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懒惰·下 ...
-
【学长】
我对不起一个人。
小时候我看到过一个实验。说是抓几只跳蚤放在一个它们能够跳出去的玻璃瓶里，然后用一块玻璃盖在瓶口。
一开始它们还会努力地跳，试图逃出瓶子。
但一段时间之后，即使把那块盖在瓶口的玻璃拿走，里头的跳蚤再怎么跳，最多也只能跳到原来盖着玻璃的位置。
这是一个简单的“习得性无助”的实验。
简单说来就是当一个动物知道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摆脱不了目前面临的困境的时候，他就会放弃做努力的尝试。
即使那个所谓的“困境”早就不存在了。
我对这个实验一直很感兴趣。
可我一直抓不到跳蚤。
于是某一天我突发奇想，这个实验，稍微改动一下，实验对象是不是就可以换成一个人了呢？
只需要创造一个他无法摆脱的困境。
而要达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难。
小学的题目的确简单，可也需要那个年龄阶段普遍缺乏的细致，想要拿到满分其实并不容易。
只要抓住他做错的题目，然后不断在他耳边说，“你怎么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做？”就行了。
我知道这种话许多家长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可他们并不会时时在孩子耳旁念叨。
有些人也会出于自尊与自信对这种说法进行反驳。
因此我要找一只比较特殊的“跳蚤”——一只会认真地把这些话听到心里去的“跳蚤”，然后给他盖上好多层玻璃片。
于是我很快就选中了他。
小孩子的恶总是幼稚又残忍。他本来就处于被排挤的边缘——或许是因为他成绩好，或许是因为他上课时从来不会理会周围人的搭话，也或许是因为他瘦弱，因为他面对他们起的难听的外号从来不做反驳。
而小孩子的“想要”也总是固执且不顾后果——我走到那群经常取笑他的男孩子的面前，跟他们说，“虽然经常取笑他，但他的成绩总比你们好……等等，我不是想取笑你们，我有办法能让他的成绩变差，但是需要你们的配合……”
“这样真的有用？”
“试试总没关系。”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只是想做实验。
“是因为他最近的成绩也超过你了吧？你们这群优等生，真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回答。
时至今日，记忆已经变得模糊。我早就不知道当初究竟是我先对这个实验感兴趣，还是先发现他的成绩超越了我，让我那脆弱的自尊张牙舞爪地找借口来保护自己。
只有后悔与愧疚在与日俱增。
第一次后悔是在发现他的成绩真的有了下降的时候。
起初我是很高兴的——现在想来，我都不知道是在高兴实验真的成功了，还是高兴我的成绩又超过他了。
然后我听见了起哄的声音。
他坐在我前面，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正沉默地坐在一堆肆意地大呼小叫甚至开始对他有些动手动脚的男孩中间。
他的脊背一直挺得很直，忽略周围的环境，甚至会以为他正全神贯注地在听讲。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他是那么瘦弱。松垮的白色T恤只显得他露出的胳膊更加细弱，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握碎。
男孩子们把他的书掀翻在地，似乎是感觉无聊地走开了。
有突然感觉有点愤愤，走上前去想帮他。但当我走到他面前弯腰捡书时，他已经先一步书把书捡起，放在桌上轻轻地拍着灰。
失了帮助的由头，我觉得有些尴尬，正想转身再回去，就见他抬起了头，笑着说了声，“谢谢。”
我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道，“谢我……干什么？”
“你刚刚是想帮我的吧，谢谢。”他又低下了头，轻声说到，“但是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免得也被他们欺负。”
“我……”冲动地冒了一个字，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在后面接些什么。
“没关系的。”他似乎是猜到了我的反应，又对我笑了笑，“我习惯了……而且他们说的也没错。”
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实验而已。
我还想告诉他，不要习惯。习惯了，接受了这样“无能”的自己，就再也逃不出这个“困境”了。
可是面对着他的笑脸，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站在一旁沉默。
上课铃响了，我却毫无所觉，还是在他的提醒下回到了座位。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下了课，我去找到了那群霸凌者。
