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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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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一人可以、、、、、、”
这一声如惊雷落地。
玉彻怀中原本乖顺眯眼小憩的狐狸忽的立起耳朵,幽兰深邃的狐狸眼警告似的瞪向说这话的人身上。
黄祖视而不见,继续道:“我们中有一人曾一日屠尽一村人,却相安无事到如今,若不是报应来得太迟,那便是她不归上天管教。既不归上天管教,又有何惧。”
众人视线愈发灼灼。盯得中古如芒在背,他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捂着玉彻嘴巴的手,而后轻缓缓的退出玉彻身旁,挪到了墨浮身后,随着众人一起看向玉彻,好似他本就是其中一员。
玉彻便成孤家寡人。她的席上只剩一只龇牙咧嘴、炸毛的白狐狸。
“山羊山羊山羊山羊、、、、乖、、、、、”玉彻赶忙将其又揽回怀里,顺毛安抚。
她抬头,道:“你们说你们的,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小皇帝的娘,打他屁股他就听话。”
此话粗鄙,听得不少人皱眉摇头,墨浮冷哼一声道:“本性难改。”
玉彻不屑,白了他一眼:“伪君子”
墨浮:“不可理喻。”
玉彻:“人模狗样。”
墨浮:“不识好歹。”
玉彻:“不是东西。”
墨浮:“你!、、、、、堂堂神明,豢养妖怪,也不知是谁人模狗样,不是东西。”
这一棍子下去打了不少人。不说别处,就说这茯苓山便是以豢养妖奴最多而闻名的。况且今日不少神明都带了妖奴前来,此时那些妖奴们面色皆有些难看,小月老肩上的蝴蝶精灵,扑棱着彩翅飞了一圈,表示不满,最后停在了善渠指尖,她很有眼力,知道谁说话最有威严,
善渠轻笑一声,道:“墨浮君这话偏见太重。天地化万物,存在即合理。既然合理,有何不可。”
摇铃也道:“今日不是来讨论妖奴之类,另有要事在前,诸位莫要走神--------树神方才所言具体何意,还望细说。”
黄祖回头望了扶桑一眼后,道:“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我随口一说。”
墨浮道:“呵!我们之中,一人屠一村的还有谁?千年万年里也找不到第二个了。既然屠得了一次,何不妨再来一次。你原是这意思吧,黄祖。”
“多嘴。”扶桑白眼快要翻上天了,口中念叨,只有近旁黄祖听得见。
黄祖又回头看了一眼扶桑,向墨浮道:“这是墨浮君的意思,不是我的。堂堂神明,竟然有这等心狠手辣的想法。委实可怕。”
反被倒打一耙,墨浮十分惊愕,如鲠在喉。
玉彻得意哼哼道:“活该。”
气氛似陷入僵局,各人各怀心思。山羊的目光并未从黄祖身上移开,幽幽含怨。
此时一悠扬婉转的女声自角落响起:“上天之意是顺其自然,神明之责是顺而非改。”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又往声音传出方向看去。是一着嫩黄大袖长衫的女子,女子声貌俱佳,眉眼清冷,不食烟火之气跃然与举手投足间。见众人回望,女子依旧不慌不忙,一字一句淡淡说道:“依小神拙见,实不宜大动干戈,旁观为佳。”
有勇气!
玉彻已经默默在心里给这个不知名的小神明竖起拇指。敢违众神,人云我不云,想来有些来头,可这人看着又眼生,玉彻实在想不起出自哪里。便声低头问了怀里的山羊。
山羊抬头看了玉彻一眼,正要回答,有人便替他开口了。
墨浮讥诮道:“柔乐(yue)娘子说话总是最轻巧,不愧是天仙界第一人。”
天仙界这个称呼玉彻倒是知道,神明中间用来称呼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明的蔑称,而常被这样称呼的神明大多聚集在尧山,因此尧山也常常被叫成天仙山。尧山原本为小国北周的神山,主神名为沧越。北周奉礼乐,崇文轻武,享乐之风盛行,国民自上而下的行隐士之举,因此供奉神中大多也为礼乐文神。此国后被大梁吞并,山神沧越不知何故,竟也于短短三十年内便消散了,当时整个神界都为之一震,称之为殉国神来着。
主神消亡后,尧山群神无主,便推举了在山中有些威望的柔乐娘子为代主神。这些事玉彻是有耳闻的,却也只是有所耳闻,那种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即使有人蹲在她耳边说,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因此除了柔乐娘子这个名字外,她还真的从未见过这个人。今日一见,便多了点好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名清冷女子看。
事实上,不止是她,殿中大多都朝柔乐娘子那方望直了眼睛。
旁人都没开口时,黄祖忽的怒怼起墨浮君来:“倒是不知墨浮君已然一副恶神做派了?大梁以茯苓山最尊,茯苓山以摇铃为尊,怎么算也轮不到你墨浮君先开口,神明虽不讲尊卑,但也讲廉耻。”
“你!”墨浮气结,今日究竟撞了什么邪,一个两个都要与他过不去。
