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青呀么小青禾

7、第六章

　　车身有些高，我走到跟前，正发愁如何上去，就见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过来，跪在车前，脊背尽可能的放平，我吃了一惊，却又想到这应该是让我踩上去上车，顿觉有些拘谨，想当日只是我常看别人脸色，何曾有人对我卑躬屈膝？一时间心头竟各种滋味闪过。
　　一回神，那小太监还是在那里规规整整的跪着，刚才那小公公也面有疑问之色，纵使我实在不愿踩着别人上车，也不想被人看了笑话去，说我一副穷酸样，只得扶着画柳的手，硬着头皮踩上去，只是心中想，我要尽量踩轻一些。
　　只是想是如此想，脚离地那刻，我还是觉得脚下一沉，心里一惊，赶忙加紧动作，一脚踩在车上才罢。
　　直到车开始走了，我还在后悔，刚才踩的是不是太重了，那个小太监不要紧吧？
　　我越想心中越痒痒，想掀开车帘看看，又怕人家说我没有规矩。
　　我这人心中一急，就有些坐不住，在车里动来动去，幸好车里就我一人，要不还麻烦了，想这里，竟把自己还逗笑了。
　　心思一转移，对于刚那个念头也不那么执着，觉得手下触手滑腻，这才想起来打量车中装饰。
　　这小小的一辆车，看着就是处处精致，车壁锦缎绣的暗纹，车顶上悬着流苏，坐的地方身后有软垫，面前有一小案，上面放着茶水糕点一类，车行走平稳，几乎没有震感。
　　我闻着车中暖香，听着车上挂的配饰在寂静的路上清晰清脆的响，马车走在青石砖地上咕噜咕噜的声音，经过一个个宫室，走了很久很久，觉得心中有些怅然。
　　这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宫室，困住了多少青春少女，又有多少离合悲欢，消逝在这空洞的城里，她们的笑，她们的怨，都隐藏在那如花的笑靥下，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看过的一句诗：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
　　但是转眼，我又觉得我很可笑，以前最不喜欢别人这样子悲春伤秋，少年说愁，现在自己倒是也这么想开了。
　　再说，这也是我自己选的路，虽然开头是皇上先开口，似不能拒绝，其实立场坚决，是可以拒绝的，皇上万金之屈，是断断不会求着你当他嫔妃的，结局也无非是被人说不识好歹，也许皇上生气了可能被发配到辛者库，说到底，是我不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才一面想着自己拒绝不了，一面感叹自己悲惨的命运。
　　退一步来想，若是我没有被皇上看中，可以出宫去，景况也不一定有这里好，父亲已经续娶，哥哥也娶妻，我出了宫也是嫁人，而且已经年老色衰，不一定可以嫁到好人家，得到丈夫的疼爱，也许不如在宫里也说不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说在宫里的娘娘，她们享受了常人享受不了的富贵荣华，付出的代价就是她们的青春和心灵的空虚，这是对等的；下等的宫女，她们卑躬屈膝，付出青春和自由，那是因为她们没有足够的权利和财富，世界从来都不公平，物竞天择。
　　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出家门，考取功名，那是女人的命运。
　　我们只是众多人类的一个，为着我们明天的晚餐努力。
　　车，停在了乾清宫。
　　凤鸾春恩车上的金玉配饰，依旧在泠泠作响，在后宫的期待里，迎接下一位上车的人。
　　我刚一下车，就有门口侍立的小黄门躬身领着我进去，我看他们一个个都低头屏气，脚步无声，极严谨训练有素的样子，不由也有些紧张起来，低着头不敢四处打量，但跟着他们走了半天，终于还是抵不住好奇心作祟，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进乾清宫嘛，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我便一路走，一路用眼角偷偷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