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鲶鱼滩
...
-
四 鲶鱼滩
站在土山上,工兵他们看到:远处群山绵绵,峰峦叠嶂。山脚下的鲶鱼滩,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犹如无数条银蛇在游动。天上蓝天白云,地上青山绿水,整个就是一幅不带画框的“锦绣河山”水彩画。
大伙兴奋极了。军长把双手捂嘴上做喇叭状,大声喊:“噢噢噢噢------”伙伴们都做喇叭:“噢噢噢噢-------”片刻间,整个群山都在回荡:“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军长下令:“阿米尔,冲!”
鲶鱼滩的上游,水比较深,长一大片芦苇,芦苇丛中有绿毛野鸭子。下游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浅水滩,虽说是清漳河一段季节性支流,但上游温村、茨村的地下泉眼常年出水,所以滩内有草有鱼,有虾有蟹。
胖墩子放下挎包,脱掉小褂,挽起裤脚就下水。
军长边脱鞋边喊:“墩子等会,从下游开始摸。排好了,我和雷子在中间,你俩在两边。”说完几个人陆续下水,各自忙活开。
河水不深,刚没到小腿,不太凉。被太阳晒过,水浅处甚至有些温暖。
工兵看好一块大石头,两只手顺着石头底部慢慢摸,感觉有个豁口,使劲往里一杵,好家伙,滑唧唧蠕动着的一大窝子鱼,手在里面慢慢挑,挑选出一只大个的,抠住鱼鳃抓紧了,拔出来一看,哈哈,是一条活泼泼的奋力摔打着尾巴的黑鲶鱼,有七八两重。剩下的漏网之鱼四处逃窜,转瞬都不见了。
鲶鱼滩不只有鲶鱼,还有鲢鱼、胖头和泥鳅。这些鱼清晨和黄昏出来觅食,白天阳光充足时,就乱哄哄的挤在一起,躲进窝内。
不远处,一条鲫鱼不知为什么受了惊,窜出水面,斜着身体闪着白光,“啪啪啪啪啪”的拍打出一串水花后,倏忽不见了。
地雷抓到一条黑鲢,兴奋地大叫:“哈哈,宁舍一头牛,不舍一鱼头。看看,胖头!”黑鲢属鳙鱼,都叫它“胖头”。
军长对地雷说:“雷子,你们先抓着,我去割些水芹菜,回去好喂鸭子,”说着把一个塑料纱窗做的长兜子递给地雷,兜子里有几条还不老实的鲶鱼、鲫鱼,瞎蹦乱跳的。末了喊了一嗓子:“都小心蚂鳖(水蛭)啊,钻腿上可麻烦了。”
水苔藓很滑,墩子小心地踩着高低不平的卵石,衣裤上下湿唧唧的趔趄过来,把捉到的鲶鱼放进兜子里,说:“妈的,那边水草里,趴着一只老赖(疥□□),差点一脚踩着,吓一跳。”
工兵和墩子上岸休息,趁机地给军长的空水壶灌满清水。
“牛蝇子---”墩子大叫,“啪”一鞋底子打在工兵肩膀上。只见一只牛虻像子弹般快速飞去了。
石头缝里的螃蟹非常狡猾,横行的飞快。一只蜻蜓落在草尖上,一动不动。杂草丛中,小豆娘最多,有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飞来飞去,无声无息。黑色的豆娘个头最大,长得像蜻蜓,但飞起来却跟蝴蝶似的,四个翅膀“忽扇忽扇”一跳一跳地很从容。
远处的芦塘,几只白色的水鸟低低的掠过水面。蒲棒丛中,突然“噗”的爆开一支,瞬间一根紧实的蒲棒变成了一大团的蒲绒,在微风中,细小的绒毛漫天飘舞。
地雷在那边喊:“哎,快来看---这是什么鲇鱼啊?怎么还扛枪带刺的,扎死我了,手都出血了。”只见他右手抠着一条鱼的鱼鳃,左手抓着鱼尾,那条鱼正在拼命地摆动身体挣扎,晃得地雷两只手臂都跟着颤动。
军长看见说:“那是嘎鱼。身上长者三根长刺。背上一根,胳肢窝夹着两根,对吧?”在他身边的岸上,摆放着一大堆割下来的水芹菜。
地雷两手掐着嘎鱼,踉跄着上岸。工兵和墩子跑过去,墩子高叫着:“我看看,我看看,”说着就用手去摸那条大鱼的长刺。
地雷扭身一躲,厉声喝道:“摸什么摸?扎破你算谁的!”
墩子挺不高兴,高声说:“你拿着鱼,扎破我……算你的。”
地雷愤怒地看着墩子,张张嘴,无言以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一股无名的怒火直冲头顶,抬起脚对着胖墩子的肚子狠狠踹了过去。
地雷这一脚突如其来,墩子猝不及防,被踹的“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四脚朝天仰倒在地,手里的一条小鲫鱼,甩了几丈远,在草地上乱蹦哒。
“哇----”地一声墩子哭了,一边哭一边骂:“我怎么你了?你,你--打我?”
