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懒惰·上 ...

  •   【学弟】
      学长真好,真温柔啊。
      可现在,学长离开我了。

      我一点一点地把学长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可是学长的身体僵硬着,我怎么也无法帮他把西装整齐地穿好,怎样都会有折痕。
      “到这个时候了都不听话……”又一次把刚套上的西服脱下,脸埋在学长肩窝,想像从前说他不听话一样轻松笑笑,却做不到。
      身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学长那混着酒精气味的凉显得更加突兀。
      “你啊……”突然想起以前这么调笑过他之后他会怎么做。于是我学着记忆中他的动作,和学长面对面,双手搂住他的腰,将他环抱着坐起来。
      这个相互依偎的动作如此熟悉,让我暂时忽略了学长的体温,想象着平时若是如此……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抵上了我。
      “!学……”
      然而从回忆的温馨中醒来,面对的只有冰冷。
      “学长……你睁开眼告诉我这一切只是玩笑好不好……”

      学长的葬礼很安静,每个人的悲伤都是得体而又恰如其分的。
      就连对我这个唯一失控的人的疏离都是被礼貌完美地包裹着的。

      “请您节哀。”
      已经有无数个声音这么对我说过了。
      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长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同情的,嫌恶的。

      仿佛分离出了两个我。一个待在身体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抑制悲伤。另一个浮在空中,将全场人的表现收入眼底。七分嘲讽,三分无奈。
      哭又有什么用呢,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办法呢?反正——

      突然一阵铃声传来。有人低头找自己的手机,有人面露不快,但渐渐地,我能感觉到原本被这铃声所转移的目光又渐渐地汇集到了我身上。
      啊……是我的闹钟啊。
      把闹钟关掉,弹出在屏幕上的便成了一条短信。
      “把我留下。”后面还有一个网页地址。
      我颤抖着点开这个学长发给我的地址。

      我挣扎了一分钟,然后把手机页面给旁边的人看。
      “只…只要这样,学长就能复活了。”
      “……抱歉。”一个人拒绝了。
      “能不能救救学长……”
      “这个……一看就是假的吧?”两个人拒绝了。
      “求求你,帮我救救我的学长……”
      “切,你怎么不干?”三个人拒绝了。
      “求求你了……”
      “帮帮我吧……”
      可没有一个人答应。

      “连这种话都信,是不是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啊。”
      “嘁——管他信不信的,要求我们而不是自己去做不就是因为懒么,前面还哭得那么假惺惺的好像有多么情深义重似的。”
      “这是学长给我发的!是学长!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都知道的!他不会开这种玩笑的!”
      “诶……少说两句吧,人也怪可怜的。”
      “切,再可怜又能怎样,那个能惯着他的不作为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再这么下去迟早也——”
      “别说了,好歹给他点时间缓缓。”
      “嗤。”

      那个人的那番话却是点醒了我。
      是啊,学长已经不在了,我——
      又一阵铃声。我掏出手机,还是学长的信息。他告诉我他给自己投了一份保险,受益人是我。

      葬礼结束了,有人过来要把尸体推去火化。
      我这才回过神来。
      “不许动!你们都不许动他!我不许你们拿去火化!”
      有人尴尬,有人怜悯,当然还有人嘲讽。
      “切,你当你是……”
      “我这里有学长的遗嘱,上面说了,包括遗体在内所有的处置权都在我。”话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可我的脑子是不清醒的。我只知道,不能就这么把学长交出去。

      直到买了大的冰柜,将学长放进去,我才冷静下来。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我突然无比地痛恨自己的懒惰。

      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却一下扯到了腕部刚结痂的伤口。有疼痛,但更多的,是诱惑。
      学长已经不在了,只要,只要再一次——

      “好想再睁开眼看看你。”手机的振动让我回过神来。
      对,我不能就这么丢下学长不管。

      可是……今天…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说吧。
      我这么对自己说。可我知道明天我做出的决定大概仍是下一个明天。
      前所未有的绝望,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
      可我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做地,躺倒在床上,强迫自己在冰冷的床上睡去。

