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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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洵离开燕北时，家乡寒意未消，到了长安，渭水两岸已是草长莺飞，无限芳菲。
来前，母亲安慰他，长安繁华，风物与燕北相异，楼阁林立，长街如川，人流如潮。她与他父亲生于斯长于斯，虽长居燕北为国羽翼，也挂念少年时长安的绿柳飞燕。燕洵此去长安，也算代她和他父亲回故乡了一份牵挂。
他自然知晓长安是何等恢宏富庶，不算上幽禁莺歌小院的三年，前世他困于此地十年，一朝血洗长安，亲手将它化为炼狱。
离别时，他听着母亲回忆长安的亭台楼阁长街九市，心中酸涩：母亲，你会想到有一天我燕家亡于长安，父亲和你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回到故乡吗？也许你猜不到，而燕洵绝不会让你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对于白笙和燕世城，长安是他们的故乡，燕北是他们的归宿。对于燕洵而言，燕北是他的故乡，长安是他的囚笼。待他征战四方，纵然长安燕北尽皆归属于他，可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处。
燕皇是一个失去过往的人，而大燕的未来燕洵交给了他的皇子和臣子。
他崩逝的时候，就明白，大燕没了他燕洵囯祚可续，阿楚没了他燕洵还有宇文玥留下的儿女基业，只有他富有四海无处栖息。
心中转过万千思绪，面对这熟悉的巍峨城门，燕洵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那样，四处打量。
魏帝的确重视他这个燕北来的世子，宫中大监手持圣旨亲自来迎，禁军校尉没按规矩将他和其他侯王的质子一样先安顿在驿馆，而是直接护送他到崭新的世子府。
他刚在府上落脚，宫中太后贵妃的赏赐就接连而至，这样大的手笔给足了燕北体面。
燕洵心中冷笑，难怪前世他傻傻地以为只要燕北忠心耿耿，皇室就不会举起屠刀，魏帝对父亲，好一个“兄弟情深”。
…………
“燕洵，回燕北去吧，长安不是你久留之地。”
“树大招风，长安危机四伏，世子当早日归去。”
“燕洵，我暗示过你。”
那人话里带着无奈和哀凉，可面容却还是平静淡漠得让人难以窥探心思。
…………
该死的！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冰坨子？！
燕洵揉了揉额头，把宇文玥那张死人脸甩出脑子，重新用目光丈量这座他曾住了十年的府邸。
亭台楼阁，碧瓦飞甍，飞梁画栋，比不上各大门阀的宅邸广阔，却比朝中多数大臣的府第华贵，一草一木看得出费了少府工匠不少心思。
许是考虑到他是定北侯燕世城之子，将门之后，后院还开辟了一片演武场。
至于这世子府后院，是一条小巷。
宇文府长房青山院的偏院与他的世子府只隔了一条窄巷，两方围墙。
燕洵安顿了一日，便带着仲羽进宫赴宴。
他母亲白笙是太后养女，与皇帝一同长大，父亲和皇帝义结金兰，这次宫宴是为了给他这个燕北来的质子接风洗尘，算是家宴。但除了元淳元嵩两个小一辈皇室子弟，朝中门阀贵族的年轻一代也来了不少。
圣上言燕世子远离故土，未免思乡情苦，特令贵族子弟作伴。
不过燕洵明白，门阀子弟岂可交心，利益之下真情难得，这点他不是早在宇文玥身上体会到了吗？
何况他一个诸侯质子，若和门阀中人关系莫逆，圣金宫的天子就该坐不住了。
从前他何等天真，自以为聪明地和权贵子弟酒肉之交，唯一一个真心朋友竟选了掌管谍纸天眼的宇文玥。
且不说后来的灭族之祸，光是窥伺谍纸机密就足够成为魏帝忌惮燕北的理由。
