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夏时柳 ...
-
大约是山羊的话起了作用,萧瓘果然乖巧听话了许多,给吃便吃,给喝便喝,偶尔吩咐他做点事,也是点头抬腿便去。平日里最多的还是坐在木廊上发呆,他说不了话,一待一天,玉彻有时都注意不到他。神殿同他没来时好像也并无二样。
只是他来了,山羊日日都要费些心思做点人类的吃食。见萧瓘吃,玉彻也闹着要,玉彻吃了,非得拉着山羊也一起,日日如此,倒有些三口之家的感觉了。
这之后大约是过了两三个月,出春入夏时节。扶桑才在拿回柳枝后第一次上了门,同他一起来的是玉彻口中那位闲事婆中古。中古也是正正经经的人神,生前是朝廷大将军,至于是哪一朝,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很少对外提起。死后受边境中古部落供奉为战神,成了神明后,前尘往事他便闭口不提,玉彻问起他的名字,他也不说,便只能中古中古的喊他。
而扶桑,身份便颇为特殊了。是南山树神黄祖的神使,神使虽说沾个神字,却也是妖,又比普通妖奴尊贵些,神明用自己的血将赐予妖的名字写在妖的弱点处,二者建立坚不可摧的利益关系,将来若是神明消亡,神印便会直接落到神使头上,妖便成为神明。而这中间,若是神使背叛,神明只需将那用血写成的名字收回,妖便会立刻死去。这种共生关系最为稳定,却又最具风险。如今不说这整个世上,就玉彻所知道的神明中,养了神使的也只有黄祖和她自己而已,她的神使便是山羊。她同山羊之间,是绝不需多说什么的。只是黄祖同扶桑、、、、、、
她至今都记得黄祖领着扶桑来茯苓山时的情形,十七八岁少年的样子,初出淤泥而不染般的干净、俊秀,却畏畏缩缩的躲在黄祖身后,双手捏着黄祖的袖边。黄祖同摇铃说话,他只分心缩着头四处打量,神情里满是好奇和拘谨。同玉彻对上眼时,还被玉彻狠狠瞪了一眼,他立马吓的一抖,收回视线不敢再张望,专心的盯着地上数起蚂蚁来。那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黄祖也不知同摇铃说了个什么理由,便将扶桑留下,自己离开了。别人养个妖奴,恨不得全部攥在手里控制住才好,这扶桑却不声不响被养在茯苓山山神殿这么久。时间长了,任谁都要忘记他还是黄祖的神使了。不过黄祖倒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顾,偶尔也托人带些小玩意给扶桑,那柳枝便是其中之一。扶桑宝贝的很。日日搁在怀里,睡觉也得抱着。五年前被玉彻抢去后,他是整整五年没有再上过往生殿,也不同玉彻讲话,见了也要避开。恨是恨的紧,但玉彻身边有山羊,打又打不过,只有日日避开,心里才不至于怨毒至深。
如今柳枝要回了,倒是愿意来了?
花无从外回来,见了鬼似的,一刻不停冲到玉彻面前向她说:“玉姐姐,你猜我刚刚见到谁了?”
玉彻正同萧瓘并排坐在廊上,随口说着话,瞧见花无这幅咋咋呼呼的样子,一记白眼过去:“你这又是从哪回来?”
“哎呀,玉姐姐,你别管这个。快猜猜我见到谁了?”
早晨摇铃给了她信,说中古来访,带着扶桑出门了,玉彻便猜出她见到的大约就是扶桑他们,所以也不急着问,还是揪住那个问题不肯放:“你从哪回来的,前些天我收到信翁带来的消息,说你在临安城打着我的名号为非作歹?”
“我哪敢!”花无一下跳起来,“哪只信翁说的,你喊他来对峙。玉姐姐,我怎么敢啊,我不怕你,我还不怕山羊吗?他会打死我的。”
“不怕我?你、、、”玉彻一听这话,脸一黑,上手便是一个暴栗,敲得花无疼的捂着脑袋躲到了一旁。
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萧瓘就在身侧,几个月没见过,这家伙倒是长大了不少。日子过安稳了,倒是白了些,也胖了些,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衫,却也不显得落魄。比起初见时,眼里的防备少了不少,此时盯着花无的那双眼里,竟然还有几丝不太分明的笑意。
虽说是笑意,花无去还是被他盯的脊背发麻。一下子又跳起来,挪到了玉彻身旁。
“玉姐姐,你还是快猜猜我遇见了谁吧。”她抱着玉彻的胳膊,撒娇般的口吻,说着话,还时不时盯着院门那边。再不猜,等那两人进了门,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玉彻却还是不理,又转了话题问道:“你在外这些日子,可有遇见阿凉?”