      【梦】
      “哇,这个老师好烦啊,居然每个人都要上去讲PPT……啊,PPT好难做,不管了不管了,先休息会儿,反正课也不是明天的。对了,室友,你也是下堂课要讲的吧?”
      “……是啊。”
      “那你PPT做了没啊?能给我看一眼不?”
      “……我还没做。”
      “多少是做了一点的吧?就是后天第一节课啊!我真的有点做不下去了,我就借鉴一下,真的!”
      “……我真的没有做。”
      “……行吧行吧,那我也不管了,先打会儿游戏。”但噼里啪啦的没多久,室友就泄气地骂了几句,关掉游戏,烦躁地挠了挠头,又重新打开了PPT的界面。
      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不给看就不给看,反正也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也不稀罕。”然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声地说了一句,“人呐,还是要靠自己啊!”

      我最后还是熬了个夜,效率低下地用了3个小时勉强将需要讲的内容一知半解地码在了课件上。就是找到的PPT模板不知怎么回事,总是会出岔子,格式一下就变得乱七八糟。不是间距大得离谱,就是字都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又急又困又烦,干脆把模板全撤了,就用空白做底。
      因为换了模板,格式又多少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最后爬上床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睡了,自然也就懒得再去对一遍内容甚至是练习一下了。

      直到上了讲台,才发现格式还是有问题,有的地方甚至没有显示完整,还有好长一大段的文字在超出了一个PPT页面的文本框里。尝试了好几次都只能翻到下一页,我的背上浸出了一层汗。
      想口头说一下内容,但脑袋里面只有一片空白——也是,连对着念都错误百出地仿佛这个课件根本不是我自己做的,怎么可能随口讲出里面的内容呢?
      虽然这个课件确实是我做的。
      也只有我能做得这么烂。

      抬头望了望底下的同学们,玩手机、说话、睡觉的都有。老师也皱起了眉看了我一眼,好像看懂了什么,便飞快地在面前的纸上随意地写了点什么,然后抓起放在一边的手机,手指滑动开了锁。

      ……这个意思是让我继续讲。
      我只能跳过这挤满了文字的一页,继续慢吞吞、“嗯”“啊”停顿不断地念了下去。

      我最后还是没有念完。
      老师抬头看了看时间,忍无可忍地直接走上了讲台,用眼神示意我回座位的时候似乎还低声抱怨了一句,“现在的大学生啊……”
      我只能回老师一个笑容,他仿佛更不耐烦了,又对我挥了挥手。

      回到座位之后,室友反过身来和我说话,“那天对不起啊……你们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啊,”我明白室友的意思,对他笑了笑,“只是最近学长有点忙。”
      “那就好那就好,这不突然想起最近你们好像都没怎么一起吃饭了,”室友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学长那么好,你们可不能吵架啊。”
      “……嗯。”

      “……学长。”看到本也应该有课的学长出现在教室门外,我有点惊慌。下意识地找了室友,发现他已经和别的同学勾搭着出了教室,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回神啦,大忙人。”学长在我面前晃了晃手,“这节课也上完了,不用费精力做PPT了。现在可以抽出点时间可怜可怜我这个想占用你那么一点点时间的可怜人了吗?”说着还用力挤了挤眼,挤出了几滴眼泪来,“你如果说不我就哭给你看。”
      “不……”说着就看见他露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忍不住就噗地一下笑了出来,似乎也轻松了一些。“我是想说不会没有时间了……”

      “!你居然学坏了!”说着学长就伸长了手,把我抵在了墙边,声音就响在耳边,说出来的话却是和这个霸道的姿势截然相反,“还欺负我……嘤。”
      “分明是你反应太快,我都只说了一个字。”感觉学长靠的太近,我只能略略偏开头,把开始发烫的耳朵散散温,“而且要说学坏,也是和你学的。”
      学长只是靠得更近,甚至还对着我的耳朵吹了口气,“那我可要再教练你,欺负人的时候可不能露怯,而且……”学长的另一只手也撑了过来,这下是完全的禁锢了,“最好还要乘胜追击。”
      “这是在学校,学长。”看着他马上要亲上来的样子,吓了我一跳,只能伸出一只手阻止他再靠近的动作。
      学长没有再进一步,却也没有退回去,只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我知道这是学校,然后呢?”