这话难听的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玉彻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这墨浮君是何处惹到黄祖,玉彻不知,在场其他人心里却明镜似的,南山与尧山相近,南山一半曾经也在北周境内,黄祖与沧越是故交,待尧山众神自然也不似待旁人,总归亲近些的。只是自沧越消散,黄祖已经七八百年不曾与尧山有过刻意交往,本以为已是情随故人去,如今看来,情义倒是不曾减少。
柔乐娘子向黄祖笑了笑,没多说一句话,便又恢复清冷,向墨浮君道:“小神只是提出自己的想法,墨浮君何苦还要挖苦小神。”
今日诸事不宜,墨浮决定闭嘴,冷哼一声后不再说话。
闹了一阵此刻又静了下来,气氛比起先前更加紧张。
摇铃心里叹气,从前都和和气气的,怎的今日就如此剑拔弩张了,许是今日议题抛的不对?若不是不信高良佑有通天的本事,摇铃甚至都要怀疑是高良佑所为了。说起这高良佑、、、、、
摇铃向玉彻那头看了看,神色凝重起来,一个不愿承认的念头冒了出来,今日争执由她起头、、、、
不行不行,人是自己硬拉过来的,如何能算到人家头上去,
摇铃摇了摇头,打消了不好的念头。
可看着玉彻此时只顾看好戏的单纯模样,摇铃私心里是有一丝向着墨浮那话的,本想顺着黄祖所说引导众人所思至此,可既已有了反驳之语,加之柔乐娘子这话一出,她再要提便不大可能了,摇铃只能向善渠看去,寻求建议。
善渠赶紧笑呵呵的出来圆场道:“万神会乃众神交流讨论的场合,心中有想法,说出来便是,墨浮君的确过激了。不过方才树神说的也不错,屠戮屠戮,这是作恶的词,岂是能随意言说的、、、、、、”
墨浮欲辩解:“分明是黄祖、、、、、、”
善渠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他便也将墨浮的话打断,继续道:“、、、话不能乱说,可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行。”
摇铃眼神一亮,接口道:“有何见解?”
黄祖这时才终于应了山羊的眼神,心中直道:这可不是我提的了。
有小神问道:“我等愚钝。可否明示。”
中古默默又挪回玉彻身旁,向她低声耳语道:“我看今天你是跑不了。”
玉彻瞪他一眼,道:“叛徒。”山羊也收回视线,同玉彻一起向中古怒目而视。
善渠道:“方才提起这位登位的五皇子,各位都很疑惑。想必都只知道太子而不知五皇子,也就是说五皇子从未去过各位神殿。既然是互不相识,倒也不怪他不来参拜,说不准先皇帝也没打算让他登位,但这是他们自己的恩怨,与我们无关。皇帝之位既然代代相传,与其在此纠结当今皇帝为何不尊神,不如让当今的小太子、、、、、、”
摇铃道:“当今皇帝都不尊神,又怎会还让小太子来。”
墨浮:“在理。”
摇铃:“倒不如直接从皇帝下手。你也说了代代相传,一代若断便要代代都断。”
墨浮:“没错。”
小月老听了半晌,此时忽的开口:“那、没有法子引得皇帝来啊。”
善渠:“正是此意,皇帝已经成年。成年而不信神者,即使神明显形也很难被目视。小太子还小,引得他来,一为要挟二为通过小太子之口向皇帝传达神意。即使皇帝不信孩童之言,我们也已有小太子在后。”
讨论渐入佳境,场面又和缓起来。
墨浮道:“我有一问。此法固然周到,可是你要如何引得小太子前来?又要如何显灵于小太子跟前?你又要让谁去?小孩心性不稳,说不准转眼就忘,从前不就有过以为是妖怪出现,被吓得高烧不退,醒来就变得痴痴癫癫的先例吗?”
这说的是摇铃殿中的宵禁神伏堤。伏堤相貌可怖,从前摇铃为立山中宵禁时间,派了伏堤将过晚还逗留在外的小孩驱赶下山回家,曾将一个小孩吓得痴傻过。后来她便再也不敢轻易让伏堤出山门了。
善渠似早有预料墨浮会有此问,胸有成竹,笑道:“有些事虽然不便透露,但据我所知,茯苓山早有妖奴化了人形隐姓埋名混迹于临安城里。妖奴混迹人世虽然不合规矩,可也不是天道不可为之事。就让那妖奴将人引来便是。”
玉彻眼睛一瞪,自言自语道:“肯定是说花无,他怎么知道的。”
山羊脑袋搁在玉彻腿上,心中悠悠然接着玉彻的话:还有阿凉。
中古低声向玉彻解惑:“汕水河横穿整个大梁,有什么事汕水水神能不知道。”
墨浮:“那你又要让何人去做。”
善渠神秘一笑,悠悠开口:“你心中所想那位。”
墨浮已经不经意瞥了一眼玉彻,却仍旧反驳道:“不知你何意,我没有所想之人。”
善渠:“那墨浮君便提一位。墨浮君执掌樾岭数千年,将樾岭管理井井有序,识人辩事之能上自是有过人之处的,你指名一位,我们自当认同。”
墨浮知道这件事无论谁来指定,最后都会落到玉彻头上。可谁也都不会提,这是掉面子的事情,一旦提了玉彻,最后她若是没做好,提的人会最先被责难。但善渠是不在意这些的,他也是这些人里唯一会提玉彻的,墨浮本想着一旦善渠提了玉彻,他就是卑鄙些用点法子,也要让玉彻难堪,继而让善渠难堪,让整个茯苓山难堪。
可善渠却将这个难题推向了自己,他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他若是不提,他便给不了玉彻难堪,他若是提了,便更不能给玉彻难堪了。
墨浮哑然看着善渠,面色有些难看。
善渠微笑,道:“我知道。我将话说的太满,墨浮君不好开口了是吗。那我便替墨浮君提一位,我觉得是墨浮君心中想指的人。只是不知道我和墨浮君所见是否相同------墨浮君身后那位,对,就是你,先前墨浮君训斥过你,我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神诚惶诚恐,挪到墨浮近前,颔首低声道:“小神、、乃樾岭丰收神稻禾是也。”
“稻禾?倒是个好名字。我看你坐的离墨浮君最近,想必平日也最受器重。既受器重想必定有过人之处。我猜墨浮君定是想指你。我猜的可对,墨浮君?”
