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青呀么小青禾

15、第十四章

　　我赶忙走到右侧砚台处，这才注意到整个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要去拿墨条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就溅了几滴出来，我吃了一惊，赶忙偷偷用眼尾觑了一眼帝王，见他还是在写字，没有注意到这里，才松了口气。
　　看着桌角溅上的墨迹，越瞧越心虚，唯恐帝王看到了骂我，就偷偷往过站了些，尽量把身子挡住，掩耳盗铃的用手去擦，结果越擦越痕迹越大，越来越明显，还不如刚才呢。
　　正在这时，皇上挪了一下纸，微小的声音把我吓的抖了三抖，冷汗刷的就冒出来了，还好他只是挪了一下纸，没有抬头，我又觑了他一眼，见他还是没有抬头，连忙用力擦了几下，这次终于擦掉了。
　　太好了。我心想。
　　没了担忧，开始专心磨墨，上好的御墨在雕刻精致砚台里均匀圆润的滑动，带出一条细腻水亮的墨迹，像画中的美丽。
　　我转头，看向帝王，他大概是在练字，坐的端正，背挺的直，如同山岳般坚定沉稳。
　　身为旗人，我其实不识得多少汉字，就是额娘喜欢这些，我才会一些，尽管如此，粗略扫一眼皇上写的东西，认识的也只有“水，下，扶，吐”等字，其他的只识得半边。
　　他不知道写的什么字体，看着只觉得流畅的一气呵成，畅快淋漓的感觉。
　　皇上的侧面看着很是认真，专注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嘴唇紧抿着，瓜皮帽子略大，遮住了半边额头，脸上细细的麻子在光照耀下也变得不甚明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我身处的屋子并不大，横竖大约只能走动七八步的样子，但看起来极为舒适，找不到乾清宫那大片大片的明黄，华贵的地毯，照的出人影的地砖和高高的绘着彩绘的屋顶，只是像富贵人家的屋子一般，普普通通的一间。
　　房顶四壁都是四方的，刷的粉白，桌子略长，选的低调的深木色，一点也不惹人注意；屋子朝东的地方一方卧榻，并不大，上边放了个大大的软枕，甚至没有绣花，只是缝了一层苏缎，看着就软软的；摆设也不多，几乎没有玉器古董，只在西边窗子处摆了一个竹架子，错落的摆着花，长得正茂盛，还挂了一副字，不知写的什么。
　　若是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我都要以为自己去了哪个隐居山林的居士家里了。
　　我留心着周围的环境，有些走神，手上研磨的速度自然就慢了。
　　“怎么不磨了。”旁边突然传来询问声，带着不容忽视的气质。
　　我吃了一吓，转头去看，才发现帝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写完了一幅，正在挪桌上的镇纸，想把那张淡杏黄色嵌花的纸拿起来，我赶忙放下手里的墨条，过去帮忙把镇纸挪掉。
　　皇上展臂把这张大约九十多公分的纸小心的抖起来，因为纸太长，还有一节拖在桌子上，还有部分墨迹没干。
　　他仔细的端详半响，然后摇了摇头，露出不甚满意的神色来。
　　我看了一眼，却觉得整体气势恢宏，笔走游龙，说不出的大气，已是极好了。
　　他又把纸小心的放回去，整个摊开在桌子上，让墨迹自然风干，然后走到后面的书架那里，从左侧第一层的格子里拿出来一个黄绸盒子，取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玉印，四四方方的，背面突出一个形状，雕的很是精致。
　　他拿着玉印慢慢跺步回来，悠闲自在的样子，但是等到他一走到字前边，却又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了。
　　他把纸的下边拉到桌子上，双手拿起印，选了一个地方，集中全部精神往上面印去，严肃的像是他前面是一份国书。
　　皇上盖了印，又把纸重新摊平，然后抬头问我：“听说今晨佟妃叫你过去了？”
　　消息传的真快。
　　我不敢怠慢，按实话说了：“回皇上话，贵妃娘娘是叫奴婢过去，说宜妃娘娘好奇奴婢相貌，想要看看。”
　　我听他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然后道：“宜妃还是这个性子。”
　　我不知如何回答，却听他又问：“你觉得朕这幅字如何？”这次他是盯着我的脸说的。
　　要怎么办？我自己看，一定觉得是好的，可刚刚看皇上神色，似乎并不满意，而且，他是看着我的脸问的，是不是希望我扮演他祖母的角色？
　　我迟疑的时间颇久，皇上好像也不在意我的回答，只是又把字掀起来了一点，对着光细细的看，过一会儿又往上拉一拉，看看别处。
　　我想好了回答，估摸着已经过了好长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如果突然回答又有些怪，似乎这个问题的期限已经过了，可是不回答。那也不行。
　　我是那种一遇到问题就会退缩不前的人，除非遇到非要解决的事情我才会硬着头皮上，但是现在，我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看字的皇上，他似乎忘了不是么？
　　我掩耳盗铃的想着。
　　但是没想到他的记性如此好，又把纸往下拉了拉，他侧过头，斜觑着我：“朕的问题？”
　　你的问题？我垂在衣侧的手忍不住捏了捏，下意识的看帝王的脸色，却见他又低头观赏他的字去了。
　　又是这样，每回一和他说话就是这样。
　　我心中不痛快，可碍于阶级分明，只得小心斟酌字句：“圣上写的自然是好的，是奴婢见过最好的。”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我见的是什么人啊，能和皇上比么。