      这使我突然想起了前几天的晚上。“下次可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你了,得说点好听的,让我想想……”说着咬上了我的耳朵,含糊地吐了一个词,“记住了。”
      学校的下课时间,我们这样肯定早就引起了别人的关注。我感觉热气在往脸上涨,但为了早点摆脱这些关注,只能……
      “噗。”学长笑了一声,然后抬手揉着我的头发。头发有些长了,这么一压遮挡住了视线,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好了不逗你了。”

      这时刚好上课铃声响起,我略微松了口气,却听学长说了句“走吧,我们回去上课。”
      “……我们?”
      “是啊,刚刚上课的时候睡觉惹火了老师,她让我出来醒醒神呢。”说着还打了个哈欠,“我可不敢再回她的课上睡了……你总不会这么狠心吧?你坐哪儿?”
      “你啊……”我只能把他带到我的座位处。

      室友刚好回来,看到我身边的学长,眼睛好像都亮了亮。正准备在学长旁边坐下时,学长就指着我们前面的一排座位,疑惑到,“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你的东西吧,坐错了坐错了。”
      室友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赶忙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又急着反身过来,“学长……”
      “啊,不行了,好困,我先睡了。”学长像没有听到的样子,扭过头来看我,“咱一起睡会儿?你也一脸缺觉的模样。”
      “不了,我还是……”
      “来嘛来嘛,”说着就勾着我的脖子往下拉,到我也趴下的时候,过来咬耳朵,“才这么久不见,一起睡个觉都不愿意了?”
      “……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有歧义?”
      “什么有歧义?啊,你如果想,我也不是不能……”
      “睡睡睡,再不睡没有多长时间了。”
      “别啊,这节课有三个课时,不着急。睡觉的问题我们还是要好好讨论一下的,难得见到你这么主动……”
      “我可先睡了。”说完就把头埋在了手臂间,不久后就感到头顶上多了一双手,温暖干燥,轻柔抚摸着。

      ·
      “我真的可以吗?”又一次模拟考,红色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疼,一股酸涩感直直涌上。
      学长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然后坐下,拿着我的卷子看了几分钟,说,“来,我们分析分析啊。这道题,这道题,还有这道题,”他边说边在卷子上画着圈,“是相同的解题思路,都是倒推会简单一点,一会儿我再给你讲,知道这种思路就轻松了。还有这两道题,”又画了两个三角形,“你选的是明显的干扰项,你再看看,我知道你知道正确答案的。”
      我看了那两道题,又在稿纸上计算了一下,还没告诉学长,他就说,“对了,下次审题要仔细一点。还有这些,同一个知识点,你那段日子在生病,过几天休息的时候我再给你补一补……你不会嫌我占用你休息时间吧?”
      “不会不会,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就行。”眼睛还是酸涩着,但我还是对着学长扯出了一个笑容。

      学长却是怔住了。
      “怎么……了?”话还没说完,他就用手掌盖住了我的眼睛,“……对不起,”然后用另一只手环住了我,“我没注意……想哭就哭吧。”
      “什么啊,”感觉自己的声音里发着颤,我赶紧清了清嗓,“休息时间还能和你待在一起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哭什么?”说着去扯他放在我眼睛上的手,“快点放开我,我还想听题。”
      “不要。”他却是抱得更紧,“你这么说,我开心得想哭,让我抱着哭一会儿嘛。”
      “……那你把手拿开。”
      “不要。我哭的时候可丑了,不想让你看见。”
      “你啊……”
      “什么你啊我啊的,人家要哭了,你都不抱抱人家……嘤。”
      “好好好,乖。”

      学长的怀抱令人安心,仿佛一切压力都被他阻挡在了外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学长更喜欢笑着的我啊,我知道的。

      “好了,哭完了没?”
      “……嗯。”他恋恋不舍地先是松开了抱着我的那只手,让我坐直,然后才缓缓地挪开了遮住我眼睛的手。也不远离,而是立起来遮在我的额头处,好让我适应光亮。
      我也做好了准备,眯着眼,几秒后就不再觉得刺眼。
      然后就直直地望进了学长满是担忧的眼里。