这时,工兵也傻了,他不明白,地雷哪来那么大的火,为什么要踹墩子。
“你敢打我……,看我回家,告你爸去……”墩子大声哭泣着,一边要爬起来。
地雷不听“告你爸去”还好,一听“爸爸”两个字,积蓄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把手中的鱼猛掼在地上,疯了似的扑过来。
工兵上前就拦,却拦不住。
地雷挣脱开工兵,狠狠地连踢了墩子几脚,翻身骑在墩子身上,“我让你告!”轮开拳头就要爆揍,这时,手腕子却被牢牢地抓住了。
“干什么!”只见军长双目圆睁,厉声喝问:“有你这么玩的吗?啊!”
说着,一使劲把地雷拉开,又一指胖墩:“他怎么你了!啊?凭什么欺负他!”
“不用你管,你起开!”地雷余怒未消,挣扎着还要向前扑。
军长急了,“雷子!有完没完!”
“没完!今天我非揍这小子不可!”地雷说着就往前冲。
这下军长是真急了,咆哮道:“你敢!你他妈再动他下试试!”
地雷还不服气。军长横在中间,瞪着猩红的双眼怒视着地雷:“来啊!试试!”
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几只水鸟“噗噗噗”地惊走了,空气也变得异常燥热。
地雷被军长的声威震住了,他看了看仍在哭泣的墩子,低下头,慢慢地回身蹲在了地上。
不知触动了地雷什么,他双臂埋住头,双肩抖动着,慢慢地开始抽泣起来。
这下,军长疑惑了,工兵也有些蒙,你欺负人,你还哭什么呢?
这时,地雷却越哭越痛:“那天,咱们厂礼堂开大会,不让小孩进。我跑到礼堂后的会议室,从小窗户往里偷看,大礼堂,人满满的,还不断的,有人喊口号。”
他擦了擦眼泪,哽咽地说:“一帮带红袖箍的,往我爸爸脖子上,挂了个牌子:反动学术权威,我爸名字上,打个大叉。这帮人把我爸反扭着,往地上按,使劲磕我爸的脸……”两行眼泪止不住,又刷地流下来。停一停,一指胖墩:“就这小子,他哥,手里拿个理发推子,摁住我爸的头”哽咽的说不下去,“把我爸头发---都给剃了。”
军长沉默了,工兵也沉默了,他们眼里开始充满泪水,墩子满脸的愧疚,呆呆的不知所措。
地雷接着说:“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吃饭的时候,我看着我爸脸上的血痕,问他:‘爸:你的脸怎么了……?’他说:‘没事,没事,干活不小心碰的……’”
地雷泣不成声,“呜呜”的痛哭,浑身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听到这,军长眼圈红了,工兵捂着嘴有些忍不住,眼泪也要掉下来,看着地雷哭,没法说话,不知该怎么劝阻地雷。看着自己爸爸被人欺负,被人侮辱,却眼巴巴的无能为力,换上谁,不心痛呢?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打雷子他爸呢?他爸带个眼镜,从没大声说过话,胆小的连杀个鸡都不敢,为什么呢?
工兵想不明白,军长和墩子都想不明白。大人们这是怎么了?小孩子有时为了彩色玻璃球,为了杏核打架,大人们为了什么打架呢?是不是也有他们还不了解的,看不见的玻璃球和杏核呢?
好大一会儿,地雷擤了一把鼻涕,深深吸口气,情绪慢慢恢复过来。
墩子磨蹭着来到地雷跟前,怯怯地递过去一支烟,一脸的冤枉和委屈。
军长对地雷说:“抽吧,雷子,他哥可恶,也不能怨墩子啊。”
地雷擦把脸接过烟,默默地不说话。是啊,不能怨墩子,也不能怨他哥,他哥也是执行上级命令,也是革命工作,那该怨谁呢?
天边青山如黛,成行的大雁渐飞渐远。
许久,军长一弹烟蒂:“好了,好了,过去了啊。已经下午了,还没吃饭呢,都饿了吧?”
一说到吃,工兵来了精神。地雷和墩子也不再难过,纷纷拿出自带的食物,找个平坦的地方,围着坐下,边吃饭边谈论着刚才的收获。
各种鱼大小有几十条,鲶鱼最多。水芹菜有三四十斤,也够了,再多就拿不动了。
军长说:“赶紧吃,吃完去蝎子沟。去哪钓鳝鱼捉蝎子。”
地雷不大乐意:“明天一早去多好,玩一上午,下午不耽误回家。”
军长说:“不,这就走。晚上在蝎子沟休息。”
地雷不再说什么。
填饱肚子后,几个人把装鱼的网兜束紧口,收口的绳子压在大石头下,网兜扔在深水处,保证明天回来时,鱼还活着。
水芹菜捆实了,藏在茂盛的水草内。
一切都收拾好了,军长用手遮住阳光看看天:“快三点了。走,向老鸹岭进军!”。
“走”工兵背上水壶,又补了一句:“登上孟良崮,活捉张灵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