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传]不溯》鲤跌

7、陆

　　燕洵伴着元嵩去停云酒肆，路上耽搁，到的时候就差他俩。
　　宇文怀做东，交好的公子哥都来了，最重要的是——宇文玥，深居简出这么久，居然也在场。
　　燕洵两眼一扫，将席中景象都收入眼中。
　　宇文怀八面玲珑，和魏舒游赵西风几个不省心的聊得欢，就连魏舒烨这些不怎么和他凑一处浪荡的也照顾到了，反倒是……宇文怀从前常在他面前念叨的自家兄弟宇文玥，坐在一边自饮自酌，并不插话。
　　燕洵看宇文怀时不时往宇文玥那儿瞟的视线，心中暗笑，这对兄弟现在这样子可真有意思，一个闷着，一个心里揣着面子上又抹不开。

　　见燕洵和元嵩到场，宇文怀看着他俩，“还以为你俩又给公主绊住出不来了，刚说到你们。”
　　燕洵笑笑不说话，元淳在宫中只同元嵩亲近，每次燕洵进宫都要缠他一阵，他和元嵩出宫也要闹着跟来。
　　大魏虽不是南边的正统汉人政权讲究贵女名节重于天，无奈魏贵妃对元淳管得严，元淳逮不到偷溜的机会，倒是让燕洵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帝王的人，自负惯了，对小女孩还不及前世这时候一半耐心。

　　元嵩年少，也没计较宇文怀这话编排他那个不省心的妹子，“真给你猜对了一半，今天元淳闹着要来，本皇子废了好大功夫才把她哄回去。”

　　燕洵自顾自坐到宇文玥身边，端起他手边的酒杯凑到鼻前嗅了嗅，露出一口白牙，“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改了性子，原来是茶。”
　　上酒肆喝茶，得亏店家脾气好或者这人身份高，砸场子呢这是。
　　“店家原是江左人，停云酒肆主营酒业，但一些不算稀罕的茶也找得到。”宇文玥回他。
　　他不怎么出府，更不喜欢在外头喝酒。
　　宇文玥是知道自己的，跟长袖善舞搭不上边，对哪家的婢子美貌谁养的蛐蛐会叫也插不上话，喝茶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元嵩见着宇文玥很是稀奇，“这不是宇文玥嘛，离长安大半年的，回来几个月不露面，怎么舍得出来了。”
　　宇文玥面无表情，“近来蒙祖父教导，不敢懈怠，向殿下赔罪。”说着换了个杯子倒上酒，举杯致意。
　　“怀兄请客，我瞧着宇文灼老大人管得严，亲自去邀的，”燕洵接话，转头看着宇文玥，“虽然得了允诺，还怕你不来呢。”
　　“我既许诺，必会重诺。”

　　少年轻描淡写的一言，落入燕洵耳中却有千均——我既许诺，必会重诺……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也是，宇文玥，也从未许诺过什么，他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宇文玥背信弃义，没有任何利益宇文玥的确没必要去救一个燕家。
　　只不过是少年人的浅薄交情……
　　是故，非亲……

　　“还是燕世子的面子大，我这堂哥都请不动，四弟今天倒是赏脸。”宇文怀夹枪带棒的话让燕洵从那点低落中走出。
　　燕洵眉目温和，看着宇文玥依然无波的俊秀面容，轻声说：“这，可不是我的面子……”

　　燕洵告诉宇文玥，宇文怀在停云酒肆请客的事，是极随意的口吻。
　　燕洵和宇文玥说话时，东拉西扯，从魏舒游扔死老鼠到魏舒烨的靴子里，到元淳把元嵩追到树上下不来，宇文玥都鲜少回应，偶尔他说得口干，宇文玥看他辛苦也就回一个“嗯”字。
　　说的人就那么一说，听的人就那么一听，倒也难为这两个孩子处得下去，有时燕洵自己都记不清哪天又胡扯了些什么。
　　那天他问宇文玥赴席与否，也是抱着宇文玥毫无兴趣的准备随口一提，却不料宇文玥放下竹简，用今天吃了没的平淡语气说，“是好久不见兄长了。”
　　一反常态地用了“嗯”、“哦”以外的字，还是五个字以上，燕洵倒有些受宠若惊。
　　少年千年冰山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也是平铺直叙不带感情色彩，可那两字的“兄长”燕洵却硬是听出了些许温柔。
　　三房宇文席对长房磨刀霍霍不是一时了，宇文灼对三房防备极深，青山院的守卫得了老太爷的授意对红山院的请柬一概留中不发，宇文玥是知道这事的，也没有反对祖父的安排，只是到底年少，不够冷情，心里还记挂着脾气不好而别扭护短的兄长。