      “行了行了,继续讲题。”
      “嗯。你再看这些题,都算是基础题,我用星号标记出来。其实要达到我们制订的目标的话,以这张卷子的难度,能把这些题目做出来就足够了。所以也不用太焦虑。”
      “……学长,这样真的好吗?就考这个学校。”
      “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这个专业吗?虽然只是一个二本专业,但文凭和其他的专业是一样的,以后工作的话,看得更多的也是学校的名头。”
      “可是你……”
      “嘤,你不想和我在一所学校嘛?”学长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但或许是看出了我的严肃,又轻轻笑了开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也不是全为了你。你也是知道我的志向的,这个学校的这个专业在国内是名列前茅的,我完全不亏啊。”

      你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学校。这么想着,到嘴边的却是另一句话,“值得吗?”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敛了起来,“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还来不及想些什么,学长的抚摸就马上跟了上来,“唉,算了算了,就算你不喜欢我了,我也还是喜欢你……想想都觉得虐,嘤。”
      “……你在说什么?”
      “你居然都不记得了,嘤嘤。”学长故作娇嗔地在我胸口不轻不重地锤了两下,“那可是人家的告白啊告白!”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谁还记得那么清楚。”话是这么说,我还是红着脸上前去亲了他一口,“这样可以了吧?”
      “不行!当初说的可不是脸!”
      “都说了那么久以前的事唔……”
      一吻结束。
      “那你肯定也不记得我说过如果亲错了地方就罚三次。”他有些干燥的嘴唇贴着我的,有些发痒。
      他的话把我气笑了,但还是决定不和他多说,维持着这个姿势深入了一次,“这样总行了吧?”
      “嗯?这不才两次吗?这么简单的加法都不会了?”
      “少得寸进尺。”
      “什么得寸进尺?先说好,骗我也是要被罚的哦~”
      “谁跟你说好这个了?”
      “回避问题干什么?你该不会真的在骗我吧!你这个负心汉,玩弄人家的感情唔……”

      “行了,继续!”
      “嗯嗯,继续继续。”
      “卧槽你不要唔……”

      好几次长吻之后,我们都有些兴奋,最终还是学长喘着气踩了刹车。“停停停,我还想做个人。”
      难得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开玩笑似的地说到,“没关系啊,择日不如撞日?”
      “小磨人精,你这句话我得记上,到时候有你后悔的。”他吻上了我眼睛,我只好闭上。
      黑暗中,轻柔的亲吻显得格外温柔。听觉似乎也变得灵敏了起来,我捕捉住了他的低语,“我对自己发过誓,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这句话显得有些没头没脑,我知道他可能并不想我听见这句话,但还是没有忍住地开了口,是同样的呢喃,“初中那件事和你没有关系……而且,这对我来说也不会是伤害。”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许久,才听见他一声轻笑,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
      但他也只是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好了,不闹了,我们继续。”
      “……好。”

      ·
      又是一整夜闭了眼却无法入睡。
      抬手关掉闹钟,睁开眼。眼前时不时会出现蓝紫色的斑块,脑子里还有那些搅动神经的思绪,都让我提不起精神来。

      “学长,早啊。”但是面对学长,我还是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
      “早……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不是什么大事。”
      “是不是……”他突然捏紧了拳头,用力到有些发颤,却并没有把这句话补全,而是换了个话题,“课上睡会儿,我帮你掩护。”
      “不了,马上就要考试了。要和你考上同一个高中,我还得努点力。”
      “那你早自习睡会儿。反正早自习也就是读读书。我听说,睡着的时候听英语的话有助于成绩的提高。我对这个还挺感兴趣的,陪我做个实验怎么样?你睡,我在你旁边读。一个早自习的时间,你该不会都不肯陪我一下吧?上课我就叫你。”
      “好啊,来试试吧。”

      我明白学长的好意。
      所以更不敢告诉他我怕自己睡不着。

      学长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我和他坐同桌。想了想,我把脸朝向他,右边耳朵紧贴住手臂趴在桌上。
      最后看了他一眼,因为背光,我有些看不清学长的表情。但估计,是不太好的吧。
      都是因为我……这么想着,却也只能给他一个笑容,然后说一句,“那我睡了。”
      “睡吧。”
      我闭上了眼,然后感觉到头顶上多了一只轻柔抚摸的手。
      伴着有些磕巴却低沉好听的声音,我感觉自己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仿佛都在慢慢远去,消散。
      有一个就显得尤为突出,而且还随着脑袋上的抚摸,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跳动壮大着。

