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米草 ...

  •   阿凉回了往生殿本欲教训花无一顿就走的,可见山羊不在,玉彻一个人,他不大放心,便决定先留到山羊回来再说,屏退了山羊托付来照顾玉彻的小妖怪,到了傍晚时刻,点上了殿前院内的灯火,给长明灯舔了些灯油,便在廊上坐下,享受着晚风凉意习习,萧瓘到他身旁,站了一会,似有难言之隐般欲言又止的看了看他,而后拽了拽他的袖子。
      阿凉眯眼瞧过去:“有事?”
      萧瓘点点头,指了指内殿,他想告诉阿凉的是,往日这个时辰玉彻该闹着要吃饭了,山羊总能在恰好的时候准备好一切,可今天还什么都没准备,玉彻出来会埋怨的。
      阿凉自然不懂,歪头一笑,说起旁的事来:“小哑巴,你可知你待的是什么地方。”
      萧瓘无心与他谈论无关的事,拉了拉他的袖子,又指了指内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写。”话毕,阿凉有些不耐,一反手幻化出纸笔,推到萧瓘跟前。
      萧瓘连忙接过,工工整整写下一个“食”字。
      阿凉这才会意,转回头去继续眯眼小憩,漫不经心随口道:“知道了。你要吃饭。不过我不管这事。你找旁人去。”
      萧瓘无语。山羊所托之人早被他赶走,若还能找到旁的什么人,求他做什么。萧瓘正拧眉不满的腹诽着阿凉,眼前忽然一黑,接着只觉被迎面一击,重重仰面摔倒了地上,将他扑倒的东西似乎有尖利的爪子,不安分的站在他脑袋顶上划来划去。翅膀一样的毛物覆在他的脸上,带着温热的触感。萧瓘恶心的发麻,连忙伸手胡乱的扒拉缠着自己的东西。
      阿凉却在一旁笑开了。那东西大概是被笑声吸引,身子一僵,停下来动作,从萧瓘头上落到了地上。
      “你是从哪来的信翁?”阿凉问。
      萧瓘才知此物原来就是信翁,与他先前所想大不相同。先前听玉彻说起,总以为是像鹰一般有些灵气的生物,如今一见,倒生了一副蠢像,怪物一般。鹰身人首,肚子肿大,像极了人类孕妇,那张人脸倒是漂亮精致,是个小姑娘的模样,还梳着同花无一样的小揪揪,十分可爱。
      信翁向阿凉答道:“回大人的话,是山羊神使那来的。”
      阿凉道:“有什么要紧事?一天还没到你们就来回禀了?”
      信翁道:“是神使招了小妖来此探看玉神大人。山羊神使说他走的急,有些事没交待清,怕玉神有不解之处。”
      阿凉道:“要交代什么,你说与我听就好,我会转述给玉神。”
      信翁犹豫道:“这、、、、不妥吧。”
      阿凉向它瞥了一眼:“有何不妥?难不成所禀之事中有与我不利的?”
      听到这话,此信翁立马腿一软,松塔塔的就跪下了,它可是听过族里人的传言的,这茯苓山,有三不惹,一为扶桑,仗着有树神黄祖、山神摇铃撑腰,处处捉弄使坏,山中没一个小妖没被他折腾过。二为玉彻,大名鼎鼎的往生殿之主,此人嚣张跋扈惯了,天上地下谁人敢管敢问。三便是阿凉了,这位可是上了信翁族里黑榜的,没人愿意禀他的消息,在外坏事做尽,却不敢让往生殿中神明知晓,只要看见他做坏事的信翁都难逃一死,它三代以上有位远方表叔叔就是死于这位煞神手下。虽说信翁有复生之能,死而能复生,可复生也就如同人类转世一般,复生过来的身体便是一个新的信翁,与过去斩断一切联系了。
      信翁是真心恐惧,声音都发起抖来,战战兢兢,唯恐一句不对,向阿凉道:“小的就是,只是,山羊托我来看看照料玉神的小妖有没有偷懒。”
      “没有。那小东西已经被我杀了,尸骨就埋在院中柳树下。”
      信翁一惊,将他这显而易见的玩笑话当了真,眼睛瞪得浑圆,悄悄抬脚后退,刚退了两步便撞到了萧瓘身上,它回头见一双手朝自己伸来,以为是阿凉使了什么傀儡术要抓它,惊叫着落荒而逃,慌忙中撞上房檐,蹭掉了几根翅羽。
      灰粽色的羽毛落在地上,萧瓘伸手去捡,拿在手上看的有些入迷,阿凉却嗤笑道:“信翁能生出那般秀丽模样的还真不多,瞧把你给迷的。”
      萧瓘回过神,听了阿凉这话,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一下红了脸,随手抛了手中的羽毛转身回了内殿。
      只剩阿凉一人在廊中时,一团小白影子才悄悄冒出头,凑到阿凉脚边蹭了蹭。阿凉抬手摸了摸它的头,对它说:“山羊除了让你照顾玉彻,替他燃灯,还嘱托你做什么了?”