虽说前世他是真心把宇文玥当兄弟，对谍纸天眼没有半分企图。但今世不妨看看，一个式微的长房，宇文灼不良于行，宇文玥还未长成，他总不至于重蹈前生覆辙，再次被“好兄弟”暗算，成为宇文家和其他几个门阀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燕洵露出小孩儿天真灿烂的笑，左右，他才十岁，还有的是时间筹谋。
“我听闻定北侯长于治军，弓马娴熟，燕北士民并草原各部皆拜服，可是真的？”蓝衣玉带的小公子赵西风神情桀骜，听起来是在夸他燕北。
这般拙劣的挑拨，燕洵心中冷笑，不管前世今生，现在以后，赵西风都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他仰慕的说：“父侯是皇上亲封的定北侯，自当殚精竭虑为皇上守卫边疆，不敢居功。燕北子民感念圣上仁德，保家卫国尽心尽力，柔然人畏惧天威，不敢犯境，父亲常言此皆圣上功德。”
魏帝闻言抚掌而笑，赞赏道：“你父定北侯忠勇无双，实乃魏之栋梁。”
“圣上说得是。”魏贵妃在一旁搭话。
一场宴会，其乐融融，皇家给足面子，燕洵也不介意表表忠心，反正他只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能有多少城府呢。而燕北一脉除了他，又的确是忠于当今圣上。当年燕洵也曾憧憬过像父亲一般为圣上守国门，只可惜，前世魏帝用燕北人的血，彻底洗去了燕世城教给燕洵的忠诚。
燕洵和年幼的赵西风，魏舒游等人打打闹闹，就连宇文怀也在席中。
扮足了不知事的小子，没人防备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胸有千秋。
只可惜宇文玥不在此间，否则燕世子倒可以再磨练磨练自己的演技，毕竟宇文玥眼光毒辣非这些纨绔可比。
燕洵此时也不该认识宇文玥这个还在外游学治病的宇文府长房嫡孙，长安城的情况他“不熟”，也就没冒然向宇文怀打听宇文玥的事，省得费劲解释他哪里知道的宇文家有几口人的事。
宇文玥很快就会回到长安，那时，他们终会相遇。
燕洵大抵是有些期待的，前世那个冷眉冷眼的少年久远到不可追忆，他对宇文玥最深刻的印象，竟是冰湖上那人染血的样子。
而曾经给了幼小的他无限欢喜与眷恋的翩翩少年郎，已经久不入梦。
固然他是恨着这个人的，恨得至今不能放下，可想到还没沾染因果孽债的少年，竟也起来带着惆怅的想念。
那个眉眼冷的干净，衣角沾香的小公子，是他前世长安十年少有的美好回忆，只是九幽之后都蒙上了血色，叫人想不起来本来面目。
燕洵刚到长安的三个月，除了在宫里就是走街串巷，和宇文怀凑一块儿聚会时“不经意”问起族中子弟，宇文家嫡系旁支加起来人不少，不出意料宇文怀特意提起他的四弟宇文玥。
“可惜我四弟身体不好，去寻云游在外的高人求医问药，不然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宇文怀此时还不像前世很多年后那样对宇文玥恨不能杀之后快，倒是有几分兄长的关怀。
燕洵眉头一挑，有些惊异于宇文怀提起他四弟的态度，面上只做不清楚他家的情况，“你弟弟身体不好？病了吗？”
宇文怀也不掩藏什么，听他这么问稚嫩的脸上就带出难过来，声音低沉的说：“也不算是病吧，那是胎里带的毛病了，受不得风寒，又出了那样的事……”他顿了顿，似是不想继续这话题，“我跟你说这些做甚，不是出来玩儿的吗？”
燕洵笑嘻嘻的，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事儿：“别介，好不容易见你这么正儿八经的关心个人，怎么又不提了，早晚要见见你那个弟弟，你先跟我交个底，免得我日后见他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惹得你俩不高兴。”
“也是，玥弟这段时间也该回府了，不过我可说好了，跟你提这些事不是我多嘴啊！”宇文怀想到这儿，倒觉得是该给这没个正形的纨绔世子交待点事儿，省得他日后撞在枪口上，也给玥弟找不痛快。
“我又不是长舌妇人，嘴牢靠着呢！”