      学长对我这么好,可……我不配。
      说着要努力,可一旦离了学长的视线,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别说自己再额外地做辅导书了,有时候就连第二天需要交的作业都无法完成。我甚至都说不清楚是面对题目头痛欲裂看不清题目的感觉更多一点,还是自己是打从心底里压根不想去碰作业更多一点。
      我希望是前者。

      突然想起前几天偶然碰到的那几个人。
      好几年过去了,他们的变化也很大,一个原来肉肉的招人喜欢的小男孩甚至长成了高瘦的少年。可奇怪的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而他们在我眼里,还是小学时的模样。
      他们这次认出了我,朝我走来。
      我为自己逃跑的第一反应而感到羞耻——学长不在旁边,他们说的也都是实话,我又有什么好回避的?
      更奇怪的是,当他们终于来到面前,说出的不是实话也不是寒暄,而是道歉的时候,我莫名其妙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啊?我的确是一个,小学题目都做不会的傻子啊!
      你们向我道歉,是不是意味着,我的成绩不好,完全只是因为我懒得去努力?
      可我就是提不起劲来我有什么办法啊!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
      只能勉强扯出笑容来,说,“没关系。”
      毕竟这件事,只和我自己有关。
      好歹,不会再连累别人。

      “醒醒……醒醒,上课了!”
      “嗯……好。”
      “咦……啊,我忘了我把自己的表的时间调快了七八分钟,现在还没到上课的点……抱歉抱歉。”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醒了。再看一下书也行。”我一边作势伸了个懒腰,一边感叹学长的演技又提高了,道个歉都能道出一副你不接受他就哭出来的架势,“你读得嗓子都哑了,喝口水。”
      伸完懒腰,我才觉得右手掌心有点发疼。打开一看,整只手都因用力过猛而血色尽失,使掌心那被指甲掐出的四道红印更显可怕。

      我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阻住了手臂的颤抖,“说起来,这个方法真的有用。你刚刚读的是第三单元的内容吧?”
      学长喝了口水,嗓音也变得正常起来,“是啊,你背背3A试试?”
      “好啊。Dear Li Ming……”

      学长一直含着笑听我在背。
      真好啊。
      可我真的不配啊。

      “下课了,出去走走?”
      “我想把这这些题先做一下。”
      “真努力啊。”
      “……嗯。”

      真努力……吗?
      我连这份夸奖都不配,甚至是装出一副努力的样子,又怎么配得上学长的温柔呢。

      和学长告了别,居然又碰到了那几个人。只是这次他们走在我前面,注意不到我。
      “他居然让我们去给那个傻子道歉,还跟在那傻子旁边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真好笑哈哈哈哈。”
      “只是我真没想到老大说还是不爽时候他居然放下尊严直接求我们了,还是那种拔了毛的老母鸡哈哈哈。”

      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只是有点发懵,听到第二句的时候感觉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家。
      脑子里本来就一团乱麻,隐隐作痛。现在更是仿佛有一把暴躁地想一次把所有乱麻都剪断的剪子在脑子里发狂,却不得方法,直把神经搅得突突突地生疼。

      平时,一池温度刚好的浴缸水总能让我放松下来。
      这次尽管身体泡进了水中,开始放松下来,脑子里却还是消停不下来。
      我只能再往下,直到水漫过口鼻,覆过头顶。

      憋闷的感觉虽然让人难受,温热的水却也的确起了作用,仿佛学长的抚摸,抚慰着跳动的神经。
      缺氧也使所有恼人的思绪都慢慢归于空白,这是许久未有过的宁静舒适。
      何况如果真的憋不住了,呼吸一下就好了啊。然后温热的水会随着鼻腔泡进肺部,体内也会变得暖洋洋的。

      可……还是算了吧。
      趁着身上还有些气力,我慢慢坐直,把头探出水面。
      自杀这种事,我从没想过。最多也就是希望能突然发生什么意外。天灾之类的连累的人太多了,所以我现在最希望的,是能出一场车祸——司机是在逃的连环杀手那种。

      突然,手机响了,是我给学长设置的专用铃声。
      可是因为脑子里晕乎乎的,又起得太急,一下不小心滑倒了,后脑勺猛地一下撞在墙壁上。
      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自发疼的地方流出,铃声忽地就飘到了好几个房间之外。

