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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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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小女落云,爱慕大人许久。愿随大人左右,结百年之好。”
高良佑复又说道,言辞诚恳切切。
山羊却早已是一副哭笑不得的窘相。他想过会听到荒唐话,却没想到会如此荒唐。大约称得上是他出生以来听到过最荒唐的话了。他想开口斥责,舌头却如打了结,十分窘迫的只道出了一声:“放肆!”而后甩袖便走,理也不理眼前人。连本要质问为何那时要引玉彻下山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落荒而逃。
高良佑腿脚不便,拄着伞追了两步,在后连连喊道:“大人,大人,小女之事,还望大人考虑考虑。大人,大人、、、、、、”
“住口!”山羊脚步不停,走得又急又切,听到高良佑又要说那荒唐之言,他赶忙回头出声制止。
人走远了,高良佑才停下,单手拄着伞,身体轻轻向拄杖那方倾斜,以此为支撑,轻巧的站着。方才跑急了,他连咳了好几下,落云逐夕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老了老了,咳咳,这才几步就,,咳咳咳”
落云急道:“父亲,您歇口气,别说话了。”
高良佑伸手拍了拍落云扶在他肩膀上的手背,慈祥的说道:“好女儿,你可得给为父争气,神使大人那么好的男人,可别落到别人家手里。知道吗。”
落云手一抖,悄悄从高良佑手下抽回手,低头呢喃了声:“是。”
山羊这头颇为狼狈的逃出,直到又至水神殿前,回头瞧了高良佑确未追上,他才缓下脚步,思绪被搅的混乱。连刚迎完朝露回到水神殿的长欢同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匆匆化风往临安去了。
长欢手捧玉壶,一声“大人无恙”才说了半句,眼前人便没了踪影。长欢正疑惑着,善渠却已在殿中唤她,不及细想,她赶紧进了神殿院中。
殿中,善渠身着单衣,倚门而立,双手插袖,惺忪眯眼向长欢笑道:“怎么今日去了那么久,往常睁眼便能看见你的。”
长欢道:“出门时遇见玉神了。说了两句话,耽搁了一会。”
“哦。她是刚回?”
“是。”
“哈哈,是她的性子了,贪玩。”善渠笑说着话,转身进了殿内。
长欢紧随其后,随口说道:“刚刚她的狐狸又独自出去了。走得很急,不知出了什么事?”
善渠顿步,回头问道:“山羊一个人?”
“是,很慌张的样子,一个人往临安方向去了。”
“嗯?他这会做什么去?”
“是不是、、去找阿凉了?”
“不会,应当,不会,这种小事,阿彻不会让他去的。”善渠回身继续往殿内走,边道:“晚点我去看看。山羊不在,阿彻就不会让人省心。”
长欢点头应了,将玉壶置于案上,回头瞧了瞧天色,已是大亮。鸟飞虫鸣,生机勃勃,只是秋意渐浓,寒意逼人。
这边玉彻赌气头也不回走了很久,眼见要到往生殿了,她才停下等了一会,却见山羊真的没有追上来,心里才道,怕是真的听了她的话去临安城了。她气来的快,消的也快,这会早就后悔了。
寻了个石墩坐了会,确定山羊真的不会再追来了,玉彻又气又不甘又无可奈何,起身时眼泪便不受控制掉了出来,她伸手一抹,哭戚戚的回了往生殿。
进了院中,于殿前廊下坐着,又哭了半晌她才察觉了不对。殿中静得可怕,往日老远便会迎接她的妖奴们今日一个也没有出现。夏时柳下的金丝牢笼里,米草药灵小心翼翼从地底冒了个脑袋,一眼瞧见玉彻,她赶紧蹦了出来,双手把着牢笼栏杆,声嘶力竭的喊道:“救命!救命!”
“救命!救命!”
一声越过一声急切。
玉彻循声望去,见夏时柳下,落叶堆里,躺着一只雪白身影,四肢同两只长耳都软绵绵摊在地上,了无生息。那声音便是出自离雪白身影一步之遥的金丝牢笼里。
见玉彻终于望过来,米草药灵大喜,更加用了力气的喊道:“坏姐姐。快救救我!救命啊!坏姐姐!”
坏姐姐??
玉彻皱眉。起身行至金丝牢笼跟前,她先探了小白兔妖的气息,发现还活着,只是昏死过去,才松了口气。蹲下身子,同牢笼里的小药灵对视。
如今情形诡异,她却只顾得方才药灵喊得那声坏姐姐,便质问道:“你叫谁坏姐姐?”