“那只猫?哎呀,问他做什么。玉姐姐,你快猜猜。”
“比起猜你那个无聊的问题,我到更想知道阿凉去哪了。”
“他还能去哪、、、、、、”话到嘴边,花无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也不催玉彻去猜了,改口说道:“玉姐姐,我倒还真想起一件事。你说信翁给你带了关于我的消息是吧。”
“嗯。”
“那它们给你带过阿凉的消息吗?”
玉彻皱眉深思了一会,摇了摇头。
得了这个回答,花无得意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玉姐姐你都想不到的。不过那日我也是偶然撞见了。也不知多久之前了,我从外面回来,路过山下红线树,瞧见良缘殿的小月老和阿凉在那说话,顺耳就听得了一两句,阿凉在警告小月老不要把他杀了信翁的事告诉你,还说那只信翁是私自想要将他的消息传给你,如此不知好歹,他才会杀它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我那时候听到这个吓坏了,赶紧就跑回来想告诉你,可那时你不在,后来我就给忘了。玉姐姐,你总说我在外面惹是生非,我看阿凉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他肯定是惹了事不敢让你知道,才杀那信翁的。”
阿凉在外面惹没惹事玉彻不知道,但他倒的确已经将近半年没有回来过了。不过还没等她细想,门口便传来了声音,是个男子,张扬轻浮,口若桃花:
“哟,这是谁先向小娘子报过信?早儿早儿就在殿前候着本神君了?”
来人便是中古了,一身玄黑大袖锦袍,发髻简单,金簪却耀眼,腰佩香囊一个不少,香囊之外,大约还洒了过多的香粉,还没到跟前,那浓重的莲花香先朝玉彻的鼻子冲去,莲花清香,也抵不过他如此层层叠加的用,刺的人眼都睁不开。花无也受不了了,小声抱怨了一句:“这是莲花成精了啊。”
玉彻觉得这个形容贴切的很,噗嗤一下笑出声。再往萧瓘那一瞧,那孩子已经起身,眉头紧皱,往屋内走了,大约是憋着气过去的,玉彻见他刚迈了一步进门,一口气便忽然松了下来,再吸气时,脸色更加难看了。可惜这孩子,说不了话,连难受都说不出口。望着他的背影,玉彻忽然想,若是喂药才哑,说不定治得好,治好了定比现在有趣。心下有了这个心思,心情也换了一下。转身对中古说话,语气里的刻薄也收敛了些:
“将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从来也不待见我,今日怎的如此好言好语了?”话音落,人也到了近处。大约是离了战场已经年月悠久,战神哪还有点战神的威武神气样子,除了高壮些,外人眼里看来也不过是一位有些力气的普通男人罢了。玉彻总觉得他这是做了神明后,不思进取自甘堕落的后果。
后头跟着的就是扶桑了,他倒是一点没变,同五年前一点没变,同初来茯苓山时也是一点没变。他躲在中古的身后,拿眼瞄着玉彻这方向,却一声不吱,走的步子也是轻悄悄,好似故意要让人忽视他。
花无一眼撇过去,咋咋呼呼喊道:“中古,你后面还跟了个小尾巴呐。”
“你这个丫头,没大没小跟谁讲话呢。这要是在我府上,像你这般不懂规矩的早被投出去喂狼了。”中古带着笑意讲这话,却又不像是玩笑话。
花无听了一下委屈起来,看向玉彻,玉彻虽也看不惯花无平日没大没小的样子,但那是她放纵出来的,自己说得,旁人一句也说不得的,便反驳道:“我都没同你这人化而为神的讲规矩,你同她还讲什么规矩。”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的。”他同玉彻吵嘴,最后总要被她用身份压下去,压得他无话可讲。是人化而为神,终究骨子里还是低贱的,比不得她们天生为神者。
