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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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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山并不是奇山险峰,不过是都城外连绵山麓中平平无奇的一座,不过因着山上不知什么时候建了一个无名小寺,便有了香客来来往往,小寺庙又修又扩,便成了如今颇具规模的鸣山寺。
鸣山除了招来不少信徒香客,也是都城不少文人墨客爱去的地方。
京鸿一行人沿着上山的石板路走走停停,遇到了不少下山的香客,愈至鸣山寺,便越发热闹。
及至寺门,京鸿已感受到寺庙独有的香火味。
寺庙的山门连着黄墙青瓦,掩映在树影荫郁中,袅袅云烟腾腾而上,映着后面的山石,整个寺庙显出一种庄严而古朴的气息。
一行人错落的走进寺里,门口的守门僧对众人一一行过禅礼。
萧何一入寺庙,便有一僧人礼迎上来。
“多日不见,大人向来可好?”
“真明大师挂念,一切都好。”萧何双手合十,淡然的朝真明回了一礼,“听闻净空师傅远游已归,不知他可得空?”
真明笑道,“师傅候你多时了。”语毕做了个请的手势,萧何点头,迈着步子往寺院深处走去,李故作为萧何的门客,自然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京鸿见萧何穿过院门,背影渐远,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
回头拉着范之贤就走。
“施主留步!”不及京鸿两人走出院门,就听到身后“噔噔噔”的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的跑到面前,断断续续地说:“两……两位施主,师傅已经给你们安排了歇……歇息的禅房,让小僧带两位施主先去瞧一眼。”
京鸿与范之贤对望一眼,看见对方眼里明了的眼神。
“有劳小师傅。”范之贤礼数周到的双手合十,向小沙弥道谢。
跟着小沙弥左转右拐,渐渐远离前面较嘈杂的前殿,越发的寂静。
“听闻鸣山寺有八门四殿,不知是哪八门,哪四殿?”一路无语,京鸿突兀的开口问道,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把京鸿自己都惊了一下,不自觉吸了一口山中略凛寒的空气。
“四殿,即是山门殿,毗卢殿,千佛殿,祖师殿,八门……八门我倒是记不得了……”走在前面的范之贤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苦恼的把答了一半的问题抛给带路的小沙弥,“请问小师傅,八门是哪八门?”
小沙弥脚步不停,用稚嫩的声音答道,“八门,即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众生门,因果门,法相门,千佛门和罗汉门。适才我们经过的高门是众生门,两位施主入寺时所见的三门便是空门,无相门和无作门。”
“原来如此。”京鸿在后面暗自点头。
三人又安静下来,只剩沙沙的脚步声,和头顶山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偶尔有其他僧人迎面而来,一一行过禅礼。
“两位施主,禅房到了。”
禅房所在的院子只是一个小四合院,一棵不知名的参天古树于院中拔地而起,遒劲而粗壮的侧枝四散,如伞一般撑立。它的树根虬乱,凸出地表,在院子里形成交错的密网。
京鸿瞅了一眼范之贤,看的出他十分中意今晚留宿的地方。
稍作休息,京鸿便留下昏昏欲睡的范之贤出了门。
这个时节,来看景的人不少,从山顶下来,免不了是要进寺参拜的,好在天色渐晚,人们大多下山,留宿的寥寥几人而已,寺中渐显清冷。
京鸿一路踱到毗卢殿,待前面的香客且叩且拜完毕后,京鸿也向僧人讨了三支香,虔诚的点上,焚于香炉前。抬头望了望眼前宝相庄严的巨大佛像,京鸿闭眼,诚心祷告。叩拜之后,京鸿缓缓起身,一回头,发现萧何定定的站在自己身后。
“咚……”
暮钟声自寺庙深处传来,深沉而绵长,一声一声,深入人心,两人同时看向钟声传来的寺庙深处。京鸿凝神听了几声,回头,正对上萧何的目光,瞥见他嘴角噙笑。
“大人也要祈福吗?”京鸿垂下眼帘,盯着脚尖,不去看萧何的脸。
“呵呵……”京鸿听到萧何轻轻的笑了,紧接着又响起他温软清润的声音,“来此为见故人,不为祈福。”
“……”京鸿不知为何,心里紧张,手心冒汗,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衣袍摩挲之间,萧何已经走到了京鸿面前,两人之距不过三拳,莫名的气息和压力直冲京鸿。
“京大人……”
“嗯?”京鸿抬头,眸子与萧何的相撞,清楚的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自己。
“京大人怕我吗?”萧何猝不及防的将手搭在京鸿肩上,感觉到京鸿一抖,嘴角的笑越发的深了。
“不……不怕……,下官只是对大人心生敬……敬意,不敢亵渎。”拍马屁的句子,京鸿一向能信口拈来。
“哦?”萧何盯了京鸿好一会儿,才拿开他搭在京鸿肩上的手臂,转身往众生门的方向走。
京鸿在后连忙跟上,心中却一直纳闷,自己是不是哪得罪这位左相大人了,怎么他老盯着自己不放似的。
回到禅房,天已入黑。京鸿瞧着范之贤屋里有灯火,便直接敲响了他的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范之贤拿着一本书走出来,精神奕奕,没了之前疲惫的样子。