“够了，实验已经结束了。”结束了，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哈？”他们却只是不屑地笑了，“什么实验什么结束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那豆芽菜现在的成绩居然比我都差了。你们看到他刚刚的脸色了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露出那么难看的脸色了哈哈哈。”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接下来说的话也有点像威胁，“怎么，优等生，看到他成绩比自己差了就开心了？然后同情心泛滥了？我可还不满意，而且，我不怕你。如果你再和他站在一边，连你我也要收拾。”
“那我就偏要和他现在一边。”我既后悔又愤怒，心里窜出了一团火，只能对着这群人发泄。没等对方回应，我就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他在背后叫嚣着些什么，我也已经听不见了。
后来的日子就是我和他们争斗的日子。
那个时候还自觉厉害，现在想来我对他的保护根本不够。
甚至还将他推入了更黑暗的深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体育课上，我们再一次被堵在了厕所里。占着身高和体重优势的霸凌者们拦在厕所门口，不进来，也不许我们出去。
大声呼喊让同学帮忙叫老师，对被霸凌者派来守门的其他同学威逼利诱，甚至是硬闯，都因为曾经使用过对方有所准备而无效。
汗涔涔地回到闷热又散发着臭气的厕所里，我顺手撸了撸袖子，对他笑了笑，“看来这次我们要在这里待满一节课了，不过没关系，很快就过去了。”我已经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他们很快就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
“嗯。”他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啦不要这么低落啦，我跟你说……”我正准备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就看见他抬起了头，眼眶里含着泪水，但却憋着不让它们涌出来，“你……你怎么哭了？他们又欺负你了？”
说着我蹲下去卷他的裤腿，但只刚刚看到有一点青色的边缘，他就也顺势蹲下，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我很愤怒，“是不是他们？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但他摇了摇头，用手用力地揉着眼睛，“不是的……和那些没有关系……是你……”但他的眼泪只是越揉越多，索性干脆不揉了，就这么看着我，一边说眼泪还一直往下掉，“我说过和我靠太近你也会被欺负的……他们说的都没错，我确实是傻，又瘦又懦弱，可是你不一样，你这么好……你不应该被欺负，都是因为我……”
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慌乱又窘迫地把人哄好了，但想必是笨拙的说了傻话的。
因为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他哭过。
也因为那时没有好好的安慰，没有好好地告诉他他有多棒，他经常会觉得他配不上我为他所付出的。
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是我对不起他。
可就连这份“对不起”，我都不敢告诉他。
我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如果他生气了不想让我待在他身边了，就没有人会保护他了。
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去“弥补”他。
收集了足够多他们霸凌的证据，我越过了常说这只是小孩子打闹没多大事的班主任，上交给了学校上层。同时告诉他，我还留有备份，如果学校不给予公正的处理，我就会直接披露给媒体。
然后他们退学的退学，记过的记过。
我们平稳地升上了初中。
中学是根据家庭地址就近选择的，我们幸运地依旧分在了同班。
我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喜欢他了。
但有一天，他迟到了，神色还蔫蔫的。
我感到惊奇，打趣他道，“是不是今天早上起不来赖床迟到了？昨晚干什么坏事去了？”
“没什么，”他对我笑了笑，“就是昨天多玩了会儿。”
我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也就按下了继续调侃的话，“那今天早点吃完饭，午休多睡会儿？”
“嗯。”
午休，我趴在桌上，不知为什么有点无法入睡。
突然听见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短促而又含糊。
我抬起了头，却发现他仍趴在桌上，似乎是梦话。
一下听到暗地里爱慕之人在睡觉时喊了自己的名字，心里总是羞涩又好奇，还带着点小甜蜜的。
想靠近他听到更多的，却发现他睡得有些不安稳，似乎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
而他的下一句话，仿佛一盆冷水，直直地浇在我头顶。
“你们不要欺负他。”
我猛然想起，上次追问他他腿上淤青来由的时候，他告诉过我那群霸凌者中有一个就住在他家附近。
学校对他们的事做出处理后，有一段时间我还不放心，天天找各种借口送他回家。
