是:你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你。它跑了,你就放它一条生路;它不跑,就赶紧的别犹豫,马上---给自己找条生路。不然后果可不像刚才那条善良的蛇咬你,恐怕最后,连个谢谢野猪的机会都没有了。”
末了一拍墩子:“你滴,明白?”
墩子一翻白眼一撅嘴:“去去去!明白个屁!”
山路越来越陡,石头遍地,荒草漫坡。几个人扶着小松树,走走歇歇。
工兵说:“墩子,你说你刚才,在党和人民考验你的时候,没有一点革命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一个劲地‘我,我,我不想死……’”
“换你试试,没咬你脚豆是吧?说的轻松,”不等工兵说完,墩子就急了:“那应该怎么说?”
工兵扶着墩子肩膀:“起码也得先问问:‘乡亲们都转移了吗?’啊,‘粮食都藏好了吗?’啊,我会说:‘同志,你要顶住啊……’”
“得得,我明白了。”墩子把工兵手臂一撩,“下一步该党费了,党费没有,花璃瓣也不交。哼,就知道你琢磨着我这几个玻璃球呢。”
工兵一摆手:“算了算了,那就安息吧,安息吧啊。我不一定会为你报仇的,这仇报不报的吧。”
“你才安息。我还想为革命事业奋斗终生呢,终生知道么?我终生刚开始呢。哎呦--,妈哎--,现在脚指头还疼呢”墩子一脸痛苦。
工兵不耐烦:“哪那么多废话?”喝道:“化悲痛,为力量!”。
几个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已经下山来到了蝎子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