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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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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世子,请。”
燕洵从胡思乱想中醒来,在侍卫带领下进入青山院。
昨日夜色已深加之自己心有所思没有留意院内景象,今日小雨初歇天光正好,燕洵悠然自得地赏着院中新开的梨花,想起很多年后他龙袍加身来到青山院时见桃花灼灼,而青山院的主人却在万里之遥的青海荒原,一树桃花开得炽烈却无人欣赏。
那时他知道宇文玥就算在也不会喜欢这满院桃花,因为那几株桃树是燕洵还在长安时种下的,宇文玥和他不同,素来不喜明媚鲜妍的东西。
燕洵步入内院,就见宇文玥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他,视线相对间燕洵眨了眨眼,因那点儿前尘旧忆还有些不自在,宇文玥却轻描淡写地起身一揖,恭谨又疏离的道了一声“世子”。
宇文玥身着皂青儒衫,对燕洵执同辈士子礼。
这个人似乎天生缺乏多余的感情,待人不亲热也不苛刻。
燕洵动动嘴唇,偏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干巴巴的问候:“宇文……公子,我初至长安这三月对君多有耳闻,今日冒昧来访,可打扰你了?”
“未曾。”宇文玥神色淡淡的,拿不准燕洵的心思,世家礼仪却刻入骨髓,不会失礼于人。
“听你三哥说你身体不好,若有什么有用的药材可知会我一声,燕北紧邻胡羌之地,胡商聚集,总有些有些中原难寻的稀奇物什。”
“多谢世子关心,在下无甚大碍。”
宇文玥觉得自己太疑神疑鬼了,也许燕洵只是单纯性子自来熟,一个差不多同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心思呢?
只是初见那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总觉得燕洵这人不似外表简单。
宇文玥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燕洵那张稚嫩俊俏的脸,“世子同兄长相熟,何需亲自上门,待玥见过兄长再到世子府叨扰。”
燕洵:“……”
——信你才怪!
燕洵瞅了瞅他的样子,有些苦恼,若燕洵知道有个词叫“话题终结者”大概就能很好的描述他此时的感受了。
他索性坐到宇文玥对面,丢了客套语气,“我就是来看看你的,怎么,你不欢迎?”
不知道自己磨叽个什么劲儿,何必憋屈着自己来世家那一套,好歹前世也祸害了青山院十年,宇文玥这小主子这会还没他燕洵对这院子熟。
宇文玥蹙眉——这小世子怎的这般胡搅蛮缠!他是长得奇形怪状不成?
“世子说笑了,有客远来,荣幸之至。”
“那我在这儿做客,你总不会赶我吧?”燕洵得寸进尺的把脸凑到宇文玥跟前。
宇文玥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远离突然放大的脸,见燕洵唇角上扬,不肯让他看了笑话,便不见情绪的回他:
“世子有此闲情自是好,只可惜在下性子无趣,此地也无甚新鲜玩意儿,恐世子不尽兴。”
燕洵愉快的止住他想要推脱的后话:“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就看着你也挺有意思的。”
说着还拾起宇文玥放下的书递到他手边,示意他继续。
宇文玥:这是拿我当消遣了?!
“燕世子,这……”
“燕世子?!”燕洵突然拔高了声音,故意阻断他的话头。
他痞痞一笑,“这么叫多见外啊,你兄长都叫我燕洵,你叫我燕洵就好。”
于是宇文玥只好憋出两个字,“燕洵?”
“诶~”燕洵肉麻得应了一声还不消停,“你看你都叫我燕洵了,我也不好跟你见外,我叫你宇文玥吧?”
——不是你让我叫的嘛?
这上杆子爬的本事让宇文玥气得一滞。
宇文玥活了十年还没见过燕洵这等不讲道理的人物,不由得闭了嘴不想搭理他。
燕洵见他不答应,也不尴尬,自顾自的嘀咕,“呃,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宇文玥:虽然这很正常,不过你那咱俩很熟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被你这么叫莫名很耻是怎么回事?
“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
“……”
“那我叫你阿玥?”
宇文玥眉头一跳。
“玥玥?玥儿?”
嘴角一抽,宇文玥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燕洵!”