前世他刚到长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从背井离乡的难过里走出来，洗尘宴上拘束得很，没见着宇文玥，也没留神宴上的事儿，在宫中和元淳元嵩处了好一阵，后来先认识的赵西风几个，搭伙去尚武堂才见着了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玥公子，认识前宇文家的事他并不了解，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没管那么多，现在想起来他对宇文玥的“家事”了解得实在不算多，以前自己只管往青山院凑讨人嫌，倒从不曾问过他家里的情况，小时候是不懂问，长大后不好意思问，再往后打打杀杀的情谊不再哪儿管的了这些。
宇文怀嘴角耷拉着，道：“玥弟是我二叔的嫡子，他生母……半年前——那会你还没来长安呢——出了点事，不明不白就没了，族中长辈压下了这事儿不准旁人过问，二叔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想起那时二叔眼睛赤红拔剑砍了好几个下人泄愤，不住的咒骂“贱人”的样子浑身一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一向威严沉稳的二叔如此失态。二婶是个清冷高贵的女子，听说当年迫于家族嫁给二叔，对二叔不假颜色，但当家夫人该做的都尽心做了。何况记忆里的二婶是如诗赋中的洛神般“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美丽女人，很得二叔喜爱。多年夫妻情分，玥弟也有十岁了，谁能料到死后灵牌竟连宗祠都不能入，玥弟也遭迁怒，过继给了长房一脉，只待他归来就要养在宇文灼老太爷膝下。
“玥弟被二叔拦着没能见他母亲最后一面，受了刺激寒疾发作有性命之危，我二叔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狠心把亲子过继给了青山院。”
说到这宇文怀话里显出不忿，他虽时常羡慕玥弟有美丽高贵的母亲，嫡系的血统，天资聪颖，可看到弟弟脸色苍白如雪强压哀痛宇文怀心里也不好受，“后来玥弟就被送去寻医，我猜也是怕他执着查问母亲暴毙真相的缘故，玥弟一回来就得正式去宗祠过继到长房……不过管他长房二房他不还是我弟弟吗，就是可怜玥弟母亲新丧，又不能管自己生父叫爹。”
燕洵消化了这段话里的信息，讷讷的说：“这样啊……”
原本垂头丧气的宇文怀抬头憋了一眼燕洵，闷闷地叮嘱道：“你可千万别在我玥弟面前提他爹娘的事儿啊，我可不是说着玩的。”
“放心吧，我燕洵堂堂世子，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再说人我还没见着呢！”
老实说，燕洵分不清究竟是宇文玥不为人知的“悲情”经历让他感觉别扭一点还是宇文怀小时候这么兄弟情深的表现让他惊奇一点，只能说两者都颇有些一言难尽。
前者，宇文玥在他心里一直是天之骄子，从前的门阀贵公子，后来上了战场更是有了冷面修罗之称，允文允武，出将入相，谁家有这么个儿子不是捧着长大的，可宇文玥的幼年成长和他所表现的骄傲着实不符。后者，他和宇文玥相熟的时候宇文家两兄弟的隔阂已深，不晓得三房和长房怎么教的，反正前世宇文怀宇文玥越行越远，宇文怀三天两头找宇文玥的麻烦，下手狠辣，宇文玥倒是一直没下死手，今生和宇文怀认识的早又多问了些宇文府的事，没料到宇文怀这会儿是这么个调调……
宇文府的事，前世他倒是略有耳闻，那是千丈湖宇文玥归来后，他并不了解其中的纠葛，只隐约探得宇文玥因查到他母亲的事对宇文家心冷了几分，违背一向孝顺的祖父宇文灼的意愿娶了阿楚——
......再想起前尘往事仍是忍不住酸楚，他想也许他永远无法风轻云淡地回忆那两个人的相爱相守，那只会衬得他孤家寡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