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青呀么小青禾

9、第八章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通报的太监出来了，示意我们可以进去了。
　　抬我的太监仿佛受过千百次的训练，就等着这个手势，立刻稳稳的整齐划一的开始前行，我看着天空一点一点的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房顶，画着秀美精致的彩绘。
　　静静的乾清宫五步一位的侍立很多人，却安静到仿佛时间都静止了，我们这些新进来的人走路也没有一点声音，静稍稍的像是他们肩上没有扛着我这个人。
　　一进门，暖和舒适的感觉扑面而来，我努力往下瞟，只觉满目明黄，然后看见一个古朴颇大的青铜鼎，像是古物，冉冉冒着青烟，大概烧着龙涎香吧。
　　走过大殿，有人给打了帘子，顺利的进去耳房，守夜人的外室，内室【这个房子顺序是我编的，大致是正确的，若不对也见谅。】
　　穿过几层帷帐，到了皇帝的床前，又停住了，梁公公试探的问：“皇上？？董答应到了。”
　　帐中久久没有回音，我被扛着，只感觉手脚都僵硬，身上噌蹭的冒冷汗，心中想着，不会皇上又后悔了吧！？
　　梁公公显然也有些忐忑了，僵着声音硬着头皮又提醒：“皇上？”
　　帐中的人好像一下惊醒，翻了个身，道：“朕知道了，放下罢。”声音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物品。
　　梁公公听到这种语气，揣摩不准圣上意思，看看我，抹抹脑袋上冷汗，也只得按皇上意思来。
　　他先一挥手，然后回身掀开明黄帐子，示意他们把我放下。
　　我想看看帝王表情，趁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大着胆子抬头望了望，却见龙床上的帝王，身着黄色丝绸亵衣，背着身，被子搭在腰上，辫子在周围绕了几圈，只留一个了背影。

　　他们还是悄无声息的走近龙榻，但我还是觉得他们的动作里，多了几分小心谨慎。
　　梁公公打着帘，四个太监准确迅速的进去里面，躬着身，把我从被窝下面轻轻放进去，同时很有技巧的去掉我身上的大髦。
　　身体一下失去大髦的温度，空气透在皮肤上凉嗖嗖，空落落的，我虽然有所准备，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大惊失色，又羞又恼，也顾不上恐惧被子里的帝王，只想着尽快的爬进去，把身子挡住。
　　皇帝还是没有转身，仿佛不知道有这么大动静，但也没有出声反对，这让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梁公公松了口气，赶忙挥手让那几个太监出来，他走在最后，默默掩实帐帏。
　　这一下，这张龙床彻底密不透风了，四周全是明黄，四角坠着平安结，流苏密密垂下来，泛着柔和的光，床头放着压被角的翡翠如意，光看那剔透晶莹的颜色，便知不是凡品了。
　　这一张极尽华贵，富丽堂皇的床，带给人的却只是压抑，静的让人惶恐，丝绸绣的龙纹，又凉又扎，连带前方那帝王侧卧的背影，也带着无言的寂寞。
　　我心里有些难受，刚才因为被如此对待所生的火，也熄了几分——那只是规矩而已，我突然这么想。
　　前面的皇帝突然动了，他慢慢转身，寝衣蹭的有些褶皱，我盯着他的一点一点辫子慢慢拉直。
　　他转过来了，直直的看着我，我觉得无所适从，下午背的熟熟的规矩，一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是僵硬的躺着，下意识的裹紧被子，丝绸的质感凉凉的。