      小白影子顿头想了一下,答道:“尽量阻止玉神下山。”声音脆脆嫩嫩,很是好听。
      阿凉道:“可知原由?”
      小白影子摇摇头。
      阿凉道:“玉彻若下山了你可会告诉山羊?”
      “会阻拦。”
      “若是我带她去呢?”
      “会告诉神使大人。”
      阿凉不说话了,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冷冷的看向小白影子。那团影子一阵发怵,连忙改口道:“小妖什么都不知道。”
      阿凉这才又扬起笑意,拍拍小白影子的脑袋,挥手屏退它:“你去吧,弄些人能吃的,先把那个小崽子喂了。”
      得了赦令,小白影子立马窜进内殿,跑起来的风冲散了它身上的雾气,才见原来是一只白兔妖化了原形的模样。
      白兔妖进了内殿,正要进厨房,不巧的却撞见花无从某处角落偷偷摸摸化了人形,蹑手蹑脚也要进厨房,白兔妖不敢吱声,悄悄跟了上去。两只小妖前脚刚进了厨房,玉彻后脚便从寝屋出来,两厢没有碰头,玉彻只当殿内无人,呼喊着阿凉萧瓘的名字便往殿外去了。到了外廊上,只见阿凉一人坐着,玉彻四处望了望,问道:“就你一人?阿瓘呢?”
      阿凉正打算起身回内殿,身子都起了一半,此时半弯着腰,他看了玉彻一眼,索性又坐下,拍拍身侧位置,让玉彻也坐。玉彻顺他指引盘腿坐好,他才开口道:“你出来就寻他,怎么不问问我。”
      玉彻笑道:“你不是在这嘛。”
      阿凉神情莫测的看着她,嘴角一抹自嘲,道:“可我觉得,若是他也在,你定会先问‘阿瓘,你在这做什么’。我说的可对?”
      玉彻心下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便被人看透了心思般的羞涩笑笑。没有回阿凉的话。
      阿凉又道:“阿彻,为何独独对我如此。”
      玉彻不解,面露疑惑“啊?”了一声。
      阿凉道:“从前我只当我来神殿晚些,资历浅,你才不愿正眼看我。可如今花无来神殿也不过百年,那小子便更不用说,不过数月,你对他们处处关照,处处袒护。为何独独对我、、、、不闻不问,为何独独只我,唤为阿凉。”
      听得阿凉这一通耍性子似的抱怨,玉彻苦笑笑,左顾言他道:“我同你没立过妖奴之约,阿凉这名字,你若不喜欢,自己换一个便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凉不理她的话,忽然凑到她跟前,几乎是面贴面的对着,温热的呼吸都能洒到对方脸上,玉彻一惊,向后仰去,却被阿凉一手揽腰扶稳。
      仿佛是为接刚才的抱怨,阿凉继续道:“你若是真的瞧不上我,当初为何要带我回来。”
      当初?
