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难平》佯谬

11、身世

　　再一次从床上醒来，林述之有些头晕。拿出手机，时间显示——19：35
　　尽管一直没有吃饭，林述之还是不觉得饿。最近，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很多，林述之觉得自己的头晕可能是因为低血糖。
　　还是需要吃饭的……
　　点开李克己说的APP，林述之迅速地选了一些便于消化的食物。想到李克己，林述之走出卧室，发现他不在。于是，林述之点开微信——
　　林述之：你去哪了？
　　李克己：诊所临时有事，我待会回去。
　　林述之：你想吃什么？
　　林述之：我在点外卖。
　　李克己：炸鱼薯条，我记得附近的餐厅有。
　　林述之：好。
　　李克己回到家的时候，外卖已经在桌子上了。
　　李克己看到包装还没拆，说：“我忘记跟你说了，你可以先吃的。”
　　林述之说：“外卖也是刚刚才送到，一起吃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述之在B城吃饭时说的话，李克己在吃饭的时候总会分少量的食物递给林述之。一开始，林述之还会婉拒，到了后面次数多了，也就默认了。
　　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林述之感觉自己的头晕好了很多。拿出电脑，林述之开始统计2001年12月17日的相关信息，结果全都是运势分析的广告。这样大海捞针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从自己的父亲林守成的社会关系入手，可是当年那个环境，企业家的个人资料还不是像现在这样有百科可以直接看。转念一想，林述之联系了当年那位老刑警。
　　林述之：“我…父亲还有在世的亲人么？”
　　魏家国：“当时，我们查了你父亲的档案和人际关系，他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子，属于老来得子。你父亲大学的时候，父母在一场洪水中去世了。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你出生的时候，你母亲难产去世了。你…之所以在孤儿院是因为当时的护士值班的时候睡着了，精神科的一个女病人偷偷把你带出医院，你们一起失踪了。这个女病人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这个案子当年是我负责的，你父亲找到你的时候，不知道是为什么，并没有走正规手续，我们当年也只是把你当成是林先生的养子。”
　　林述之听着魏家国有些苍老的声音，自己的身世之谜就这么轻易地被揭开了。然而，知道或者不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也是。
　　不对，还多了一件悬案要破。
　　林述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第一次失踪的时候，有名字么？”
　　魏家国：“有，就是你现在的名字。可能当年你进孤儿院的时候身上带了你的名字。”
　　林述之：“您…能帮我一个忙么？我曾经怀疑过孤儿院的院长隐瞒了什么，对于当年的领养，他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我，您能不能借当年的婴儿丢失案去问一下院长当年的事。”
　　魏家国：“好。”
　　林述之：“谢谢您。对了，文馨花园那栋别墅现在的所有权是？”
　　魏家国：“当年，你父亲没有继承人，案子也一直没破，就暂时封了，到现在也没有买家。”
　　林述之：“也就是说，现在还是无主状态？我能再进去看看么？”
　　魏家国：“我可以帮你提申请，其实，你可以直接提出继承。”
　　林述之：“我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林述之陷入了深思。
　　文馨花园一直没卖出去，林述之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还是说别墅里真的没剩下什么线索？还有，为什么自己一直都叫林述之？院长到底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能让我知道？
　　还有…李克己……
　　有那么一瞬间，林述之什么都不想管了。身世，命案，真相……对林述之来说，亲情就像是已经过了赏味期限的糖果，因为过去了太久，再好再珍贵现在也无济于事。
　　见林述之打完电话就在发呆，李克己开口问道：“述之，你怎么了？”
　　被李克己转移了注意力，林述之就没再想放弃的事，说：“没什么，在想一些事，你说…我要不要继承文馨花园那套别墅。”
　　李克己：“你是林叔叔唯一的继承人，但是选不选择继承在你……回去看看也许你能想起更多。”
　　林述之：“我再想想。”
　　李克己：“其实，我查过文馨花园，当年投资的三家公司现在全都换了名字，也换了发展方向。现在，发展得最好的是顾思科技。”
　　林述之在听到顾思科技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这是我原来公司的合作公司。”
　　李克己：“好了，我们先不想了，商业上，暂时找不到什么动机。我们先讨论一下，今天怎么睡吧。”
　　又转移话题……林述之无奈。
　　“我睡沙发，我今天睡得太多了，不怎么困。”
　　李克己起身走向林述之，说：“别想了，你想一晚上不睡么？”
　　说完，便拉起林述之来到了卧室。
　　“先去洗澡，我没那么可怕。”李克己说完就走出了卧室。
　　林述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客厅拿行李箱。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就去了浴室。
　　李克己接连两天没睡好，在书房看着白板，眉头紧皱。
　　他的职业每天都在接受来自他人的负面情绪，所以他要比常人更加冷静理智。虽然也是一路跳级上学，但生在心理学世家的李克己在人际交往方面比林述之要更加得如鱼得水。
　　但他与父母亲密相处的时间也就是小学那几年，之后父母越来越忙，他也跳级上了初中，没过几年他上了高中就出国了。就连现在，他与父母也不住在同一个州。
　　身边的朋友要么和他一样，是个某方面天赋极高的人，要么就是比他大几岁，把他当弟弟看待的人。李克己毕竟还是经历了快速地升学和转学，到现在，关系要好的朋友也不算多。
　　一开始，李克己能毫无芥蒂地怀疑到自己父亲头上，一是因为足够了解他的专业水平，毕竟在一个领域里，李克己身上一直有他父亲的光环，二是李克己考虑问题从来不会夹带过多的感情，这好像是出众的天才们常有的特征。
　　现在的情况，不管是找犯罪动机还是找证据都非常困难。时间过去得太久，久到之前许多用纸记录的材料都变成电子的了。当年警方没查到的一些东西，现在看来就像是故意忽略，可自己查案，太多东西不合规了。