玉彻思路不似常人,本以为她会先问殿中情况,药灵酝酿到口的回答被她这一问给堵住了,不自觉惊讶的“啊?”了一声。
“你叫谁坏姐姐呢?”玉彻又问了一句。
药灵已然无语,直言道:“喂,发生大事了。”
玉彻不言语,只是戒备的盯着牢笼里的小人。
“昨晚你不在,发生大事了!你快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玉彻依旧不言语,动也不动的盯着她。
始终得不到想要的回应,药灵颓然,道:“真为你殿中妖奴惋惜,个个忠心耿耿,却摊上你这么无情的主人。昨夜里来了除妖师你可知,幸好笼子坚硬,我又懂得遁地之术,没让人发现,才躲过一劫、、、”
说着,她还作势掩面抽泣了两声。
听到这,玉彻终于开腔:“不可能!茯苓山哪里来的除妖师,再说,神殿外有山羊设下的结界,风吹草动他都感知得到。你说瞎话也掂量掂量。”
“除妖师的身份虽是我猜想的,可有人闯进来是真的!那时夜黑风高,那人又是一身黑,我没见着全貌,进来就动手,厉害着呢,只可怜了小白兔子,弱不禁风,为保护那个人类小孩,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你说小白?保护阿瓘?就它那几分本事?”玉彻不可置信的瞧了一眼还昏睡着的白兔妖,而后急切问道:“那阿瓘呢?阿瓘在哪?”
小、、、小白???
这就是那只白兔妖的名字???
药灵明显感觉额角青筋突跳,看向玉彻的眼神愈发鄙夷起来,这个女人肯定不识字,苦了这殿中的妖奴们了,这都是些什么名字,山羊,阿凉,小白的,分明都是随口叫的。
“不知道!”她顿时没好气道:“我躲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廊中。运气不好的话,大概已经死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玉彻伸手进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起身转头就往大殿跑。
药灵在后急喊道:“唉唉唉,你先将我放了呀。”
玉彻头也不回:“那个笼子我哪会开,你等山羊回来吧。”
“你!!!!!!”
她再要说话,那头玉彻已经进了殿内,不见了人影。药灵怏怏颓坐于地,正要咒骂玉彻无情,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只小白影子动了一动。
玉彻进了大殿,四处搜寻,最后在寝屋木床后头找到了抱膝而坐、一脸惊恐的萧瓘。
她上下打量着萧瓘,没见着明显外伤,才放下心来,走近轻声喊道:“阿瓘、、、”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瓘抬起头,似不信眼前所见是真实的,不动也不说话,脑中闪过的全是昨夜里发生的事。玉彻向他走近,看在他眼里却忽的变成了一团黑影,黑影到他跟前,朝他伸手,掌心一粒明珠,熠熠生辉。
“吃了它。”那黑影同他说,声音清雅温和,如一捧温水缓缓灌入他的耳中。
他摇头,黑影不理睬,将东西递到他眼前又说了一句:“吃了它。”
“我不会害你。”声音越来越近,萧瓘只觉自己好似在做梦。眼里只剩无尽黑暗。
“吃了它。”
“我不会害你。”
“我同你是站在一边的。”
“别害怕。吃了它。”
“阿瓘、、、?阿瓘?”玉彻声音忽然夹杂着进了萧瓘的耳朵。他一个激灵,眼前黑雾散去,逐渐清明,玉彻正伸手轻摇着他的肩膀,满脸担忧。
萧瓘张了张口,玉彻知他想说话,又知他说不了话,便先开口问:“可有受伤?”
萧瓘摇摇头,又欲张口。玉彻再次堵他,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刚问出口,又后悔:“哎呀,问你你也说不了。信翁可在?在何处?”
玉彻边说着话边起身去找,山羊不在,她心里便没了底,毕竟现在看来有人能越过山羊闯进结界是真的,这事可大可小,但她摸不准是大是小,阿瓘没有受伤,那大约是小,可往生殿妖奴却如遭了屠戮一般躺了一地,大约又是大。现在总要找个清醒的人问个清楚才是。在院中听米草药灵那话,估计那家伙为了保命早早就躲了起来,小白和其他妖奴又都昏睡着,也只能寄希望于信翁还没离开往生殿。
然而当她抬脚刚要踏出寝屋的门,后头突然一声稚嫩童音响起:“阿彻、、、、、”
玉彻一下愣住。她还没有回头,那声音便又再次响起,渐渐褪去撕裂沙哑之感,变得愈发清晰起来,一声一声叫着她的名字:“阿、、阿彻,阿彻、、、、、、”
是秋风肆虐、门窗不严吗?屋中忽的侵满寒气。
玉彻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听到玉彻呼唤的信翁,不知从哪处隐蔽屋檐飞了过来。落到玉彻跟前时,正巧那声稚嫩童音的尾音也落了地。
信翁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它都不及跟玉彻问安,急匆匆扑棱翅膀站稳了身子,就往寝屋里去。它看着萧瓘,像看一个怪物。
玉彻紧随其后。她心里明白,孩子少时,声音都是相似的,男孩也似女孩,女孩也似男孩,可方才那一声起,她总觉得就是听见了灵儿在叫她,灵儿少时也是这样的声音,一丝不偏一丝不差,灵儿少时也爱喊她阿彻,她那时还觉得这叫法无礼,总纠正,说要喊玉姐姐。灵儿从不听,直到过了十岁,才改口开始叫她玉儿。
“玉儿,玉儿,我不叫你姐姐,因为我的年岁迟早会长过你的。到我垂暮之时,你怕是还要叫我一声灵儿奶奶呢。”
垂暮之时、、、、、、
说好要到垂暮之时、、、、、
却撒手于碧玉年华。
玉彻深陷回忆,无法自拔。萧瓘被信翁眼中惊愕瞪的害怕,小心翼翼挪到玉彻身旁,拉了拉她的手。
玉彻这才回过神,看着站在身边的萧瓘,她声音微颤:“你、、阿瓘你能说话了?”
