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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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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去年十二月去世的,那时候宫里一片素白,不准娱乐,吃素菜,连天都降下了雪,紫禁城里冷清的没有一点颜色,连熟人见了相互见了面,也是个个满脸悲痛,来去匆匆。
不过,我们这些人,没有机会见到她,对于她在或不在,自然没有深切的体会,我记得当时,还听到过小宫女偷偷抱怨过,说她老人家去的不巧,竟连年也不能好好过了。
我们是如何想的,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紫禁城的主子是如何想的。
听说太皇太后去了以后,皇帝极尽悲痛,想守二十七个月的丧,后来被大臣们劝阻才罢,还听说,他为了祖母,剪了辫子。
要知道,满人对自己头发极其看中,平日几乎不剪,只有皇帝大行【国丧】的时候才剪,以示忠君。
想到这里,我几乎下意识的往皇帝的辫子瞅去,总体长度并不短,不过末梢的地方稍稍有些不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噌乱了或者是剪的太多修不回来了。
皇帝对他祖母很好,就像民间一般。
想到这,我才陡然意识到,原来睥睨天下,天皇贵胄的帝王,也是会有正常人的感情的,就和平常人无二,只是,我们把他想的太过神话,太过畏惧,以至于忘了他,只是一个人会伤心的人——就像现在这样。
望着时不时磨蹭一两下的帝王,我脑子一热,虔诚的,颤抖着伸出手,试探的拍了拍他的背,带着些安抚意味。
但是转眼,我就清醒过来瞪大眼睛停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我疯了吗,那可是皇帝!
我几乎已经想到我尸首分离的下场,或者再不堪一些,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被自己吓的手脚冰凉,甚至不敢去抬头,看帝王醒了没有。
过了许久,皇帝没有反应,好像依旧睡着,我的心稍稍定了一些,觉得他睡的安稳了许多。
好想看看他的表情啊,反正他睡的很熟,应该没问题吧。我这么想。
但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再等一会儿,再等他睡熟一些。
我就如此纠结着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突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走的很快,越来越近。
按照规矩,该是敬事房总管来催了。
眼见着脚步声就快到床帐了,我赶忙鼓起勇气,大着胆子抬头望了一眼。
帝王显然睡的舒服了,平日里常常挑起的细眉显得很平和,威严尽显的狭长丹凤眼轻轻闭着,连那有些凌厉的,稍稍带着鹰勾的鼻子,也露出些柔和,更不要提最好看的唇和下巴了。
昏黄不甚刺眼的烛光,照着帝王健康的脸,把棱角都磨平了,显出一种平常没有的儒雅来。
我看的有些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看见男人,还是如此尊贵的人,如此出色的人,心不由的生出几分骄傲来,虽然我也知道,我只是他众多女人中,极不起眼的一个。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隔着帐子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万岁爷,是时候了。”
抱着我的人没有反应。
就听外面的太监又重复:“万岁爷,是时候了。”
抱着我的人动了动。
当第三遍的时候,皇上还是闭着眼睛,声音却无比清醒的:“朕知道了。”
我清楚的看见他还是在迷糊中,眼睛咪着,明显是没有睡醒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出这么清醒的声音的,这也许是帝王的特殊技能?
看到他醒了,我赶忙收回打量的目光,低下头,无比恭顺的样子。
帝王刚睡醒,显然也没有注意我的小动作,只是松开手,又重新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等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丝迷糊,那熟悉的,不容侵犯的威严又出现了,尽管他现在是躺着,却给我仰视的感觉。
他用手支起头,看了一眼我,咪了下眼睛,并没有和我说话的打算,只是扬声对外面说:“进来罢。”
外面极快的应一声,紧接着,床帐就被轻轻掀开了,真的是轻轻的,我看见挂在床上的流苏都纹丝不动。
床帐被掀开,烛光一下透进来,有些刺眼,我不由闭了一下眼睛,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头顶出现了梁公公的脸,他不敢俯视我,只好离得远一些,错开一点点。
他道:“小主,请下床沐浴更衣。”
实际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该走了,可是全身赤裸,这么多人看着……
我为难的看向那个那些大髦的太监,他立刻会意,离的近了些。
——乾清宫的太监就是机灵。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帝王却忽然开口命令:“外面侍立的人先背过身去。”声音沉稳,没有一点情绪。
我一怔,惊讶的忘了礼数,转头去看他,却见他已经闭目养神,一副一切与他无关的样子。
听到命令的人立即转过身去,毫不迟疑,梁公公和那个拿着大髦的太监也识趣的低下头,等着我钻出来。
机不可失,我迅速的钻出被子,那个拿大髦的太监也极为配合的把我包住,也不知道他垂着眼是怎么看清位置的。
看我被包住,梁公公又一挥手,刚才抬我进来的那四个太监又重复刚刚的动作,极快极稳的把我扛在肩上,走出内室。
趁着他们走的间隙,我吃力的回头,看向龙榻上的帝王,他还是刚才那个动作,支着头,闭着眼,不太规矩的姿势却被他躺出严谨尊贵的姿态来,因为帐子被拉开,把烛光照的榻上一片光亮,帝王合着眼,整个人半暗半明,显得十分安逸闲适,那极尽奢华的龙床,却让他透出丝丝寂寥。
天下至尊,却是这样孤独的。
我看着皇上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内心却涌现出一种怅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