　　皇帝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有些低沉，闷闷的，我诧异的抬起头，却见皇帝细长的眼睛微微弯起，面容中最好看的唇挑起愉悦的弧度，露出一排白色牙齿，不怒自威的脸显得比上回柔和许多。
　　他在笑什么？我不自在的扭了扭，差点都以为是不是脸没有洗干净。
　　“圣上？”见他一直在笑，没有停止的意思，不知缘由的我神经绷的紧紧的，只好开口询问。
　　但是我这话一出口，皇帝立刻止了笑，唇渐渐抿紧，眼神里也又露出那种天然的威严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一落千丈，甚至露出来一种哀伤。
　　难道说错话了？我后背一将，无意识的慢慢后退，把被子搅的更紧，皇帝似乎发现了我的动作，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失落。
　　突然他转身又翻过去，寝衣扭曲的全是褶皱，辫子也开始松散。
　　他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安歇罢。”
　　然后静静卧着，再也不动了。
　　我不敢去叫他，一直僵硬的抓着被子，脑中一直在想今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却觉得没有任何的失礼之处，但为何皇帝这么失望？
　　我不由的想起我们的几次见面，他似乎很爱盯着我脸看，好像在追忆什么人。而且当我按规矩很恭敬对他时，他就会很不高兴。
　　对，是这样子，我大约是像一个人，要不按我如此资质，怎么会被皇帝看中？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就这么睡了，传出去是笑柄了吧？
　　我一面想着嬷嬷教的事，一面担心明天会被人笑话，一面又担惊受怕的怕帝王会突然转过来，简直躺也躺不住，又不敢动，短短的时间，就感觉出了一身的汗，粘腻极了。
　　待会，待会要怎么办，说我没有被皇帝临幸，要怎么和画柳她们说，我简直快要哭了。
　　正当我难受到恨不得打滚的时候，皇帝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谓叹般的声音：“老祖宗……”
　　因为周围太过安静，所以我听清了。
　　我一僵，慢慢的斜眼瞟过去，生怕动作大了就惊醒了皇帝。
　　皇帝却再不出声了，也不知睡着了没有，身子微蜷着，锦被横跨着大半个身子，全被拉到前面去了，皇帝似乎抱着它。
　　他身体显示的轮廓大抵还是挺直的，在时刻保持帝王的尊严，但是腿向身子中间靠拢，手像是环抱着，似在圈住什么，却好像只圈住了被子。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动作，刚刚还威严必露的帝王此时却有些孩子般的无助。
　　我突然想爬过去看看他的表情，是不是也如这般脆弱？
　　可是我不敢动，我不敢确定皇帝是不是睡着，这样做会不会被发现，加上之前所困扰我的问题，左右为难，欲哭无泪。
　　我就这么侧着头，盯着皇帝发起呆来，过了好久，却见他一动不动，似乎真的睡着了，我被强压下去的好奇心一下冒了出来，尽管我在心里不停重复，好奇心要不得，要不得，可是心里就好像猫挠了一般。
　　就看一下，就一下，也不会怎样吧，我忍不住想。
　　——人有时候就是缺了一个理由，有了这个理由，便可以心安理得的做一些自己也认为不太对的事情了。
　　我打定注意，便小心翼翼的起身，却觉得上身一凉，赶忙裹紧被子，却又觉得刚刚弄出的动静太大，立刻屏息看向旁边，见旁边无甚响动，才慢慢吁出一口气，继续探向皇帝。
　　再往前，快了，快了。我眼见着快要看到了，皇帝却猛的一个翻身，顺势把我抱住，如同他刚刚抱被子那样。
　　我却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以为被发现了。
　　但是皇帝显然依旧睡着，还无意识在我身上蹭了蹭，又再次叫道：“老祖宗。”声音充满依恋。
　　这回看脸比刚才方便，可是我经刚那一吓，觉得心脏忽快忽慢实在不好受，也不敢再动了。

　　在这封闭的帐子里，静谧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帐外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我躺着，一时间觉得万千思绪闪过，又好似什么也没有想，茫然的动也不想动。
　　皇帝显然睡得不大安稳，总是动不动磨蹭一下，咕哝一声，尽管脊背还是挺的直直的，但行为似乎有些幼稚。
　　老祖宗？听宫人们说，她是一个聪明睿智、颇有谋略的老人，一生经历了清初三朝动荡政局的变化，关键时期，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精心扶立两个幼年皇帝主政，对大清王朝的建立及其统一全国的伟业起了重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