萧瓘点点头。
“你、、、你、、你是如何、、如何、、昨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哑了这么多年,萧瓘还不习惯讲话,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才不大熟练的说:“不知道。有、、人、有人进来,给我吃了、、发光的、、玉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然后、、我、、、”
信翁上前,道:“发光的玉珠?不会是冥落吧。”
玉彻眼带探询,望向信翁。
信翁解释道:“这东西稀罕。玉神大概都没听说过。估计茯苓山里也没几个人知道。我们族里以前有人见过,也是寥寥数次。那东西要以人魂养着,所以一般只有人类手上有。以谁的魂魄养,便会有谁的形貌特征。养成以后吞下可医天下百病,但冥落珠内所遗留的魂养之人的形貌便也会在那人身上显现,直至数年才能消散。而吞下的人就重新变成新的魂养之人,以魂养着它。这时再要取出就要剖体取出,或是等那人天年终后。”
“不过,因为这个法子麻烦,冥落珠又难得,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以魂养之也费时费力,最少也要十年才能成型。你不会真的是吃了冥落珠吧?”
萧瓘懵懵懂懂摇头:“不知道。”
萧瓘不知道,玉彻听了信翁这一番话,心里却几分笃定了。然而比起萧瓘是否真的吃的是冥落珠,她更加在意的是魂养之人是谁。照信翁方才的意思。萧瓘的如今的声音怕还不是他原本的声音,而是冥落珠里魂养之人留下的。
那人的声音为何那般像灵儿?
她主掌往生,对她而言,最容易找的就是人类魂魄,可这么多年里,她寻遍大江南北,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寻到。如今却有这东西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眼前。
昨夜闯入往生殿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原本还拎不清事情大小,现下看来绝不简单。
原还想要等山羊回来,让他处理,现下她不想了。
信翁不知道玉彻心中打算。自顾自而又愤愤的往外走去,边走边道:“这绝不是小事。定要告诉神使大人才行。”
玉彻伸手将它拦住:“不准告诉他!”
信翁一愣:“这、、、这、、、玉神,为何呀。”
玉彻没答话。眼神渐冷,紧紧盯着信翁,这不似她平常的模样,信翁吓着了,一步一步退后。刚到墙角处,眼前忽的有银光闪过,自它头部一把切过,它都没来得及反应,血已溅了满墙,因惊恐而瞪圆的眼睛随着两边身体各自倒下。
萧瓘双腿一软,瘫坐于地。
玉彻回头已经恢复寻常模样,向萧瓘和煦笑道:“别怕。它不会死。我怕它告状,消了它的回忆罢了。”
话毕,那头倒下还没一会的两半身体果真潺潺挪动起来。没一会便又化为原先模样,只是眼神无比陌生起来,好似第一次来这世上。这便是信翁的复生之能,睁眼瞬间,对它而言已是下一世。
它来到玉彻跟前,恭敬伏身问候道:“小人初来乍到。冒昧一问,这是哪家神殿?”
玉彻嘻嘻笑道:“此乃青灯神玉彻的往生殿是也。”
“殿中神明可在?”
“我便是。”
信翁立马跪地伏首,拜道:“小人乃信翁族中,河氏九七是也。”
九七是它死而复生的次数。它们不会记得自己死了多少次,但它们的身体会替它们记得。
玉彻挥挥手:“起来吧。方才你大概是得了失心疯,自己撞墙死了。”
萧瓘还惊魂未定,听见玉彻眼睛都不眨的说了这样的瞎话。他一双大眼瞧向她,更加惊恐的眨巴了两下。
信翁听得也是嘴角抽搐,但转头看墙上的血迹,心想就算不是失心疯而死,也绝不会是什么光彩的死法,神明既然说了是失心疯那就失心疯吧。
临走,它竟还向玉彻道了谢:“九七多谢青灯神对九七前世的关照。”
玉彻笑笑:“客气。叫我玉神就好了。以后有困难还可以来找我。”
河九七只觉后背一阵冷风吹过,哆嗦哆嗦地道了声:“不敢。”便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