　　不过宇文怀对他四弟的心意一无所知，尤自不忿——你对小爷爱搭不理，小爷也不是非要热脸贴冷屁股！

　　宇文玥出现的时候，宇文怀眼睛一亮，瞅着他面色不难看，寒疾应是制住了，随即目光一暗，和赵西风打得火热——先前数次被拒，总要晾他一阵才能出气。
　　还没等宇文玥如宇文怀想象的受不了冷落委屈巴巴地向他服软，燕洵就来了。
　　宇文玥坐一边一派悠闲，宇文怀苦等不来宇文玥软软的唤他“兄长”，燕洵凑到宇文玥身边开启持续已久的侃大山模式，叽叽呱呱嘴就没停过——平时怎么没发现燕洵这小子这么吵！
　　更令宇文怀气结的是，他一直默不作声的四弟竟也时不时应燕洵的话聊几句——他这个哥哥还没说上话呢！
　　其实换作是在青山院宇文玥是不会有这么多回应的——虽然现在也不热络就是了——只是在外到底还是要卖燕洵几分面子，不好叫他难堪。
　　倒是苦了宇文怀，想搭理的人被燕洵勾搭走了，一个人生闷气，还得分神应付其他人。

　　“早知你会来，我就陪你一起了。”燕洵皱着眉诉苦，“你是不知道哇，我和元嵩一块儿出宫被元淳追得好苦。”
　　宇文玥抬眉，心中毫无同情，颇有些好笑，这猴儿变的烦人精也有被追得树上乱窜的时候，他却不想想淳儿公主这缠人劲头似了谁。
　　燕洵细细看着宇文玥，虽然还是那张脸，“你不是在心里笑话我吧？”
　　宇文玥淡淡否认，“没有。”严肃得正直的脸很有说服力。
　　宇文玥情绪内敛，就是他现在分神观察宇文怀和魏舒游说些浑话也没人发现。
　　“你有，”燕洵龇牙，“我晓得。”
　　赵西风正在和宇文怀炫耀他家经教坊司调教的棘奴，宇文玥听得暗自皱眉，兄长实在不该和这些人走得太近。
　　“好吧，我笑了。”宇文玥秀气的脸上自始自终没有波动，却愣是给人一种随你无理取闹我不计较的意味，看得燕洵嘴角直抽抽，冰坨子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儿哄吧是吧是吧？！
　　需知他那青涩小柿子的壳子下是比宇文玥还大好多个宇文玥的芯子，诚然放在上辈子宇文玥也是这么哄毫无察觉的青涩小柿子，但现在这位只是顶着青皮的熟柿子。
　　“哎我说你这人……”燕洵郁闷了。