……是我放心得太早了。
而这时，又有另一种令我恐惧的念头缠绕着我。
“我始终会受他的牵连受到我不该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对他而言，是不是也是一种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跳出的“小瓶子”？
我打消了继续威胁他们的想法。
我需要让他们给他道歉。
可能会付出一点代价，但是无妨。
总归，是我欠他的。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护送他回家。
而是像往常一样和他在同路的最后一个路口告了别，再悄悄跟上他。
我不能让他知道。
可连续好几天，我都没有见到那群人。
这几天里，他还是那副无精打采，一点小动静都会吓他一大跳的样子。可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只是一脸笑地回答我“就是没休息好。”
只是他不知道他笑得有多勉强。
又一天送他回家无果后，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在附近的网吧里一家一家地搜寻着。
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找到了那群人。
他们在打一局，正处于双方咬得你死我活的阶段。
正好和他们对打的是坐在对面一排的人。于是我走过去，假装是一个看不过眼的路人，在旁边瞎指挥。
他烦得不行，每次一想转身过来找我麻烦我就马上大呼一声有新情况。
战局已定。
他一摔耳机作势就要凶我，我连忙后退朝他摆手，“我这不是着急嘛，而且你也根本没有听我的啊，说不定听了就……”看着他拳头就要落下，我连忙大喊，“大家来看啊，他自己打不过别人要把气撒在我身上啊，以后离他远点不然只要他输了走在他身边都可能被打啊！”
黑网吧这个年龄段的学生格外地多，游戏打得不紧张的闻言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
“别以为捞着一个人我们的赌注就不算数了啊，”小学同学也站了起来，看着是我似乎也挺惊讶，“愿赌服输。”
那人最后又瞪了我一眼，气势汹汹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网吧。
“出去说？”
“道歉？我最近都没见过那小子。”他皱着眉叼着一根烟，似乎很不适应的样子。
没见过？难道他只是远远地看见过他们就心神不宁成这样？我一边庆幸着没让他知道，一边更下定了决心要让他们向他道歉。
“以前的事你不觉得自己要道歉？”
“哈？那你是不是也得给我道个歉？老子被退学那段日子不知道挨了多少打。”
“我道歉。”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烟，顺手甩给了他。
“哟，好烟，够有诚意。”他拿出一根烟点燃，眉头都舒展了不少，“行吧，赢了游戏刚好我心情也不错。”
我舒了一口气。
“不行，想想还是觉得不爽……你怎么看？”
“我求你。”我知道这群人缺的是什么，于是敛起了神情，做出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样，“求求你们了。”
他们先是愣了一秒钟，然后就也“哈哈哈”地笑开了。
“可以可以。不过，你就不怕我继续欺负他？”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我撕破了脸皮也要继续和你斗。”我适时地露出凶狠的表情，打开手机的相册递到他面前，“不要逼我。”
“！你敢！”他揪住了我的领子。
“所以我求你。”但他完全举不起我，我只是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算你有种。”他松开了我，挥了挥手把小弟们也招走，“回去继续打游戏。”
“到时候我也会在旁边。”
“嗤，知道了。”
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他们会好好地道歉。
他们的确去道了歉，不算太认真，但至少没有嘻嘻哈哈到讽刺的地步。
可我看见他在颤抖。
听见他强装镇定回答的“没关系”，我简直想冲上去把他抱在我怀里，也和他说“没关系”。
可我只能躲在角落的小巷子里紧握拳头。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了，上课走神得也厉害，但还是犟着不肯休息。
好不容易哄他多睡了会儿，不一会儿他又颤抖了起来——和被道歉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只能提前把他喊醒。
我用“提前把他喊醒”这个借口向他道了歉。
我不敢告诉他我真正对他感到抱歉的地方。
可他居然顺着原来我哄他睡觉的借口安慰了我。
看着他认真背书的模样，我略微放下心来。
这是他，本该有的样子。
我已经形成了在他身后跟着送他回家的习惯。
当我听到那群人毫无自觉地在他前面笑着说出的那些话时，我只想上去一人揍一拳。
可他却毫无反应。
这使我更加担忧。
在他家楼下转了好几圈，我还是打了他的电话。
没有回应。
没由来的慌张吞没了我，我上去敲门。
还是没有回应。
我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强行使自己冷静了下来，想到他以前和我说过，他放了一把备用钥匙在门外。