玉彻也不多计较,打发了花无进了屋。见花无走了,中古才上前。玉彻坐在廊上就没起身过,此时中古靠近站着,她要仰头才看的见他的脸,这姿势实在不舒服,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中古坐下。
中古也不客气,二话不说,脱了鞋盘腿坐到了廊上,就挨着玉彻。两人都坐下了,迎面向她站着的扶桑倒显得孤零零了,眼见避无可避,扶桑十分别扭的向玉彻行了个礼:“玉神无恙。”
“无恙。我还以为你要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说完,玉彻冷哼了一声,什么都能输,气势可不能输,她扬起脑袋,越扬越高,恨不能鼻子当眼睛瞪着扶桑。
扶桑脸色当即变了又变,他就说不要来不要来的,这个女人记仇的很。可中古偏要他来,明知这个女人难缠,还要他来主动示好。扶桑将愤怨的眼神投向中古那边。
中古接过,立马解释道:“是我让扶桑来的。我才多久没来茯苓山,你们怎么还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了。有什么误会总得当面解了吧。”
“是她先抢了我的柳枝、、、、、、”
“你胡说!我可没抢,我就是想借来玩玩而已,谁知你那么小气。”
“你、、、、、、”扶桑当真是被这无赖气到头昏,转身就要走。他发誓绝不要和这个女人再多说一句,这般颠倒黑白,同她哪有讲道理的份,也不知山羊是怎么忍受得了的。
中古本来是来调和的,见着扶桑要走,他赶忙下去阻拦。好歹劝了回来,将他拉到玉彻跟前,玉彻这时也闹着别扭,扭头不看两人。
中古无奈,拉着扶桑在自己身旁坐下。一边是绝不服软的玉彻,一边是委屈的眼眶红红的扶桑,中古忽然有些后悔,那时怎么就听了摇铃的忽悠,自告奋勇的来促两人和解,简直是给自己找了块烫手山芋,如今丢也没处丢。要是再有个人在也好些,他劝劝扶桑,那人劝劝玉彻,这念头刚上了心头,他便想起一人来,转身向玉彻问道:
“山羊可在?”
“应当在,在后屋。”
“我去叫他。”中古刚要起身,门口便有人出现了。
是个不足他腿高的小娃娃,扶着门框,望着他时,眉头要拧成小山丘了。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个孩子的身份,那小娃娃身后便又站了一个人,这次他认得了,是山羊。
山羊笑着向中古点了点头:“将军,别来无恙。”
中古回了声好,却也不急着说什么了,倒是对那个小娃娃上下打量了起来。回了头向玉彻笑笑,道:“起初摇铃说我还不信,你当真又带了个人回来啊。几岁了?”
最后那句是朝着萧瓘问的,自然也是盼着萧瓘自己回的,可萧瓘说不了话,只瞪着眼睛看他,他身上那股子浓香又熏得脑仁疼,瞪了一会便把脸转向了别处。见这孩子不回话,中古将眼神投向山羊身上。露出几分疑惑。
这下山羊倒是好奇了,反问道:“怎么,这孩子是个哑巴,摇铃没同你说吗?”
“哑巴?没,没说过。她就随口那么一提,我也就随便听了一耳朵。到底几岁。瞧着倒是跟灵儿来这时差不多。”
“嗯,是差不多,五岁。是吧?”山羊回着中古的话,低头又向萧瓘征询了下意见,萧瓘点点头,他才笃定的又道了一句:“是了,同岁来的。”
山羊说话语气照常,可中古眼尖还是瞧见他一瞬低眉敛眼下的不耐,心知他是不大愿意提起灵儿的,便赶紧换了话头,回身指了指玉彻和扶桑,一腔无奈道:“别说那些了,你快帮我劝劝阿彻吧。”
“劝什么。”
中古一摊手:“我上次来这两人不是还挺好,这才多久,怎么还老死不相往来了。”
山羊轻笑:“上次?将军怕不是做了神,连时候也弄不清了,你上次来快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就是个奶娃娃现在也差不多该到娶亲的年纪了。”
“有,这么久?”