      其实也不是糟糕得动弹不得。
      但这是……意外啊。

      “醒醒,醒醒,不要睡着了,不要睡着了啊……我求你了……”
      在想要睡觉时周围的声音总是扰人的。
      可是绝不包括这个,我努力睁开眼睛,扯出一抹笑来,“学长。”
      “我在!答应我现在不要睡过去好不好。”

      学长的声音有些遥远,我能感觉得到自己的一部分仍在水里泡着,虽然不至于冰冷,但也差不多失去了温度。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不敢动你,我已经打开了浴霸打了120他们马上过来。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能感觉到学长握着我的手也在颤抖着。

      如果这是我能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许多话语涌到嘴边,最后我也只问出来一句,“值得吗?”
      我又笨又懒,什么都做不好又懒得要死,只是在你面前表现出了一副努力的样子。这值得你去求别人对我道歉吗?值得你求我醒过来吗?值得你……对我这么温柔吗?

      “你喜欢……不等等抱歉我有点紧张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学长握着我的手一紧,然后稍稍放松,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学长逐渐凑近的脸上写满了认真,我也只能遵从自己的愿意,回到,“喜欢。可是我……”
      “你很好,嘘,听我说。”他竖起一根手挡在我的唇上,制止了我继续说下去。同时自己也向这根手指靠近,我们几乎是嘴唇贴着嘴唇,“你既然喜欢我,那也要喜欢我喜欢着的你。如果你说‘不’,我就认为是你不喜欢我了。我不接受反驳,你听懂了吗?”
      听原来那一句还没有多大的实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看着学长近在咫尺的脸,我只能轻声“嗯”一句。
      “如果,如果你下次再问这种问题……”学长缓缓地把他的手指撤开了,自己却没有动弹。我能看见他眼底的光亮和开始涨红的脸,“我就罚你,主动亲上来。”
      然后我能感到他的唇在我脸上轻轻落下又快速弹起,“这是……这是错误示范。”

      然后我看见他起身,胸口一片血迹。
      “血……”我感觉包裹着我的水突然变得冰冷。
      “嗯?啊,这只是因为你的血流进了浴缸里,我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
      “不是的……不是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而且比原来更加剧烈。这使我不得不用两只手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一些遗忘的东西被重新记起。
      “怎么了?怎么不敢抬头再看我一眼了,学弟?”

      我继续低着头用双手抱着,我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你开门好不好,今年没考好没关系,反正大学也离这边不远,我有空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停歇了。但那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就贴在耳边,令人颤栗,“我明明连对你的标准都降低到选择了这个学校,你还是考不上。我明明花了那么多时间陪你复读,你却还是只能勉强考上三级学院,成为了我的,学弟。”

      “学长怎么总是往那个三本专业的学弟那边跑?学长的成绩明明那么好,除了大一,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呵,他大一时候成绩不好还是因为他那个学弟呢。他们本来是同一届的学生,可是那个学弟不争气啊,复读了一年还只是勉强考上。这一年还是在学长每周都回去一两次的情况下度过的呢。”
      “天啊……不过学长怎么对他那么上心,他们是不是……那个啊?”
      “肯定就是啦,他们俩经常在一起吃饭不说,上次我还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去了宾馆呢!”
      “咦……恶心。”
      “我倒是觉得还好啦……可是,那个学弟真的太~糟糕了,我听说学弟的PPT都一直是学长在做呢。”
      “我天……”
      用手堵住了耳朵,那些声音却还是会往耳朵里钻。
      我也从不知道,有一天我居然会害怕学长的声音。
      “即使上了同一所大学,你也还是那么废。这也就算了,我也习惯了。可你听听这些传言啊,学弟。”

      恍惚中那些话语又简化成简单的两个字,“傻子”“傻子”的,被尖利的声音以不同的语调和不同的嘲笑方式喊着。
      “这么简单的题目居然都能做错,傻子。”
      “傻子,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写啊?”
      “说你傻你还真傻了啊,哈哈哈~”
      “哦,快来看,傻子这么简单的试卷都只能考这么点分哦~”

      一双手盖在了捂住了耳朵的手上,所有声音突然间消失了。
      “学弟。”
      我也停止了颤抖,慢慢抬起了头。
      在我面前的是浑身是血的学长,却还是在笑着。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都不肯努力起来,帮我一把呢?”