我在网线箱的最深处摸到了钥匙，立马开了门冲了进去。
他歪七扭八地倒着，浴缸里外各一半，后脑砸出的鲜血顺着墙壁流到了浴缸里，不多，却依旧把水搅得惊人。
他已经昏了过去。
我不敢动他，又怕他冷，一边飞快地拨通了120一边打开了浴霸。
可浴霸并没有让我暖和起来。
我害怕。
他勉强睁开了眼，用低微的声音喊了我的名字。
我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不能让他再睡过去。
他问我“值得吗”，我只想告诉他他值得我的所有。想让他知道他有多好，想让他以后不要再问这种会让我心疼的问题。
这简直就是告白了……对了，告白。
我曾设想过自己告白的画面。
可能是某个刚刚好的氛围下的水到渠成，可能是某次生日时我给出的惊喜，甚至可能是某次别人与他太接近我说出的酸话。
我怎么都想象不到会是这个样子。
可看见他羞红的脸和眼底的欣喜和小心翼翼，我又觉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也不去想自己“让他保持清醒”和“让他对自己有信心”的借口了。
我只是，想告诉我喜欢他而已。
然后落下第一个珍重而小心翼翼的吻。
同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伤害他。
幸运的是，并没有什么大碍。
我们也顺利地升入了高中。
虽然高一并不在一个班，但经过我的激励他总算是通过成绩进入了我所在的所谓“实验班”。
不多的假期时光我也经常会去他家，帮他补一些知识漏洞……顺便赚点福利。
高三有段时间他的压力很大。
或许也是因为他知道了我选择的学校。
但在什么学校从来都不是问题。他的压力也不是问题，只要他相信自己，相信我。
可在看到语文作文的那一个瞬间，我就感觉这次可能要糟。
主题是“勤劳勇敢，自强不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总之就是要写和勤奋和努力相关的东西。
这对他而言是最不友好的题目。
更糟糕的是，我记得他的习惯是，语文开卷先看作文题。
我心乱如麻，草草地写完了作文。
“完蛋了，我感觉自己作文写得好糟糕……我去你那边你安慰安慰我好不好？”
我们并没有分在同一个学校，于是时间并没有那么充裕的中午时间，我们本来是说好各自在附近吃饭的。
可是我坐不住。
“啊？是吗？我觉得作文还挺好写的啊。”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但风声在旁边吹得呼呼作响，听得并不真切。
“你现在要过来吗？可是已经有点晚了……中午还是保证一下午休比较好吧？”有重物压在弹簧上的声音，应该是他回到了酒店，趴在了床上，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作文感觉没写好的话，下午更要加油考了啊，万一考不上就不好了。”
我看了眼时间，确实已经有些晚了，而我仍堵在路上。
市中心的路段并不因为高考而变得好通行，甚至因为下了雨，显得更加拥挤。
“好……那你现在好好休息，晚上见。”
“嗯，晚上见。”
我仍感觉有些心慌，但没办法。
我应该相信他。
我也应该好好面对下午的考试，如果他考上了结果是我没有考上……
可当下午我出考场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他已经在车上了，马上就到。
没过多久我就见到了他，他的精神有些不太好，但还是努力地撑起了一个笑。
我心里一紧，可还没当我想好该以什么样的语气问他，他就主动说，“下午的数学好难……最后的大题没怎么做出来，我就提前出考场了……想见你。”
“嗯。”我将他抱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关系的，这次的数学是挺难的。最后的大题肯定很多人都做不出来，别担心。想考上那个学校，容错范围还是有的，不差这几分。”
“嗯。”他紧紧地回抱了我。
“相信自己，还有明天呢。”
“嗯。”
考完之后我才从和他一个考场的同学那里知道，除了语文，他压根没有参加其他考试。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我发挥我应有的水平。
他自己在房间里憋了好几天，出来以后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反正我们也不能在一所学校了，你就按你的分去填就好。”
“……你晾了我这么多天出来居然就和我说这个嘤。”
“别这样，你也知道……”
“嘤，那不管，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你要复读。”
“……那你填完志愿之后要让我来改你的密码。”
“可这是第二个条件了，你也要答应我第二个。”
“……好。”
“这一年里你要能允许我陪你。”
“……谁知道你考了哪里的学校。”
“视频总能接嘛。”
“……好。”
“那现在，让我抱一下。”
“嗯。”
“我也允许你提一个条件……不过除了更进一步的条件我都不接受。”
“……那……”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说着勾人的话。
“！小色鬼，我要把你这句话再记上。”
“？”
“不要，这个是送你考上大学之后的礼物。你不许提前提。”
“？？”
“嗯……那想来想去只剩一个选项了。”
“？？？喂唔……”
成绩出来了。
是一个更好的大学比较难，但是原来预想中的学校可以稳上的成绩。
为了保险，我还特意往好大学的热门专业填。