“自然是有的,”顿了良久,山羊瞧了瞧那边低头不说话的扶桑,接着说道:“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就不留将军多待了。”
这句话赶人意味明显,中古不傻却装起傻来:“瞧你是带了烟火气出来,可是又做起饭食来了?”
“嗯。”
“为了这个人类崽?”
“是。”
“既然你做都做了,多我和扶桑一双碗筷又何妨。”说着大摇大摆的就要进门。山羊还没来得及拦,玉彻和扶桑倒在他身后异口喊道:
“山羊,别让他进去!”
“我不要进去!”
喊完,双双诧异互瞪了一眼,两方哼了一声又别过头去,互不理睬了。
这幅场景,饶是山羊那般稳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中古更不用说,没有捧腹在地上打滚就不错了,哈哈大笑道:“都这等默契了,还闹个什么劲的别扭。赶紧言个和,我回去也好向摇铃交了这个差。”
玉彻自知理亏些,听了这话,细想想也是在理的,本来是拉不下脸来,如今既然中古给了这个台阶下,她也就顺杆下。回了头,刚想跟扶桑说句软话,那头扶桑先哼哼开了。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讲的哪门子和。得是她来道歉求我原谅才是。”
中古一抬手捂脸叹息,真是恨铁不成钢,心里想着扶桑若是他家的,一定一定现在就丢出去喂狼算了。如此不懂人事,也难怪黄祖不愿带在身边了。细计较起来,终究玉彻是主,扶桑是奴的,怎么还给人摆起姿态来了。中古再回头见山羊,只见他的脸色忽然也沉了下来。心下只道不好,山羊护主护到个什么地步,他可是听过些传闻的,据说到了善恶不分,跟着玉彻下山屠村的地步,虽不知真假,可这天下流言大多四分假六分真,能传成那样总是有些根基的。
果然玉彻一委屈的看向这边,山羊脸色便愈发阴沉下来,只是嘴角仍带着看似温和的浅笑,中古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悄悄避到一边,顺手将挡在山羊跟前的萧瓘也拉走了。找了个不远不近正好看戏的角落盘腿坐下后,又按着萧瓘同他并旁坐好,单手揽着小娃娃的肩,轻轻戏说道:“你说这扶桑,跟谁使性子不好,非得跟玉彻,还当着山羊的面。”
萧瓘抿着嘴,看了看那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人的脸,这么近,那香粉味已经快要将他熏的晕过去。察觉到萧瓘的眼神,中古低头冲他笑了一下,又道:“我忘了,你是个小哑巴,不会说话。”
萧瓘眼色一暗,垂下头,用袖头捂住了口鼻。他的动作轻巧,中古并未留意,边向那边看着热闹,边小声说道:“你这眉眼我好似在哪见过,可惜想不大起来。”
萧瓘听着,心里盘算,这话玉彻也同他说过,说过他这眉眼同他父亲相似的很,父亲从前经常来茯苓山,想必中古见过的,也必定就是父亲了。想到萧仰,萧瓘忽然难受起来,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诀别之时,心里还揣着对父亲的怨怼。思及此处,萧瓘难得的流下了眼泪,但他一直用袖头掩着面,倒也没被人察觉,擦干了泪水后,眼中又是一片清明,抬头也同中古一样,看向那边纠缠着的三人。
玉彻抬手伸向山羊,示意他拉自己一把,她在这坐的久了,腿有些发麻。山羊应了,却是屈身将她一把抱起,而后冷眼瞧了瞧扶桑,语气不善道:“既然没什么话说了。便不多留了。不送。”
说完转身要往屋里去,扶桑此时心里已经有些后悔招惹这两人了,他孤苦伶仃在这茯苓山,能依靠的也只有摇铃而已,可摇铃终究不是他的神明,护他也算不上会有多用心,玉彻就算再错,他也该放低点姿态求个好的,可心里始终是不甘,他安安稳稳,她偏来抢,到头来,却要他低头认错,想是任谁也无法顺畅咽下这口气。