      这个当初很是遥远了,玉彻已经有些记忆模糊,只是那天冲天的火光即使现在想起来也依旧映得她双眼通红,她就是在那满天的火光里看见的阿凉。他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是个猫妖,一降世却是婴孩模样,光溜溜的爬到尸堆最上方,大哭一声后才慢慢化回原形。化为黑猫模样后,他拔腿要跑,玉彻在他身后随口喊了一句“阿凉。”他便停下了。后来玉彻将他抱进怀里,一路抱进了往生殿,他一直都记得那天在她怀里的温暖,如沐暖阳,至死难忘。
      对玉彻而言,那其实是她最不想回忆起的一天,而今又想起,她眼神暗了许多,闷闷道:“你有名字的,不叫阿凉,你母亲亲自给你起的,但那名字太像人类,我不愿叫。”
      阿凉本是不满玉彻对自己毫不关心的态度,想发发牢骚,撒撒娇讨个甜头罢了。却不想误打误撞,让玉彻想起了过往不快。见玉彻脸色阴沉,他忽然心里一慌,顺着揽腰的姿势,将人拥进了怀里,头搁在玉彻肩头,双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一下儒软起来:“对不起,阿彻,你不要生气。是阿凉错了。”
      萧瓘扒着殿门,差点站不稳,眼前这一幕看得他不敢置信。方才、、方才是阿凉在说话?而他的身后,已化为原形的花无立在墙根砖缝泥中,当场石化了。花无的身后,那只白兔妖忽然立起来身子,抬起两只前爪使劲揉了揉眼睛,没看错?没看错!这幅小心翼翼如孩童般撒娇的真的是阿凉?
      三小只凌乱了一刻,同时默契的后退,捻手捻脚的快速跑开了,花无和白兔妖都有预感,若是被阿凉看见她们在,往后定会死的很难看。萧瓘却是单纯的觉得,他年纪尚小,这幅画面不适于他。
      玉彻心大,自然没有察觉三人的围观。阿凉却是自萧瓘还没到门边便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松开玉彻,垂着眼睑,好不可怜,向她道:“阿彻,我本是等你来问我‘在这做何’的,你既不问,我便自己说,我是在等一人。”
      “等谁?”
      “等山神家的小鹿妖。”
      “宝乐?他要来?来做什么?”
      阿凉得意的扯扯嘴角,向院门处看了一眼,道:“不远了,他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头花鹿急匆匆奔了进来,鹿背上还背着一只药篓。花鹿气喘吁吁,却一刻没歇,化了人形就冲到了二人跟前,稳了稳气息,才开口道:“那、那药灵好生厉害,我不过摘了它一株紫珠草,追了我五里地。”
      玉彻疑惑,问道:“好端端的,这个时辰去采什么药?”
      宝乐恭敬向玉彻行了礼,答道:“是阿凉他、、、叫我来的。”
      宝乐也有些怕阿凉,说着话,偷偷还朝阿凉那边瞄着,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白天歇在山神殿门口,睡的好好的,忽然被一只白兔妖闹醒,往生殿的白兔妖,他自然认识,本以为是玉彻或是山羊托来找山神的,谁知却是替那煞神阿凉带的口信,嘱他即刻带了药物上山给人看病,宝乐当即一个激灵,愣了半刻,哪里敢耽搁,立马背着药篓先进山寻了些常见草药。便匆匆赶了过来。
      玉彻不知他的来意,宝乐自己又何尝知道,阿凉只说替人看病,却没说是谁,两人互相望了一眼,最后都将目光投向了阿凉那边。
      阿凉看向玉彻,道:“阿彻不是有愿,可阿彻顾忌山羊,我便想替阿彻做了。这才叫来了宝乐。”
      玉彻反应过来:“你让宝乐替阿瓘治病?”
      “正是。”
      玉彻心下一喜,向宝乐道:“你治得好?”