通知书下来了，毫无疑问地是预想中的学校。
他却一脸闷闷不乐。
“我看你这个就是要挨罚的表情。”
说着上去亲了三口。
“我等你。”
“……嗯。”
“别让我等太久……”说着便把他的手往下边带。
“噗。”他一下笑了出来，“我都说了……”
“不管。这是我准备的礼物你还规定我要什么时候送了？”
“……其实我现在也可以送你一份祝你考上大学的礼物的。”他突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哇，你个色狼，不要和你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了，网上说男孩子要保护好自己！”
“……喂！”
“怎么坐在那里不动？”看他一脸呆呆的看着我起身走到门口，忍不住想笑，“到饭点了，还不出去吃饭？”
“你啊……”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他考上了我的学校的三级学院。
按他的成绩本是可以填一个好一点的二本学校的，可他填志愿时只填了这一个学校，考不上二本专业就读这边的三本。
这让我心情有些微妙。
只是终于，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发现了，他总是喜欢叫我“学长”。
我知道那是他在以这种方式提醒着什么。
但纠正好多次无果，又出于某种隐秘的乐趣，我没有再管。
反正我不会叫他“学弟”。
而且……说不定以某种方式可以把这个转换成某种爱称？
咳。
我知道学校里关于我们的传言越来越多。
……起因还是在我。
有一堂课需要做课件，但是那些天我们正混在一起，他想起时已经很晚了，要赶工的话得熬夜。
我突然开始庆幸我们是同一个专业的了。这堂课的课件我也做过，就顺手给了他，还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说没事。
我没想到的是，那个老师因为嫌弃他们做的课件，居然有把往届做的好的课件当作示例放的习惯。
这个环节一般是在一节课的最后。
而我的……正好是他选择的课件。
不久，又有一门需要自己做课件的课。
他提前很多天告诉我，他要花心思准备。
出于担忧，在他要讲的那天我翘了课，躲在他教室门外。
我只想冲上讲台抱住他。
可是我不能。
我甚至不能堵住别人的嘴，只能把他圈在怀里，在他的耳旁说话，让他听不见其他的闲言碎语。
可是越走入社会，越不能干扰别人想说的话。
即使他们说的都是脱离了事实只能给别人带来伤害的流言。
“哇，你们认识那个经常和老大走在一起的男生吗？好帅啊。”
“嗤，长得帅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干，全靠老大养着。”
“啊？老大为什么要养他啊？”
“雀儿啊，这是。啊……我也想当一只整天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吃吃喝喝还有钱花无忧无虑的金丝雀儿……啊，老大！”
“你想当金丝雀？嗯？”我只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自己的办公空间，从我信任的人的口中听到这些。
“没有，没有，老大我只是……”
“可以啊。”我敲了敲他的桌子，“今天晚上我要和王总谈一个方案，你一起过来，他……”
“好了别欺负他了……还吃不吃饭？”他也拿着保温盒走了过来，打断了我的话。甚至还朝那个吓傻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别怕，他吓唬你的。”
看着这一幕我非常地不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把他拉回到我身边，清清嗓子，说，“我向大家郑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老公。”
说完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把他拉向了我的办公室，“走，回去吃饭。”
然后他提出了想要找一份工作。
其实自高考过后，他的状态就不算好。何况在这期间还有各种各样的流言。
毕业几年，他也零零碎碎地干了几份工作，但都做不长久。
而距离他上一次辞职，已经有将近半年了。
虽然我乐得养他，但没有工作的日子，他的状态更糟。
我又一次试探性地问他要不要在我们公司工作。
我知道我们公司有一个部门算是清闲，那边的主管我也认识，相信不会为难他。
这一次他同意了。
我没想到的是，再一次离职后，他还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
原来说好要付的应酬因为对方临时有事取消了，我也没提前告诉他，想着回到家给他一个惊喜。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我喊了几声他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难道是出去了？我没有脱鞋就站在门口，打了他的电话。一边想着应该在哪里吃饭，一边奇怪他怎么粗心地没有关灯就出了门。
可铃声在屋里响起了。
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我想也没想地冲进了浴室。
他趴在浴缸边已经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手放在还氤氲着热气的水里，血一点点慢慢地往外流着，然后散开，使池里的血色更浓郁。