不过赌气归赌气,到了这份上,扶桑还是权衡的清利弊,终究是低下头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罢了。是我那时日日揣着柳枝,嘚瑟过头,才引得玉神心里不痛快了,玉神所做皆为情理之中。是我错了,我向玉神道歉便是。”
话毕,撇过头,谁也不看,眼眶却红了起来。那副样子,倒让中古瞧得一阵心疼,也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方才还想着要将他喂狼,简直不该。
这头玉彻躲在山羊的怀里,双手抱着山羊的脖颈,偷偷抬眼望扶桑那边看,心虚了一阵后,从山羊怀里跳了下来。从袖兜取了颗糖,跑到扶桑面前,蹲下身,别别扭扭的递了过去,而后又扭扭捏捏的说道:“扶桑也没做错,是我不好,我真的只是想借来玩玩而已,后来你一直避我不见,就没机会还你了。该是我向你道歉。”
山羊听着玉彻这话,一时无语,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丫头道歉归道歉,倒还是将自己的错摘得一干二净,分明是将柳枝送了人要不回来,却成了扶桑避而不见归还不得了。不过这般也好,要是让扶桑知道这东西还往人类手上走过一遭,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
扶桑回头看了玉彻一会,伸手接过了糖。眼眶红着,眼泪还没来得及掉出来,便又笑了。见他笑,玉彻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扶桑喊了句:“玉姐姐,对不起。一直跟你生气。”
既然叫了玉彻玉姐姐,这气便是消了,玉彻赶忙回应道:“是我不好,扶桑也不要同我生气了。”
两人跟小孩子似得,上一刻还闹得要死要活,下一刻又稀罕得抱头痛哭起来。
中古长长的叹了口气:“可算是和好了。”
两人终是留下吃了顿饭。花无自先前躲回后屋,便偷偷从后门又溜走了,少了个花无,四人倒正好坐了一桌。
这场架吵了五年,忽的和好了,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相顾无言,只不停的给对方又是倒酒又是夹菜,旁人不知内由的,怕是还要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姐弟了,亲的恨不能夹着菜喂到对方嘴里去。
临到走时,玉彻还一直送到了下山石阶那,拉着扶桑的手,眼泪汪汪,多舍不得似得。中古站在一旁,好笑又不敢笑。
扶桑转头刚要走,又回过身拉过玉彻的手将一个东西放到了她手心。然后说道:“这是回礼,玉姐姐。谢谢你方才的糖。”
扶桑松了手,玉彻才瞧见,那是一颗水玉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闪着绿幽幽的光。
“我将柳枝封于珠内了。玉姐姐,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柳枝是阿祖留给我最好的东西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便送你吧。”
“扶桑、、、、、”见着扶桑一脸真诚,玉彻忽然有些愧疚,早知就拿个宝贝点的东西送他了,一颗糖也太寒酸了。
她正要开口。扶桑却打断道:“玉姐姐,这珠子你看的紧些,别叫它落地了。那柳枝见了土,阿祖施在上面的术法便会失效,会长成柳树的。”
玉彻不想让扶桑知道自己偷偷试过,又不忍看扶桑被蒙在鼓里,思来想去还是纠结的提醒道:“扶桑,你的阿祖骗你的。根本不会。”
本以为扶桑会惊讶,而后同她再生一小会子气,谁知他只是笑了笑,道:“你从我这抢走那日便试了吧,我晓得你的性子,你既听了那个说法,拿走肯定会试。这术法不可逆,一旦落了地,便再也变不回柳枝的模样,可那时我也没急着找你讨回啊。因为那时是冬日,我知道你试了一次便不会再试第二次,只会笃定它是假的。”
“冬日怎么了?”