　　李克己突然想到博士的时候，在监狱的一年。监狱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这里关着的都是身负罪恶的人，而他的任务是给这些人做心理疏导，记录分析他们的性格成因。人性是多变且复杂的，这里有为亲人报仇后自首的大学生，甚至外表看起来并不像个罪犯。也有，看起来满身煞气不好惹，示法律为无物的死刑犯。在这里，你能看到各种矛盾的特点集合在一个人身上，每个人犯罪的理由都不相同，有些人甚至没有理由，他们没有正常人的感情，没有恐惧，不遵守规则。自己最后没有留在监狱固定做心理咨询，是因为导师的一番话。
　　当时他的导师说：“Alex，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也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孩子。但是，我担心你的天赋会变成利刃，最后害了你。你在分析这些罪犯心理的时候，这些东西也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你是个比常人都要理智冷静的孩子，这也意味着你缺少一些常人所拥有的情感。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明白了，教授。”
　　于是，李克己在独立执业后来到了心理诊所，选择了婚姻家庭这个方向。
　　想起过去，李克己再次看向白板，他窥探人心理的欲望很强，从小时候开始。
　　——
　　林述之来到隔壁的时候，李克己就注意到了他不一样的沉默。李克己对这个和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的男孩产生了兴趣，他不停地去找林述之，跟他说话。后来，林述之消失了，李克己很失落，这些年一有空就回国也是想找到他。对于李克己来说，林述之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观察对象。他的教授或许正是看出了他这种特质，才劝他不要留在监狱。
　　李克己的的视线转到了卧室，他想：林述之是怕我，还是单纯的不习惯？
　　想到林述之说的基因缺陷，李克己并不认为林述之完全没有了情感感知能力，他的上一段恋爱就可以说明这个问题。而且，以小时候的印象和现在的相处，李克己自己偏向于认为林述之有自闭倾向，而且有严重的强迫症。这才是李克己当初想让林述之去医院的原因，他担心林述之会因为强迫症把这桩悬案归到自己头上。
　　刚才的电话，李克己无意之中听到了一些，林述之已经没有家人了。这个案子其实如果不是林述之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许会一直封存下去，林述之也能继续他正常的生活。可偏偏，林述之想起来了，这个案子的结果就会一直压在他的心上。
　　想查案就得先回国，自己还有一个多星期的预约没有做完，正好这期间可以让林述之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
　　想着，林述之从浴室出来了，他的睡衣款式很简单，长衣长裤，露在外面的皮肤很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苍白。
　　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林述之转头，看到了李克己。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林述之说：“我洗完了，你准备睡么？”
　　李克己：“我去洗澡，我帮你挂了下周的号，心理咨询在我们诊所。”
　　说完就走向林述之，林述之错身让开，让李克己通过。
　　李克己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林述之坐在床上发呆。
　　李克己：“你好像很喜欢发呆？”
　　像是突然受到了惊吓，林述之声音有点不稳，说：“不是…发呆，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李克己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想小时候，李克己，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关心我？”
　　“你觉得是为什么？”李克己走到了林述之身边。
　　“我们除去小时候那几个月的情分，还都是你单方面的。我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让别人毫无理由付出的。人或许可以习惯性地对别人好，但不会一直这样，所以，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对你感兴趣，我是为了你这个人呢？”
　　林述之抬起头，发现李克己就站在自己面前。
　　太近了……
　　林述之下意识想推开，在看到后面的衣柜之后，又往回使力。
　　结果就是，李克己和他一起倒在了床上，他在下面，李克己在上面。
　　李克己在倒下的时候，手撑在了床面上，缓解了一些压力。
　　林述之被李克己的体重压着，很不舒服，抬手推了推李克己，说：“你先起来……”
　　李克己把头从林述之肩膀上抬起来的时候，嘴不小心擦到了林述之的脸。而林述之感受到不一样的触感之后，下意识地转了一下头，然后……
　　双唇相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克己使力从林述之身上下来，说：“对不起。”
　　林述之反应过来，坐起来，说：“没事。是我先推的你。”
　　李克己看向林述之的眼睛，说：“我刚才说的对你感兴趣，是真的，不是玩笑。但刚才，不是故意的。”
　　林述之想了想，说：“我知道……我会去医院的。案子的事情，我想用条别的途径。你……在催眠结束之后，不论结果如何，最好就不要再参与进来了。”
　　李克己反驳道：“我也说过，我已经参与进来了，出不去了。更何况我父亲的嫌疑还没洗清，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跟我有关。林述之，你别想抛下我。”
　　林述之解释道：“我不是想抛下你，只是，这件事我想自己面对。这不是因为你刚才的话。”
　　李克己低头沉默，随后认真地说道：“林述之，你有严重的强迫症。你有没有曾经想过你自己也是这个案子的嫌疑人？你的强迫症让你担心你做的事情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偏偏你还失去了记忆。你现在的判断不够理性，你需要我。”
　　李克己再度靠近林述之，叹气，说：“林述之，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