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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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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好生热闹啊!”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转头看向茶栈进口。
只见萧何与一个留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及两个小厮正堵在门口,一脸惊诧。
萧何倒是不知道自己难得偷闲,还能看场好戏。
“左相大人也来鸣山赏枫呐?”厉青挥手示意底下人放了范之贤,起身走到萧何身边,大掌欲拍向萧何肩膀,不料萧何挥手,轻易挡住了他落下的手掌。
厉青被萧何拂了面子,倒也不生气。萧何向来古怪,不喜生人触碰,只是厉青随意惯了,一时忘了这茬。
“想必这位就是左相府上的门客李先生吧?”厉青把目光移到萧何身边的八字胡身上,大掌再次落下,实实拍在八字胡肩上。
八字胡被厉青拍了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后,答道,“李故见过将军!在下不过是一个市间草民,当不起将军先生一称。”
“先生谦虚,听闻先生游历各国,见识广博,又通古识今,能谋略,精医术,是不可多得之才啊。”厉青毫不掩饰自己对李故的欣赏,虽然讨厌文人的扭捏做作,但若是像李故这样的谋士,倒是值得结交。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帮一根筋直到底,宁愿扛刀挨打也不愿摸笔碰墨的傻大个,厉青只能心中哀叹,他的手下也缺一个这样的谋士啊。
“将军似乎很中意我的门客。”萧何开口调笑道,眼神落在李故身上,又移到厉青身后,被晾在一边良久的京鸿身上。
被识破意图,厉青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循着萧何的目光,转身看向身后两人。
“你们是上谏司魏大人底下的人?”萧何盯着京鸿轻声问道。
京鸿扶着范之贤,回道,“是!”
“你们可是不知好歹冲撞了大将军,才会让向来谦和的将军对两个手无寸铁,弱不禁风的秀才动手。”萧何面无表情,字字都似在说此事是京鸿与范之贤之过。可京鸿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丝丝笑意,他心领神会,拦住愤怒之下正要辩驳的范之贤,对厉青躬身道,“今日冲撞了将军,是在下与范兄之过,望将军原谅。”
厉青不傻,朝堂上谁都知道他脾气暴躁,针对文人书生,萧何话中似在指责京鸿二人,可“手无寸铁”“弱不禁风”字字戳心,暗讽他欺人压人。文字上厉青是斗不过萧何的,而今日他确实冲动。厉青捋了捋卷曲的胡子,道,“既然你们知错,此事就算了吧。”
“多谢将军!”京鸿心想这厉青当真是皮厚。一旁范之贤还是一脸不服,京鸿暗自怼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的请罪。
再呆下去也是无甚意义,厉青招手示意他的将士走人,“我军中还有事务,就不陪左相大人了,告辞。”
萧何微笑着点了点头,侧过身子给厉青一行人让道。
京鸿目视着厉青的背影,心中暗自碎骂,谁知他似乎听到了似的突然转身,眼神凌厉,被浓密枯燥的胡子掩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京鸿思考良久也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话,最终想想还是无视好了。
厉青回头,发现正好与京鸿对视,于是他无声地说道,“小秀才,我可记住你了!”话末,还送了京鸿一个凌厉的眼神和一个阴恻的笑。
厉青一走,茶栈的气氛就好多了。
萧何寻了位子坐下,不待萧何招呼李故已经坐在了萧何左侧的位置。
“两位大人不必拘束,也请坐吧。”说话的是李故。京鸿犹豫,望向萧何,但那人并不看他,只是低头喝茶。
京鸿转头打量李故,想起刚才厉青说他游历各国,想是个性情洒脱之人,与萧何不似其他宾主之间的严肃,倒像老友一般……