“这是夏时柳,”扶桑仰头看了看四周从由春向夏过渡逐渐变绿的枝叶,缓缓说道:“只有夏天才有用。现在正是季节了。所以,玉姐姐,定要看紧些,千万别叫它落了地。”
听了这话,玉彻便紧紧盯着那颗珠子,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见她这样,扶桑便知道那一番叮嘱定是入不了她耳的,说不定,现在心里就已经在盘算一会要将珠子丢在何处了吧。本想再说两句的,而后却还是摇了摇头,随着中古下了山去。
扶桑猜的不错。玉彻回了神殿,刚进院子便嚷嚷起来:“山羊山羊。你快来快来。”
这呼唤又急又切,吓的山羊丢了洗了一半的碗筷,手也赶不及擦的就跑了出来。却见玉彻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站在院门处,向他挥了挥手。
山羊这才松下一口气,身后又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还没回头看,萧瓘便已经跑到了跟前,也同山羊一样,扶着门框轻喘着气。山羊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我懂这东西要怎么玩了,”玉彻举着那颗水玉珠,跑到木廊边,向廊上的两人喊着:“你们快来,来院子,我们寻个地方种了它。”
山羊看清那颗珠子里的东西,问道:“不是刚和好,怎么又到你手上了。”
“可不是我抢的,扶桑自己给我的。亲手,亲手给的。不信你问他。”
山羊走到跟前,下了木廊,踩上木屐,将手上的水渍在衣裙上擦干净,才摸了摸玉彻的额头,笑着向她道:“你就是真抢来的,也不怕。有我呢。”
“嘿嘿嘿,别说这个了。快给我选个地方。我们种在哪。”玉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她向山羊看了看,又向还在木廊上的萧瓘看了看。
萧瓘看不太分明玉彻拿着的是什么,便也凑了过去,玉彻施了个术法,将柳枝从水玉珠内拿了出来,摆到萧瓘的面前,笑呵呵的问道:“阿瓘,你也给我出出主意。”
萧瓘却是一愣,瞧着柳枝,眼眶一下红了起来,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他记得从前总是摆在太子府佛堂的神龛里,后来逃命时又给了他。自从那日被善渠拿去,他便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了。如今、、如今却是又到了他眼前,真真切切的。萧瓘伸出手,连自己也察觉不出的颤抖着,刚要触到柳枝。玉彻却一把收了回去。
“阿瓘?”玉彻声音轻轻的,有些担忧的望着萧瓘。似乎不太明白他情绪忽然的变化。
玉彻这一声倒是提醒了萧瓘,这东西从来就不是他的,更不是他父亲的,只是山上神明用来恩赐太子府存留他这一丝血脉的信物罢了。他本早该是一缕亡魂,也许是同父亲母亲葬在一处,也许只是抛尸荒野,任由野兽啃食,却靠这柳枝侥幸偷来了一条命,因此总得好好长大,为惨死的太子上下报仇才是,是的,报仇,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拼死将他带来茯苓山的奶娘,他得好好长大才是。思及此,萧瓘不顾就要掉出眼眶的眼泪,向玉彻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他不敢去看山羊,怕山羊看出他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只低下头,将那份不可示人的念头藏进了更深的心底。
柳枝的落脚处最终定在了摆着香鼎的那处角落。三人围着选定的一小块地方,无比虔诚又认真的先祈了愿,而后由玉彻将柳枝轻轻的摆在了地上。刚摆下去,玉彻甚至还没来得及起身,那柳枝便迅速遁到了土里,随后土层裂开,一株新芽露出了头并且迅速成长壮大,枝叶伸展开来,将他们遮在了一片阴影里。
玉彻欢喜的跳起来,围着柳树看了好几圈,最终停下时,她向山羊说:“替我绑一只秋千,就在这,这根枝丫最合适了。”
“好。”
“我喜欢这棵树。因为是扶桑送我的。也因为是它把阿瓘带来了。”
她向萧瓘看去,笑容满面。她站的那处正好有光从层层叠叠的树隙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看在山羊眼里,她明明那般欢喜,却像是笑意碎了一地。
许是善渠那时候的话终于起了作用,山羊心底忽的腾起一股不安。
“阿彻,”他喊了她一声,向她伸出手,“进屋吧,太阳烈。”
玉彻一刻不曾犹豫,扬着笑脸,将手放上了山羊手心,由他拉着离开了那处阴影。萧瓘却没走,只身站在树下,看了又看,这是他身边,唯一还沾着父亲的气息的东西了。父亲的灵魂可会落在这棵树的某根枝丫某片叶脉上,来看一看他?
“阿瓘?”玉彻回头轻唤了一声。
他回头,向她看去。眼前却忽然一暗,原来是最后一根树枝终于长成,一大片树荫正好落在他的头顶,垂下的柳叶遮住了他的视线,看不太分明已经到了太阳底下的玉彻和山羊了。
他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