我飞快地拨通了120，然后试图让他清醒。
“……学长？”
“是我……你少说点话，救护车马上就来。”
“我犹豫了这么久吗……你都回来了……嗯……你今天没有喝酒？”
“没有，临时取消了。”看到现在还平静地笑着的他，我很生气，不敢往外撒却忍不住又泄了出去，“你都在想些什么啊？和我在一起就这么不开心吗？”
“本来想着你今天喝了酒回来可能会把这个当成做梦更容易接受一些……没有不开心啊……昨天晚上就很开心……”
想到昨天他一反常态的主动，我有点说不出话来。怒气又上来正准备再质问几句，又因他的下一句话泄了气。
“可是学长啊……”他的嘴角耷了下来，“你看我连结束自己的生命都做不到……”
“因为我不许。”我强硬地掰过他的脸，让他面对着我，“我不许……我只想你能顽强地活下去，能做到吗？”
“……嗯。”
救护车来了。
我坐在车上，看着插着吸氧管的他，又一次地恨起了自己。
都是……因为我。
手机浏览器停留在一个似乎别人都打不开的页面上，想着告诉他我曾对他造成的伤害和背后的原理，再逼迫他完成一次巨大的成功，会不会能帮他走出阴影。
我原来并不想的……我用“我还能保护他”为借口，掩盖我因害怕他离去而不愿意告诉他真相的自私。
可是我保护不了他……从来都不能。
而且，他如果真的选择了离开，我也不可能继续独活。我真的无法想象如果我稍微晚一点回家，知道他无法再对我露出笑容，我会做出什么。
那就，来做吧。
【信】
亲爱的学弟：
你能看到这封信，想必是你现在仍对着我的尸体无法下手。
嗯，我知道自己会死——因为这是我一手策划的。
我相信你也知道，或许在我的第一条短信发到你的手机上时，你就抱有某种隐秘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是抱歉，我确实是已经死了。
也确实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我再睁开眼看看你。
你现在肯定无奈地笑了，想问我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是为什么。
我想让你感受一次巨大的，无法再被其他任何挫折所掩盖而遗忘的成功。
相信我，你能做到。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喊你学弟吧？
我想你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从不这么称呼你，在你心中这应该就是和“你为什么称呼我学长”这个问题完全相反的答案。
可不是的。
还有更深一层的，我不敢告诉你的秘密。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亲手造成的。
你还记得我们去动物园约会看见大象时，我曾经状似无意地提起过有关“习得性无助”的东西吗？
你还记得为什么那么强大的大象无法逃出一根看起来结实但其实根本不可能拴住它的绳子的束缚吗？
因为啊，它从小就被栓住了。小时候它也尝试过逃脱，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于是它就认为自己再也不可能摆脱这根粗壮的绳子的束缚了。
这就是“习得性无助”。
而我就是那个饲养员。
如果你认真回忆，应该会想起，以前那些给你乱起外号的男生，一开始针对的只是你的体型。
到后面才演变成针对你的学习，针对你的智力的。
中间就是因为，多了一个我。
是我当时出于对你成绩的嫉妒，才和他们合作让他们针对你小小的错误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的成绩下滑，让你认为自己不可能考出优异的成绩，认为自己原本就很差劲。
可大象是足够强壮的，它可以轻松搬动人类无法轻易抬起的原木，只是在面对那一根细绳的时候它发自内心地觉得无能为力。
你也是足够优秀的。不然你无法在只听我念了一遍的情况下背出课文，无法从初中考上算是重点学校的高中，甚至是在分班后从原本普通的班级考到我所在的重点班，无法独自做出原来那么多同样值得夸奖的课件。
只是一旦有质疑声出现，一旦出了意料之外的状况，你就会回到曾经认为自己无用，认为自己的努力无用的状态。
这都是因为我。
不叫你“学弟”，也是因为我一直无法面对心中的愧疚。
瞒了你这么久，我也算是一个既骗感情又骗色的渣男了。
现在我也不想再瞒下去了，我累了，快要被自己的愧疚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所以我现在依旧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上。
是不是要复活我，你随意。
【终】
“嗯……唔…学弟？”
“得了吧……你演渣男演得根本不像，这是我见你演过的这么多个角色里最不像的一个。”
“好吧。”学长心满意足地抱住了他的学弟，长舒了一口气，“可还是有用不是吗？”
“走开。”学弟却挣开了他的学长，把头偏在了一边，“我想把你叫起来告诉你你不是渣男和我原谅你了完全是两回事。”
“好吧……那你能原谅我吗？”
“看你表现。”
“嘤。”
“嘤个屁，不吃这一套了。”
“嘤嘤。”
“走不走？”
“嘤嘤嘤……诶等等等等！我没有衣服啊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懒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