燕洵无辜地眨眨眼,“宇文玥?”
宇文玥叹了口气,“燕世子如若不弃,直呼其名便好。”
“可你又忘了唤我的名字。”
“燕洵,”宇文玥拿起祖父送给他的书,“你自便。”
其实宇文玥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投入于书籍,更多是不想和燕小世子纠缠。
他觉得这样把客人丢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有些失礼,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自来熟的燕洵。
反倒是燕洵说到做到,真的就盯着宇文玥认真的看了起来,一点也没有不耐的神色,实在叫宇文玥猜不出他脑子里装的什么。
活了十几年的宇文玥表示,他从未见过如此奇葩。
院门守着的侍卫朝室内看了看,小公子在看书,小世子在看小公子,虽然这情境古怪,却有几分宁静美好的气氛。
——公子,应该和燕世子相处得不错……吧?
宇文玥是真没料到那奇怪的燕小世子竟真就这么盯了他一下午,一会盘着腿,一会撑着头,一会侧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盯,眼珠子挂他身上一直没挪开,叫他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什么都看不进去。
室内光线渐昏,燕洵瞧了瞧天色,在宇文玥耳边轻轻地说:
“天晚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宇文玥这会儿神思有些游散,被燕洵呼在耳垂上的气激得回神,耳根红透,竭力稳住声线说,“不劳世子奔波了。”
“说了叫我燕洵。”
“……”啊...早点走吧别来了。
离开前燕洵笑着问了最后一句:“这书想来大有玄妙,我怎么见你一直看着那页也不翻动?”
刷的低头看着确实拿着装样子躲话的书。
宇文玥:……
那日燕小世子在青山院消磨了半天光阴,临走前落下一句“改日再来”,第二天竟是真的一大早就登上门来。
宇文玥看着门外笑容灿烂的燕小世子,压下摔门而去的冲动:“世子有何贵干?”
燕洵眨眨眼,“请你喝酒。”
“世子年岁不足,酒还是少沾。”宇文玥敷衍道。
燕洵上下瞧了瞧他,挑衅地问:“你......不会喝酒?”
宇文玥十岁以前的确是没怎么沾过酒的,他一直养在母亲身侧,母亲是重礼守节的南朝世家女,因而他虽聪慧却从不放肆,饮酒浅尝辄止,酒量如何他自己也未探究过。
此时听得燕洵激将,心中也无甚波澜,“让世子见笑了,在下并不好酒。”
燕洵也不认为他的挑衅就真的有用,见宇文玥欲推脱,立马收了那副让人恼火的表情,做出个严肃样子来,绷着个脸,“你不喜欢喝酒,可你总要守信!”
宇文玥想了想,确定自己不曾头脑发热答应燕小世子陪他喝酒,于是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燕小世子要怎么胡编乱造。
燕洵控诉的看着他,“昨日说好唤我燕洵,今日就翻脸不认人……”
宇文玥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有些跟不上燕小世子的思维——这和他们刚刚讨论的话题有联系吗?