　　“哼！”正和宇文玥掰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燕洵突然被一个响亮的带着不屑的哼声打断。
　　燕洵没理那声音出处 “宇文玥我给你说，我……”
　　“哼——”这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憋出来的，特别不客气。
　　唉这人还没完了是吧，燕洵扭头，宇文怀脸黑得跟个锅底似的，“宇文怀，你鼻子有毛病啊？”
　　“噗！”这是元嵩那个傻缺。
　　“你说什么？！”宇文怀怒了，这个燕北来的狗崽子，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房。
　　看来不仅是鼻子，耳朵也不大好使啊，燕洵腹诽。
　　他一脸关切，“怀兄你鼻子不通畅要看大夫，保不准是风寒，不要讳疾忌医。”
　　“哈哈哈，”元嵩不会看人脸色，务自笑得欢快，“说的对，宇文怀，要不要我请刘太医来给你瞧瞧。”
　　宇文怀面色由黑转青，燕洵却是憋笑憋的辛苦，元嵩说的那位刘太医近七十岁了，虽然不是老眼昏花，可每次给宫里主子看病都战战兢兢抖得跟筛糠一样，元淳平日里老爱捉弄这胆小老迈的太医。
　　宇文怀咬牙，“不用，多谢殿下。”
　　白笙夫人是太后养女，太后对燕洵很是疼爱，燕世城担着皇帝义兄名头又有战功在身，他这会儿真不能把燕洵怎样，对元嵩更是不能似对燕洵那样甩脸子，只得咽下这口气。
　　反倒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宇文玥开口了，“我宇文家不缺大夫，”
　　见宇文怀瞪了他一眼，显然把他当燕洵一伙的样子，有些无奈，“倒是燕洵，你这话多的毛病，要是闪了舌头，”
　　宇文玥嘴角微微勾起，“请太医倒也方便。”
　　“谁让人家爹是皇上义兄呢。”宇文怀相当嚣张的笑着，“就算是给扔长安了也有太后护着。”
　　虽然定北侯早早定下三子燕洵为世子，但在宇文怀心里，这世子水分不少——谁家这么傻缺，把正统继承人送到京城当质子，恐怕这世子身份是为了给质子镀层金好让皇帝看到诚意罢了，所以来京城的非燕家已有功名的长子——然而宇文怀想不到世上真有燕世城这么耿直的人，燕洵的确是燕家三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老实人心里全无那么多弯弯绕绕，长子次子皆有军职在身，可不就剩老幺么？

　　“兄长！”
　　“扔”字让宇文玥忍不住皱眉，只是玩笑的话，兄长未免过了些。
　　宇文怀本来还高兴着宇文玥站他这边，想也不想就损回去，听得宇文玥叫住他，心里那点不痛快又涌上来，“玥弟，燕世子还没说什么呢你这么大声喊我做甚？”
　　究竟是跟谁姓的呢成天和燕洵处在一起，他这亲堂哥都说不得了是吧，不就一个燕北质子吗？到了长安是龙也得给他趴着。
　　“是没什么好说的，”燕洵拍了拍宇文玥肩头，宇文玥不自在的退了退，“幸得宇文公子为友，长安景色也别有意趣。”

　　这话倒让当事人宇文玥难为情，他是不太放心燕洵这个人的，总觉得这人藏着隐秘而危险的心思，说什么朋友，他一直是防备和应付居多。
　　宇文玥望进那漆黑闪着星光的眸子，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燕洵那目光叫他觉得心虚，就好像……好像他们本来不该如此，好像燕洵本应该是如他所言的......友人。

　　没有人知道，燕洵方才比宇文怀还不高兴，宇文玥帮宇文怀的时候，即使面上看不出亲疏，他也知道宇文玥他其实……是向着宇文怀的。
　　即使在不久的将来这两人会反目成仇，此时燕洵于他只是个外人，这认识依然令燕洵很不舒服。
　　他接近宇文玥固然是不存好意的，宇文玥面上过得去，其实远不如前世幼时待他一半的真心，本也没想真和宇文玥做什么一世的好兄弟，可见他偏向宇文怀仍是不开心，纵然自己虚情假意，也不准别人不放心上。

　　那日停云酒肆一席气氛实在不算好。
　　宇文玥不喜兄长和魏舒游赵西风走得太近，即使世家子弟收拢人脉是常事，也该看对象。
　　那样心性歪曲的纨绔子，面上过得去也就够了，真要有什么事这些人别说帮不上忙，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平白浪费了光阴斗鹰走马，染一身坏习气。
　　至于燕洵……想起来更是令他头疼，看不透，分不清真心假意，要是能一笑而过也就算了，可少年泛着星光的黑眸总令他不安。

　　宇文怀则是因为被弟弟伤了面子，又以为宇文玥向着燕洵这个质子，非但前番送礼被拒的心结没解开，还多了芥蒂，直觉得这个弟弟一年不见讨人厌了许多。
　　燕洵却是前世的恩怨，心中纠结一点都不比嫉恨他的宇文怀少。
　　自那以后，宇文府青山院和红山院小主人关系依旧日渐僵化，燕洵仍是把青山院当自己家时不时来讨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