“坐下吧。”就在京鸿心中思绪千回百转,来回翻腾之时,萧何也发了话。
京鸿扶范之贤坐下,自己坐在了萧何对面。
“今日若不是左相大人,下官与京鸿兄怕是要吃些苦头了。”范之贤揉着被捏红的手腕,话中羞愤之意难掩。
“厉将军是有分寸的人,今日我来与否,他都不会过分为难你们的,既然此事已了,就莫要再多提,以免搅乱朝中和气。”萧何声音平淡,一如这茶栈的粗茶,不喜不怒,但意思分明。
京鸿未发一言,范之贤也不是无脑的人,退去怒火,他现在已慢慢找回了理智和冷静。
“下官明白,今日茶栈中无事发生。”范之贤清朗的声音在京鸿的耳中回荡,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何将军如此针对文官,尤以上谏司为打压对象,为何左相要极力维护将军,为何刚才还怒不可遏的范之贤转眼就息事宁人?这些事用维护朝中文武官员关系稳定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的确可以回答京鸿所有的疑惑,可总有哪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京大人……京大人……”萧何的声音把京鸿从凌乱的思绪中拉回。
京鸿唰的站起,手忙脚乱的朝萧何揖礼赔罪,身后的长凳因着京鸿动作激烈,应声倒地,发出“砰”巨响。
京鸿的脸慢慢烧红,上至耳根,下至脖颈。
“……下……下官走神了,大人恕罪……”
萧何看着手足无措的京鸿,意味深长地笑道,“京大人,似乎总是走神啊。”
范之贤心里也泛嘀咕,京鸿兄平常不是这么毛燥的人啊,左相大人没那么吓人吧……
京鸿暗自想什么时候自己还走神了?脑子浮现中秋之夜与萧何赏灯的情景,脸颊又红了几分……
“下官只是想些事想入迷了……”
“哦?什么事情这么吸引京大人?我也想听一听。”
“……”京鸿一时语塞,难道他能说他对今天的事有疑问吗?京鸿眉头拧作一团,余光扫视周围,寻找可以作为谈资的事物,蓦然看到范之贤端在手中的茶,纠结的眉头舒展开来。
“下官适才饮了这茶栈的茶水,发现其虽色泽不佳,茶叶也是极普通的南阳粗茶,但入口先苦后甘,茶香内敛而不外散,鼻不闻,而绕于唇齿之间久久不散,回味悠久,虽不及上品好茶,却也远超粗茶的品质。我刚才走神便是好奇这粗茶是怎样达到这样的境界。”
京鸿这么一说,范之贤和李故端起茶碗特意细细品味了一番,只萧何一人端坐但笑不语。
“的确如京鸿兄所说,口舌之间有余香四蹿。”范之贤惊奇道,刚才他只是觉得口渴多喝了几口,未及品尝,京鸿一说,才发现这茶确实不错。
“那京大人现在可知道为何了吗?”李故问道。
京鸿轻轻一笑,桃花眼里如潋滟水波泛起,道,“茶水茶水,茶水的味道不仅在于茶,更在于水,古人有云:‘若不得佳茶,即中而得好水,亦能发香’,想来茶栈老板必是寻得了一处好水源。除此之外,老板应该颇懂茶道,煮茶步骤精确有序,故能得此茶。”
范之贤和李故恍然大悟。
“我知茶道精深,但向来认为其不外乎是在煎、煮、沏上做文章,不想这其中样样都颇为讲究,倒是我浅鄙了。”李故听完京鸿的茶论,不由感慨道。
“人有所长,有所短,先生所见识,所精通的,我等怕是穷极一生也望尘莫及。”京鸿笑着说到,心下敬佩这李先生谦虚且有风度。
京鸿啜了一口茶,有些心虚的看向萧何。这茶水虽然煮的好,但自己所述也夸张了些,想来萧何不是这么好忽悠的。
果然,京鸿转头便看到萧何嘴角一抹狎笑,丹凤微眯,眼神中意味分明。京鸿被他盯得不自在,尴尬的捧起茶碗又啜了两口。
什么先苦后甘,唇舌留香,余味悠长,此刻京鸿都体会不到,只觉得自己如坐针毡。
“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快点上山吧。”范之贤放下见底的茶碗,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道。
京鸿也瞅了一眼外头,是该走了,不能白白浪费了时间,正打算像萧何告辞,耳边却传来萧何的声音。
“嗯,那我们上山吧!”看着京鸿起身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萧何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又像水中涟漪一样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