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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他还是那个姿势,恒定的,不变的站着,瓜皮帽上的白玉闪着幽光,像母亲的眼睛,温柔的抚慰。
      我望着他紧抿的唇,打算安慰:“圣…”
      却见他突然转过来,眼神迷茫的看到我,张口便唤:“阿嬷。”把我未尽之言牢牢堵在口里。
      果然,还是一个替身么…
      我抬手微微掩住心口,那里突然开始细细密密的痛,随着血液的流动到达四肢百骸,销魂蚀骨般的滋味,呼吸都成了冰凉的,温度一瞬蒸发到无影无踪,麻木的双腿仿佛支持不住我身体的重量,却一动也不能动,连弯下跌倒也不能做到。
      明明我这么努力的活着,明明我这么认真的想找一个“白首不相离”的人,明明刚刚想安慰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如何会变成这样。
      我眼眶涩涩的,那个罪魁祸首还在茫然的唤:“阿嬷。”
      想哭有哭不出来,眼睛徒劳的酸,却没有一滴泪,从前无数次的觉得苦难就是如此,无数次的觉得自己很委屈,运气很不好,因此哭的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全世界就自己最委屈,那时还有额娘的安慰,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唱歌,还有阿晖(哥哥)会看着我的脸色逗我笑。
      后来,进了宫,练习行礼到全身酸痛,宫女太监欺负你小,什么苦活累活都分给你,没有人会帮忙,那时一个人跑到花园里,或者晚上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场,只是小声的啜泣,不敢发出声音,忍的几乎断了气。
      再后来,不小心看到杖毙的宫女,面容扭曲,血肉模糊,吓得冷汗淋漓,生怕自己是下一个她,死在这个宫里,扭曲的躺着,连张草席也无。那时吓得心惊胆战,连哭都不敢了。
      现在…心里难受的像针扎,面上还要笑着。
      每当你觉得苦难就是如此的时候,后面就会出现更加令人难以接受之事,等到在回头看看,恍然发现,原来以前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可以想哭就哭,那才是幸福——因为有人可以纵容,可以安慰。
      眼前闪过许多许多画面,有额娘伴着一室花香写字的,有阿晖在葡萄树下练剑的,最后变成了阿玛在呵斥额娘不要每天都看书,劝说汉学并不好之类的。
      在满汉一家还没有彻底推行的时期,许多满族老人都还在抵制汉学的时候,若知道才是个侍卫的阿玛有一个喜爱汉学的福晋,并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放心不下权势的阿玛和额娘的感情也在一次一次的争吵中降了温,阿玛从刚开始认为额娘慧质兰心,到后面的一见到就露出额娘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约摸用了十年吧,在我进宫那一年,他俩已经形同陌路,对于仰慕阿玛的额娘来说,真是一种残酷的刑法,可她依旧放弃不下她的诗,她的书,若不是如此,她应该可以活的更久,更幸福。
      书并没有给额娘带来幸福,就如同故事里才子佳人的结局一般,交换了诗词,交换了心,海誓山盟,天地之和,最终也只是偷换了流年,把人抛。
      抛的只是佳人,公子王孙,另觅新欢。
      左不过应了那对联:人生若只如初见,以爱始。人生相看两相厌,以恨终。
      但是额娘也有一段她的爱情,在她年轻的时候,和尚还年少的阿玛,我呢?
      也许我上辈子也是这种想法,透支了太多的幸福,所以这一世才一点也没有剩下。
      “接着研磨罢。”正想着,他已经回了神,又道,言语间一丝端倪也不露,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正待回答,却听前边传来有节奏的敲击,这声音传来,皇帝的脸色立刻变得郑重,转头又道:“你先下去吧。”
      ………哈?我楞了一下,却也立刻反应过来,定是有正事了,便识趣的行了礼,告退往侧门走。
      快要出门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帝王正用手去推前面半透明的云母屏风,已经推开了一条小缝,露出那边晃人眼的明黄。
      原来如此,我就说这屋子远不如看着大,利用半透的云母做屏风,又透光还看不到两端,隔出来一个休息之地,不用出殿门,有要事也便宜,好精巧的设计,也不知是谁的手笔。
      侧门就一个还小的太监守着,看着白净,感觉懦懦的,我经过的时候,他连头也不敢抬,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来乾清宫当差的,与严谨有素的宫殿一点儿也不搭,显得很突兀,我不住的看他,他似感受到我的视线,头更加低了,就差簌簌发抖了。
      真是太奇怪了,我这么想着,迎头便看见端正站着的画柳,怡然不动的身姿根本看不出站了多久。
      画柳看到我,连忙迎了上来扶住我,脸上一片担忧:“小主…”
      “先回去罢。”
      画柳一听这话,立刻收起了担忧的表情,小心的扶着我往回走。
      我眼前好像蒙了层雾,模糊不清,黄瓦红墙都变得分外晃眼,腿麻的似走在棉花上,连喘气都费劲了。
      好不容易回了宫里,那么高的门槛,我几乎抬不动腿迈过去,好似费尽了全力。
      涵萏见我进来,从走廊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小主累了吧,奴婢给您准备了浴汤,还热着,您?”她故意没有把话说全,只是眼巴巴的望着我,冷淡的气质配上礼貌的笑容,颇有怪异,但确实是个冲击,正好我实在累了,便顺水推舟的道:“也好。”
      她出于礼节淡淡的笑立刻扩大成欣喜的笑,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思索她是真的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任由她们扶着我来到温暖的室内,暖香熏着氤氲袅袅的水汽,舒服的让人昏昏欲睡,夹袄里冻的麻木而僵硬的身子也呈现出放松的状态。
      冷的瑟嗦的身子一动也不想动,撑着让她们脱了衣裳,跨进温暖的水中。
      水因为包容一个人而溢了出来,上头飘的红红黄黄的花瓣
      划掉,上头飘的斑斓鲜艳的花瓣,也随着水的起伏落到地上,一点生息都没有,不甘愿也没用。
      我泡在桶里,过冷的皮肤包着温温的水,很快就笼上一层淡红色,伴随着一种说痒又不算痒,也不像疼的感觉,好受到想叹息。
      她们都告退了,雕花绘彩的屏风被水汽熏染的朦胧,上面芍药鲜活的要出了画,一切都很美好,是我之前没想过的生活,简直像一场梦。
      我又想起来额娘,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脑子里混沌一片,还是可以清晰的想起,在盛夏的午后,天浓的似染过,额娘爱坐在床边,拿着她爱的书,嘴角挂着笑,柔和的阳光照在她翠色的步摇上,清晰如昨。
      我今天太多次想到额娘了,却再没有第一次那种清晰的,痛彻心扉的心情,只是一种淡淡的,浅浅的惆怅,细细的绕在心头,连带着呼吸轻微的痛。
      也许就像汉人的那句词:人生久别不成悲。
      外面,日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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