      宝乐也是刚弄清来由,哪有那个把握,犹豫道:“说不清。那位小公子人呢,容我先看看。”
      玉彻点头:“也好。我去叫他。”
      话毕,一刻也不耽误,起身便跑向屋内寻人去了。阿凉本想拦她,让她歇着,自己去叫,可这手才刚伸了一半,人就已经不见了。单手悬了半晌,阿凉才苦笑一声,默默将手收回身侧。那是他的神明,他满腔满意全用来讨好的、、、他的神明,什么时候才能回头也看他一眼。
      玉彻很快便寻来了萧瓘,小公子一头雾水立在宝乐跟前,一双大眼眨了又眨,方才他刚从门口回到屋内,还没来得及坐下,玉彻便冲了进来,话也不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拉,吓的他以为偷窥之事被发现,还心虚了一阵,如今看眼前这阵仗,倒像是他多虑了。
      宝乐见着萧瓘,立马弯腰行礼道:“小公子安好啊。”
      萧瓘虽不解,也点点头,看着宝乐却觉得有些眼生。
      宝乐看出他的疑惑,直言道:“小公子不记得我了,那日还是我驮着小公子回来的。”
      萧瓘一下回忆起来,是那只花鹿。初来茯苓山那日状况那般混乱,许多事他都记的混混沌沌了,唯有那时趴在花鹿背上的安稳和玉彻铃铃脆响的步摇声还清晰可辨着。因此,他对宝乐的亲近感没由来的便生了出来。再望向宝乐时,笑意盈盈。
      宝乐道:“小公子想起我了?”
      萧瓘立马点点头。
      玉彻心急,哪还让人再多说,赶紧便嘱了宝乐给萧瓘看看。萧瓘不知缘由,一脸茫然由着宝乐掰开嘴巴东看西看了半天,又掐了掐脖颈各处,最后问了句吃哑药时的大概年纪,萧瓘哪还记得,囫囵回了个年纪。
      看诊完毕,宝乐翻了翻药篓,说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既是毒便肯定有解药。我来看看、、、、、、”
      到这时,萧瓘才懵懵懂懂的反应过来,这是要治他的哑病?他有些不敢置信,满眼难抑的惊喜看向玉彻。玉彻笑着抚他的脑袋,笑道:“宝乐从前只给神明妖怪和这山中精灵们看病,人类,你可是头一号。”
      萧瓘心里忽然像是装满了水,要溢出来似得欢喜,他就要可以说话了,无数次压在喉咙里无法出口的那些话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声音喊出来了,各种对于自己声音的幻想一下涌进了他的脑袋,他想象着自己的声音,想象着用自己的声喊出的各种语句各种名字,他从来没有喊过的父亲母亲,那无数次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场景,他想也没想过会成为现实的那些场景,现在忽然就停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只要伸伸手,只要在往前一点点,就一点点,就可以、、、、、、
      “小公子?”宝乐回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忽然抓上他袖口的萧瓘。
      这一声将萧瓘唤了回来,他一愣,才惊觉自己的失礼行为,赶忙收回手,深鞠了一躬表示歉意。而后便乖乖退回了玉彻身边,拉起了玉彻的袖边。
      玉彻反手回握住萧瓘的手,朗声大笑,向阿凉指过去,同萧瓘说:“这次可要多多感谢阿凉。”
      阿凉未多言语,似笑非笑的朝萧瓘咧了咧嘴。他又向玉彻看去,玉彻却没再看他,全身心向着宝乐那方注视着。阿凉勾勾嘴角,自嘲摇摇头,起身预备进屋,刚迈了一步,宝乐那边忽然一声长叹:
      “哎呀,怎么独独缺了那味药。”
      玉彻问道:“什么?”
      “米草。”
      “米草?那是什么?”
      “这草药难得,长腿会跑的,随性扎根,还有结界保护,寻常妖类根本无法接近。”
      “宝乐你呢,也抓不到吗?”
      宝乐苦笑:“玉神,这茯苓山妖奴里,还有比我更寻常的吗,宝乐天资愚钝,术法不精,才修习医道的。”
      玉彻闻言沉思,阿凉忽然开口道:“那你有法子找到它吗。”
      宝乐细思一刻,答道:“有。可要接近它却很难,它那结界并非寻常结界,是幻象结界,能将人困于其中,折磨至疯。
      阿凉浅笑:“你只管找到便好,我心里有数。”
      宝乐自然相信阿凉的本事,便不再多言,他抬头看了眼天,此时夜色已深,要寻米草也不急于一时,便同阿凉约了个日子,米草喜光喜热,自然天晴最佳,还要在日头最盛时,它也喜静喜高,几乎不会丛生,不是长在朝阳的峭壁上,就是长在峭壁边。寻起来说来也不大难,可也绝不会简单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