“京鸿兄回来了啊。”
“我见你屋中有灯火,左右还早,来寻你闲聊一会。”
两人进屋,留了一院树影婆娑。
京鸿与范之贤一向投机,两个人从天文地理到古学哲理无所不谈,夜渐入深,范之贤打了个呵欠,京鸿见他似有困意,起身告辞。
京鸿出门,山风清凉,略带寒意,仅有的困倦瞬间被吹散,他朝院中的参天大树走去,月光透过树叶细洒下斑点婆娑,树下的凉凳上,一个人影端坐。
及近,京鸿才看清那人,眉目紧闭,表情温和,赫然便是萧何。凉风掠过他的发梢,凌乱的拍在萧何脸上,让京鸿有种想帮他把头发理好的冲动。失神间,萧何已经睁开了眼,温润的声音像这山风一样,凉凉的吹进京鸿心里,“京大人还没睡啊。”
“刚与范兄闲聊完,山风吹得凉爽,没了困意。”
“既然如此,京大人也陪我闲聊一会吧。”萧何起身,京鸿又感到莫名的压迫,他最终将这种压迫归结于两人的身高差。
萧何打开自己的禅房,做了个请的姿势,京鸿受宠若惊的几乎是蹿进房里。
萧何的房间与他和范之贤的房间并无太大差别。京鸿在茶桌旁坐下,转头寻萧何的身影,只见他从里间窸窣寻找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京鸿面前打开,是各式精美的糕点,又拎起茶壶给他倒茶,京鸿惶恐的想自己动手,却被萧何拦下,斟了满满一杯摆在他面前,然后坐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京大人不要客气。”萧何笑着说道。
“……”京鸿本想拒绝,可他着实没吃晚膳,于是硬着头皮抓了一块糕点。
许是有了糕点壮胆,京鸿大着胆子主动开了腔。
“大人府上的李先生可是下山了?”
“嗯,府里有些事需他处理。”
“大人不吃吗?”
“我吃过了……”
“大人既然都入了寺庙,为何不祈福?”
“求人不如求己。”
禅房里,京鸿问,萧何答,直到一盒糕点几乎见底,京鸿一口气干了一杯茶,思绪突然一跳,想到了白日茶栈的事。他抬眼,萧何正抱着茶饮,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京鸿终究敌不过自己心中的好奇,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问出了口。
“大人……厉大将军为何……为何……”
萧何闻言一顿,放下茶杯望着京鸿。
“?”
“为何要如此针对文官大臣?”京鸿豁出去一般,把心中的疑问一股脑说出。
“此事是朝中秘事,朝中人多多少少都知晓一些。”萧何又抿了一口茶,一副淡然的模样,只是眼神深邃了几分。
“这事要从十一年前说起了。那时还是太宗皇帝在位,现在的圣上也不过才十四岁。那一年北越起兵攻打我东廷,来势凶猛,边疆战事激烈,当时驻守青山的便是厉青大将军的父亲厉舟山……”
“我听闻厉舟山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无人能敌,后来与北越战神孤烈一战,不幸葬生,但孤烈也重伤致残,北越最终退兵。老将军殉职后,万民同哭,那时我虽小,但也有些印象。”京鸿接到。
“……厉老将军也许可以不死……”萧何沉默了良久,似有些凝重的开口道。
“!”京鸿震惊的抬头,他知道,萧何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是怎样的秘辛。
“当时敌众我寡,厉老将军和其三万士兵被困在青州城中,外面是十万北越大军,进退不得。几十名信使历经厮杀,仅一名负伤突围,赶赴京都求援,但朝廷当时对增援一事异议颇多,以……”萧何停顿了一下,京鸿的心似乎也停了一下,“以魏大人等为首的文臣反对从京都调兵增援,等一干朝臣议好增援事宜,派兵前往时,青山城里的人已经弹尽粮绝,厉老将军绝望之下带人与北越做殊死一搏,以三万人杀敌五万,伤敌两万,重伤敌方主帅孤烈。及至援兵赶到,厉老将军和三万将士全军覆没……不仅如此,军中刚被提拔为副将的厉老将军的胞弟厉剑山也一同战死”萧何提及当年那件事时,眼里尽是惋惜。“厉家两兄弟战死的消息传回,厉家老太爷经不住痛失两子的消息……也去了……当晚,厉剑山发妻悬梁自缢,厉青将军与母亲伤心欲绝,那之后厉将军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三个月后年关将近时,病逝了,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诺大的厉家只余厉青将军一人而已。那一年的年关,真是沉重啊……”
“……难怪……”京鸿心中凉意侵袭,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萧何见京鸿眉头纠成一团,给他添了一杯热茶,“这些已是陈年旧事,厉将军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今日之事……过几天该是厉老将军的忌日了。”
“……”京鸿陷入沉默,他不知这件事居然牵扯了那么大的隐情。
“夜深了,京大人休息去吧。”萧何见他眉头依然纠结不散,便逐他回去休息。
“那大人休息吧,下官回了。”京鸿揉着太阳穴,出了萧何的房间,又在大树下坐了一会,直到阵阵凉风吹得他打了两个哆嗦,他才回房,辗转了许久才歇下。
第二天,京鸿口干舌燥,头疼欲裂,明显是吹了凉风生了病,他爬起来敲响隔壁的门,只见范之贤脸色青灰比他还不如。
“范兄,你这是……”
“京鸿兄……你也闹肚子?”
最终,两人都没赏成枫,被萧何差人送下了山。
萧何望着下山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