燕洵继续胡扯:“……你陪我去喝酒,我就不追究你几次言而无信叫我‘世子’的事。”
宇文玥再次见识到了燕小世子胡搅蛮缠的功力,颇有些哭笑不得,打定主意不出门,于是不见愧色的回他:“一个称呼罢了,我既从未正面应承,谈不上言而无信,”
心中默默补充,就不惯你这臭毛病,“世,子。”
燕洵被宇文玥的“世子”哽住了,昨日噎得宇文玥说不出话,今天就给扳回来一局,该说不愧是上辈子和他作对到死的宇文玥吗?燕洵暗暗磨着后牙槽。
尽管心里是‘啊,真想一拳砸在这张冰块脸上’的想法,燕洵面上却没摆出半点不悦,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宇文玥,“你就这么讨厌我?都不肯陪我玩儿。”
要真是个十岁孩子用这副可怜又可爱的表情撒娇,大多数人都会抵挡不住,只是宇文公子郎心似铁,刚好是那少数人,何况他对燕洵第一印象复杂,真没法相信眼前是个孩子。
宇文玥此人,少年老成不识多情,对什么都是神色淡淡的,少有能让他迷恋执着的,也很难学会怨恨不满,看起来是无情的人,实则最为长情深情,认定了就不悔不弃。
可今生遇着燕洵,还不曾有过深情厚谊,也谈不上讨厌不满,对燕洵的定位,大抵也就是个奇怪的陌生人。只这人态度让人摸不清头脑,面上过于亲近,内里心思不明,因而有几分防备。
现在听燕洵话里的委屈,也不敢肯定几分是真,碍于情面,只好打起精神应付,“燕洵,我只是不喜欢这些事,谢你相邀的盛情,”
想了想,“你若想找我喝酒,就在青山院也好,虽无琼浆玉液,几坛陈年佳酿还是有的。”
说完就见刚蔫巴巴的燕小世子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宇文玥莫名想收回后头那句相当于邀请的话。
燕洵却高兴得扑上来捉住他露出袖外的双手,“此言当真”
“当真。”宇文玥挥去迟疑,点头。
燕洵摇着他的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宇文玥低头看着燕洵握着他的手,有些窘迫,“燕洵,放手。”
小孩的手与他不同,软软的很温暖,烫得他有些不舒服——记忆里除了母亲再没人握过他的手——这是不是,太亲昵了……
“你好凉啊……”燕洵没让宇文玥挣开,反而用食指蹭了蹭他冰凉的手背。
燕洵恍惚中想起前世宇文玥躺在棺中的苍白脸色,没头没脑地问宇文玥,“你冷不冷?”
——那样苍冷的肤色,黄泉一定很冷吧?
——我害你早逝,你恨不恨我?
宇文玥听他这似是关心的话,窘迫之色更甚,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燕洵?!”
使劲儿甩开了握住不放的手退开几步。
燕洵回过神,偏头看着冷面小公子,笑得春暖花开,“宇文玥,陪我喝酒好不好?”
于是,认识燕洵的第一天,燕洵进了青山院的大门;
认识燕洵的第二天,他在燕洵的厚颜无耻下丢了脸;
认识燕洵的第三天,他稀里糊涂就被燕洵灌了一壶酒浅醉一场,该说原来他酒量不错酒品也不差万幸没有失态吗?
宇文玥和燕洵的交情就这么称得上一日千里地发展着,尽管宇文玥并不认为他和那位奇怪的小世子有什么交情,心底始终对这么个琢磨不透的人敬而远之,无奈盛情难却,在燕洵刻意的“热情”下“被”惺惺相惜了一把,燕洵总能无视他的冷淡自顾自地上前撩拨。
宇文玥接受宇文灼教导时,一向对他放心的祖父竟也以为他和燕洵极为要好,冷着脸告诫他;“玥儿,你不该和燕洵世子走得太近。”
宇文灼想到近日时常上门的燕家小儿,忧心忡忡的看着乖巧跪坐的孙儿,“玥儿,你不该和燕洵世子走得太近。”
宇文玥愣了愣,心中哭笑不得,“祖父,玥儿和燕洵世子并无深交。”
“玥儿,祖父并非不想你有合心意的同龄玩伴,只是你既是宇文家长房继承人,结交什么人也需要考虑家族立场。”
宇文灼只当他少年心性,不舍新交的朋友,继续语重心长的开导道。
宇文玥此时倒真是百口莫辩,他说真话也没人信,只好无奈的说:“玥儿明白。”
——可我和燕洵真的没关系啊!
“你可知我为何不许你和燕洵从往过密?”宇文灼起了考较的心思。
宇文玥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温柔的剪影,“祖父所虑,应是定北侯的尴尬身份。”
宇文灼故作不解:“燕世城乃今上义兄,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玥儿这‘尴尬’所为何来?”