　　索性他并没有追究，还是不抬头：“哦？那你说说，如何好？”
　　。。。这不是为难人呢么，让我怎么说？
　　“奴婢不懂得字，到圣上的字看起来很笔画流畅，从容，有流水行云之感。”
　　“听你说话，是读过汉书的？”他终于抬头看我。
　　“奴婢额娘喜欢这些。”
　　“哦？这倒少见，你阿玛倒是娶了好福晋。”他看来很喜欢有人喜欢汉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柔和了许多，嘴角也有向上的弧度。我稀罕于他罕见的柔和，却听他又说：“咱们满族女子习字的不多，喜欢汉学的更是少，如今朕正是实行满汉一家的时期，还有许多顽固不化的人跳出来反对，简直冥顽不灵！”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愤怒似的，但是却眼睛像发着光，看来是很喜欢他这个新政了。
　　我却呐呐无语，不知道说什么接上为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把我当成了祖母来讨论国事，但次我想装成他的祖母也不能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而已，见识短浅，生怕说出的话惹他笑话。
　　他脸上的欢欣逐渐消退，我才嗡动着嘴，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奴婢额娘的确很好。”
　　“可是她去世了。”
　　周围陡然间安静下来，静到可以听到帝王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树枝影影绰绰，在窗框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副静止的图画，又仿佛吹过的灵动的风，可以看到岁月从枝丫间溜走。
　　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额娘也是喜欢在窗子前写字，也总是叫我研墨，我定不下性子，总是嫌烦，故意把墨汁弄到四处都是，额娘就会很生气想要打我，可是我一哭，她就会舍不得，反而来安慰我。。
　　那时候，那时候，树叶还是密的。。不像现在，都秃了。
　　想到这里，我才想起来这里是皇宫，我居然在皇上面前走了一会儿神？
　　天，天呐。
　　我侧身去看皇上的脸，却见他又低下头看字去了，显然没有注意到我。
　　真是万幸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传来：“这倒是可惜。”颇有兴意阑珊的味道，就像一个小孩发现了新玩具，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你不可以碰这个玩具一般，舍不得却又无可奈何。
　　“奴婢。。也觉得。”我不知怎么答话，索性告诉他我真实的感觉，我太需要有人倾诉了，额娘在我进宫后去世的，在这个不能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的地方，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就连祭奠和怀念都是奢侈的，在夜半三更，偷偷摸摸的进行。
　　皇上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又抬头问：“朕记得你阿玛并没有丧妻？”
　　呵，我几乎要笑出来，一个六品的官，怎么可能一直是鳏夫？阿玛可以忍得半年人家会都赞有情义了。
　　我估计我的神色一定不好，皇上也转瞬间明白了什么，有些恍然，又有些讪讪，半响才道：“朕以为。。。。”然后又不说话了。
　　“既如此，那初秋夜里木槿树下的应是你罢。”沉默了好久，他突然开口。
　　初秋夜里？我额娘祭日那天，他怎么知晓！！我惊的几乎要后退几步，宵禁后出宫是大罪，这可怎生是好？
　　“朕无追究的意思，只是忽然间想起，那日你是在祭奠额娘么？”他站起身，几乎是在俯视我。
　　“…是，那日是奴婢额娘祭日。”我不知他是真不追究还是唬我的，但是眼下似乎只能说实话，尽量……让他同情我罢。
　　心中这念头一起，我又是一惊，什么时候，为了活着，我也会算计别人了？
　　“哦…祭日。”他似乎并没有认真的听，只是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然后再没有声音。
　　怎么了？说句话啊！我急的不行，关乎我的性命，可不能马虎，于是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他。
　　他比我高很多，虽然我穿着花盆底，也还是高，我头又不敢动，几乎要翻白眼了，才看到他的脸，却怔住了。
　　帝王站在桌前，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桌角的纸，左手背在后面，马蹄袖子一挡，什么也看不见，目光投向墙头挂着的那幅画，看似专注实则眼神空茫，眉头紧蹙，嘴角几乎拉成一条线，映得窗框间破碎的光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眼尾扫到他落在侧面尚参差不齐的辫尾，此刻正安静的搭在肩上，黑亮的发色，里面却夹了几根白发，诉说着主人的悲伤和辛劳。
　　他…的额娘，好像很早就去了，阿玛也不疼爱，全副心思都放在孝献皇后和她的四阿哥身上了，好不容易得了祖母的疼爱，现在却也…
　　那带着白发的参差不齐的辫子，越来越刺眼，刺的我眼里热辣辣的，连忙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