      所有的话语都化成了蛇,附着我的躯干缠绕而上。我跑不动,也不想跑。只感觉全身都被冰冷覆盖,更冷的,是经由那细长的蛇信钻入耳中的一句,
      “我觉得,我的付出都白费了,好不值得啊,学弟……”

      【学弟】
      梦醒了。
      坐起了身,才发现被子已经被我踢到了地上。
      难怪这么冷。

      我知道学长不会这么和我说话。
      他甚至从来没有叫过我“学弟”。
      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不确定。

      于是我走到冰柜前,打开,主动上去亲了三下。
      “学长对不起,我又这么想了……我真的很爱你,可是……”眼泪又开始一滴一滴往外掉,我也再挤不出一个笑脸,“可是我真的太差劲了……你看我现在也是那种只会哭再也笑不起来的人了……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肯定就不喜欢我了。”

      哭够了,犹豫再三,我还是把冰柜关上了。
      万一,万一做不好,学长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对了,可以练习,多练习就好了。

      我买回了许多带骨的牛羊肉,练习切骨。
      可……这和人体终究还是不同的。无论我多么努力,鼓足了多大的勇气,还是无法把刀最终落在学长的身上——感觉以哪样的角度,以怎样的力度都不对。一个从未切过肉的人来做或许都会做得比我好。
      旁边切得乱七八糟的羊肉的膻气穿来,仿佛在嘲笑我的努力。

      是啊,我都忘了,我这么笨拙,我的努力从来都得不到回报。
      小学时那么简单的试卷,即使是我认真听课不走神不和周围人说话,也比不上那些一直嘻嘻哈哈甚至是被老师列为调皮鬼的人的成绩。
      初中时甚至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多看不进一个字,多做一道题了。
      高中更不用说了,学长已经明明白白地把每一个只要我拿了分就能稳过学校分数线的知识点给我划了出来,我也都背下来了,到了考场上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大学,甚至已经连一个简单的PPT都无法独自完成。
      到后来,连学长给我安排的最轻松的工作,在同事对我都很宽容的情况下,我也无法完成。

      既然努力完全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又何必要去努力呢?
      所以我懒于去为自己辩解,发生意外时懒于去求生,看见题目一下子什么也想不起来后懒得继续思考,甚至懒得……继续活下去。

      可是这次不行……如果这次我也继续选择放弃,我就再也见不到学长了。
      那个会帮我辩解,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从来不嫌弃我的蠢笨,能识破我掩盖在笑容底下的真正情绪然后用各种方式使我轻松起来的,我最爱的学长。

      但今天,今天或许也还是算了吧……
      我知道我的拖延症又犯了。
      或许是鲜肉的膻气,我总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
      不过我这种明明下定了决心却总还是一拖再拖的行为也足够使我自己感到恶心了。
      明明拖下去,事情完全不会好转,只会变得更糟。

      电话响起。
      “您好先生,这边是快递公司的,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快递?怎么会有快递?
      “我在,你送上来就好……能问一下是什么东西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挺薄的,应该是什么文件。”
      ……应该是保险单。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可在看到寄件人是学长的时候,拆开那薄薄的快递信封时,我的手仍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除了一张保险单,什么都没有。

      还来不及做什么感想,就又听到一阵敲门声。
      “先生不好意思,这里还有一个您的快递,”快递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这边写的收件人名字不一样,地址写的也不够详细,我就没仔细看。但想着反正和您这个是一栋楼我就准备给他打个电话送到门口去算了,才发现这个号码就是我刚刚打过的……”
      “……没关系。”

      可能是一张保险单太少了还有什么后续的文件?
      我不抱什么期待的拆开。
      是……一封信?

      信封上熟悉的字体让我眼眶有些发热,一时间有点不敢打开。
      想起快递员刚刚说的,我拿起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丢掉的快递信封,看向收件人那一栏。
      “我最爱的人”。

      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可以放在一起只寄一件的。
      感觉眼前又模糊了,我用力揉了揉。
      怎么这种时候了还要逗我。

      平复完心情之后,我自以为平静地拆了信。

      这个人真是……
      太讨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