“自古君臣无兄弟,定北侯再是忠心耿耿,只这皇帝义兄的名头非但不是免死金牌,还可能是燕家的催命符,此为其一;”
少年清冽的声音悦耳动听,吐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而定北侯的战功、威名、仁德、爱民,燕北皆知,连长安士民都有所耳闻,定北侯做得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好到不该是臣子所为,不懂中庸之道,萧何尚需贪财自污,定北侯未免有些......此为其二;”
宇文灼满意的点点头,宇文玥所言正是他顾虑的,这孩子见解不俗,可堪大用。
宇文玥看着祖父,继续分析,“至于其三,就在于定北侯和圣上的禀性……”
他有些迟疑——妄议圣上,可是大罪……
宇文灼鼓励的看着他,“玥儿不必顾虑,今日只是我祖孙二人的私话。”
他也很好奇,他这早慧的孙儿对圣上有几分了解。
明面上,揣测圣意乃臣子大忌,可实际上,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有几个不是深谙此道。
“是,”宇文玥见祖父并未责怪,道出对那两个位高权重之人的揣测,“单看圣上登基之初,先帝诸子的下场,还有助圣上登基的皇......废后一族,连废后所出的七皇子元彻也被驱出长安久驻边塞,定北侯此时圣眷正隆,也不难想见日后下场。圣上多疑,而据玥儿所掌握的情报,定北侯此人忠心近愚,世子燕洵这样的软肋主动送到长安,只怕盲目信任结义之情,有朝一日早有忌惮的圣上对上毫无野心的定北侯,燕家只能引颈就戮。”
心中叹息,复又想到那琢磨不透的燕小世子,却生了几分迟疑——燕洵,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哈哈哈,玥儿真乃我宇文家幼麟!”宇文灼畅快大笑,对这过继的孙儿更多了几分满意。
懂人心,便不会在阴谋算计之人手上吃大亏。
宇文灼抚着长须,肃色道:“你既明白,就该和燕洵保持距离,切不可让圣上疑心宇文家与燕北勾连。”
宇文玥心知这事解释不清,也不强作争辩,口中应诺,
“玥儿知道分寸,小世子天真年少,孩童心性,圣上不至于多想,”说到“天真年少,孩童心性”脑海中浮现那双漆黑的瞳孔,难得心虚,
“何况现在圣上对燕家多有倚仗,并未起疑,贸然疏远燕家,圣上反会疑心宇文家对圣上不满。”
宇文玥和燕洵往来时并非没有考虑朝局,只是他们不过十岁小儿,离庙堂太远,忧虑这些为时尚早。
和祖父谈过后,宇文玥并没有刻意远着燕洵,只是时常会想想燕北定北侯府的事,从祖父提供的谍报上隐隐窥出燕世城是少有的纯臣,忠君爱国,保家为民,手握重兵却无野心,在幼小的宇文小公子眼中也算英雄人物。
宇文玥的生父大柱国宇文泰则是野心勃勃的枭雄,大魏权臣,宇文玥有时候忍不住猜测,他的凉薄算计也许是来自父亲。
而燕洵,却全然不似定北侯那般赤诚尽忠。
宇文玥看得出来,那少年骨子里透着狼的狠戾与桀骜,外表是张牙舞爪的小狼崽,内里有着狼王的孤傲,宇文玥想不明白,若他不是错觉,以燕洵的成长环境,又怎会有这么深的城府?
越想越是好奇,越好奇越是在意,他不明白有些事情,过多的关注也许就是开端。
长安纨绔公子哥的圈子里,宇文玥一直是孤僻的代名词,其实他只是喜静,早熟的心性注定他无法对蛐蛐斗鸡这类玩意儿感兴趣,赵西风等开始还耐着性子邀他玩耍,后来也受不了那张冰山脸,不自找没趣儿。
倒是燕北长大的燕洵从青山院后山初见就死缠着他,丝毫不惧小公子的冷脸,隔三差五上门溜达,到让青山院多了几分热闹。
宇文玥是真的不善于应对燕洵这样奇怪的人——看不懂,赶不走。
他其实也会怀疑燕洵的意图,可想来想去,他宇文玥不过一个被生父过继的少年人,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所以渐渐的,他习惯了燕洵那带笑的眉眼,没来由的热络,一声一声带着小雀跃的“宇文玥”,即使他敏感的察觉燕洵并非如眼前所见那般真实,也终是……习惯了这么一个人……
也许少年人骨子里是怕孤独的,宇文玥知道自己畏寒,却从不知道自己会遇上一个人,吹皱一池春水,让他平静的生活波澜丛生,从此长久独处会生出浅淡的失落,那失落浅淡,但到底是存在,不起眼,又挥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