墨浮君面色一阵白一阵青,咬牙难言道:“不、、、”
“不对?那是那位、、、、”
接下来,善渠将在场神明指了个遍,墨浮皆摇头咬牙否认,他心想只要咬紧牙关一个不认,善渠便无法可想,就算指到玉彻,他也摇头,他就不信善渠真的不让玉彻去。
然而,到只剩下玉彻时,善渠却狡黠一笑,道:“只剩往生殿那位了,我还以为墨浮君向来看不上玉神,原来所言非所想,墨浮君很看好玉神。”
这、、、、、、?这话是何意、、、、?
墨浮不明所以,看向善渠,这不是他所预料的结果。他张口要反驳。却被黄祖抢先 :“我没有意见,依墨浮君之意便可。”
墨浮:??我还什么都没说,什么叫依我之意??
摇铃也道:“虽不是我心中所想,但我信墨浮君慧眼识人。”
墨浮:???不是心中所想?今日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个结果似乎让在场各位都挺满意,除了墨浮和玉彻,墨浮一副有口难辩之色,玉彻则黑着一张脸,视线直盯善渠,恨不能将善渠脸上烧出一个洞来。她实在不知道这些人在自说自话什么。
中古在她旁侧,竟也乐呵呵的附和众人点头,呵呵笑着。
她看的生气,伸手拧了中古大腿一把,骂了一声:“叛徒。”山羊也同她一起,向中古龇牙咧嘴,低吼威胁。
中古疼的一激灵,差点痛呼出声。他低头靠近玉彻:“你干嘛!”
“叛徒!”
“随大流就是人神生存之道。给我条活路吧,姑奶奶。”
“善渠说的果然不错,你们人神就是轻贱、、”一句不过瘾,她又连骂了几句:“轻贱轻贱轻贱。”
“小姑奶奶。你扪心自问,这事让你干你不喜欢吗?从前善渠不让你下山吓唬小孩,你还上赶着偷偷去,现在指名道姓让你去了,你还闹脾气。”
玉彻细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顿时没那么气了。问中古道:“我刚才光顾着瞧他们吵架了,善渠要我去打谁?”
中古看着玉彻明显兴奋起来的脸,顿时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但愿善渠做的决定是对的,但愿那位小太子命大。
大事既定,众人又闲聊了一会,黄祖便起身先行告辞,南山较远,她已离开数日,心中惦念南山琐事,想着及早赶回,扶桑随她出了门。玉彻见状,也偷偷抱着山羊从后面遁去。
出了殿门,暮色以至,不知不觉已是这个时辰。玉彻放下山羊,一落地,山羊立刻化为人形,玉彻抬头目视月亮,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月色很是暗淡,隐约看得见轮廓。她看了一会,忽然弯腰脱了鞋子,赤脚站在石子地上,走到香鼎跟前,单手幻出一支香,吹了一口气,将其点燃。
而后抿香合掌,拜了三拜,正欲插香入鼎,香却如幻影一般随风散去了。
玉彻并不惊讶,手中虽空了,还是完成了将香插入的动作,收回手,合掌,又拜了拜。
“几个人受得起你这一拜。”
说话的是黄祖,她还未走,本来要走,扶桑眼泪汪汪看得她不忍,便又留了一会,同扶桑说了会话。看见暮色中忽然又星星点点的亮光,她才好奇走近。
玉彻笑笑,有些失神,盯着香鼎,道:“这殿中没有神。却有一缕亡魂。我既主掌往生,便想渡她一道罢了。”
“有没有神不是你说了算的,人类说有就有。管她是亡魂还是别的什么。你又怎么渡得了。”
玉彻不说话,心中升起些许悲呛,她想大约是暮色所致。
大殿屋顶飞檐上,有一缥缈影子坐在那,向着太阳落海处极目远眺。等太阳完全没入海中,影子调转身形,换了个方向,在黑夜里开始等待日出。